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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45章 家書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晌午時分,村口老槐樹的影子縮成一團墨跡。

夏張氏正坐在自家門檻上挑揀豆種,陽光暖烘烘地熨著她花白的鬢角。

遠遠地,傳來郵遞員那輛破舊自行車的鈴鐺聲,叮叮噹噹,敲碎了鄉村的寧靜。那聲音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她家低矮的土院牆外。

“三嫂子,部隊的信!蓋著紅戳呢!”郵遞員老李的聲音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興奮,隔著矮牆遞進來一個牛皮紙信封。

夏張氏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她慌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沾著泥土的手,顫巍巍地站起來。

那信封捏在手裡,沉甸甸的,左上角鮮紅的部隊番號鋼印清晰無比,像烙在心上。

她枯瘦的手指抖得厲害,指甲幾次劃過封口處,竟怎麼也使不上力,撕不開那薄薄的一層紙。豆子從指縫間簌簌落下,滾了一地。

“娘,我來!”兒媳秀雲放下手裡正納著的鞋底,幾步搶上前來。

她接過那彷彿帶著溫度的信封,指尖利落地一劃,“嗤啦”一聲輕響,信封張開了口。

兩張嶄新的、帶著油墨清香的十元紙幣,像兩隻輕盈的蝴蝶,從中飄落出來。一同滑出的,還有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紙。

秀雲展開信紙,朗聲唸了起來,每個字都透著喜氣:“娘:我當上班長了!管著四個新來的兵蛋子。嘿,這幫小子,被子疊得比花捲還擰巴,氣得我一天踹他們八回屁股……”

秀雲念著念著,自己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夏張氏冇顧上聽後麵的話,她一把將秀雲遞過來的兩張紙幣緊緊攥住,又飛快地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嶄新的票子硬挺挺的,邊緣甚至有些割手,貼在單薄的衣衫上,卻像捂著一小團炭火,滾燙的熱度瞬間穿透布料,直直地熨進她枯寂的心窩裡。

是德昇的錢!是她過繼出去、如今在遠方軍營裡的兒子德昇寄回來的!她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渾濁的眼裡瞬間蓄滿了淚光。

她顫巍巍地起身,腳步有些踉蹌地走進裡屋。

光線一下子暗下來,隻有窗欞格子裡透進的幾束光柱,照著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夏張氏打開牆角那個笨重的老樟木箱子,一股淡淡的樟腦和舊衣物混合的氣息瀰漫開來。

她摸索著,在箱底掏摸了半天,終於拿出一個用褪色紅布層層包裹的小包。

紅布包打開,裡麵是十塊銀光閃閃的袁大頭,每一塊都用軟布擦得鋥亮,光可鑒人,清晰地映出她此刻含淚帶笑、皺紋縱橫的臉。

這是當年德昇過繼給夏二爺時,對方給的“過繼錢”,是她心底最沉的一筆念想。

夏張氏小心翼翼地將那兩張簇新的十元紙幣,放在十塊銀元一起。

新與舊,紙與銀,在這一刻奇異地交融。

她用紅布仔細地重新包好,一層又一層,動作緩慢而虔誠,彷彿包裹的不是錢物,而是兒子滾燙的心跳和前程。

她把這個沉甸甸的紅布包,重新放回樟木箱的最底層,還用力按了按,確保它被壓得結結實實,彷彿這樣就能把那份遙遠的惦念和此刻洶湧的喜悅,都牢牢地鎖進這方寸之地。

午後的陽光正好,透過窗欞上糊著的舊窗紙,柔和地漏進來,斜斜地灑在夏張氏的臉上。

那深刻的、如同溝壑般的皺紋裡,此刻盛滿了笑意,層層疊疊,舒展又聚攏,像一枚被太陽曬透了的老棗,皺皺巴巴的外皮下,卻透出甜津津的、實實在在的滿足。

院門口,夏三爺正坐在磨盤上編柳條筐。眯縫著眼,手裡翻飛的柳條相互碰撞,啪嗒啪嗒的輕響。這單調而清脆的聲音,不知怎麼,就撞開了記憶的閘門。

他猛地想起那年送德昇入伍的那個冬日清晨。寒風凜冽,飄著細雪。村口人頭攢動,鑼鼓喧天。那小子胸前戴著朵碗口大的紅花,被風吹得胡亂撲棱著,鮮紅的綢子在他年輕的胸膛前翻飛、顫抖……

那歡快的節奏,竟與此刻自己胸腔裡那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地,完全重疊在了一起。

編筐的手停下了,他渾然不覺,眼神越過院牆,飄向遠方的原野,飄得很遠很遠。

春風像一支飽含生命力的巨筆,終於塗綠了大遼河兩岸的田間地頭。幾場酥雨過後,夏家大隊村口那棵曆經滄桑的老槐樹,也煥發了勃勃生機,枝頭爭先恐後地爆出嫩綠的新芽,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太陽剛爬過頭頂,老槐樹下就聚攏了全大隊的男女老少,比趕集還要熱鬨。

人聲鼎沸,笑語喧嘩,孩子們在人群裡泥鰍似的鑽來鑽去,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節日般的喜慶和期待。

所有人的目光,都熱切地聚焦在人群中央的年輕人身上。

夏德麟的三弟,夏德興。要啟程去旅順當海軍了!這是大遼河岸邊的夏家大隊走出的第一個海軍!

德麟站在稍遠處的土坡上,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緊緊鎖在弟弟身上。

那身藍白相間的軍裝,在初春清澈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鮮亮、挺拔,充滿了蓬勃的力量感。

帽簷下,德興年輕的臉龐上交織著青年特有的、對遠方和未來的雀躍憧憬,也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對故土和親人的深深眷戀。

三年前,他站在同樣的位置,目送二弟德昇穿著陸軍綠軍裝遠去。

那時送彆的人也多,鑼鼓也響,但這一次,似乎格外不同。

海軍,那是隻在報紙上、廣播裡聽說過的遙遠存在,如今竟真真切切地走出了他們夏家的子弟!

一種混雜著驕傲、不捨和時代浪潮奔湧而至的複雜情緒,在德麟胸膛裡激盪衝撞,撞得他眼眶陣陣發熱發酸。

“大哥!”德興擠出了人群,跑到土坡下。手裡還緊緊攥著娘天不亮就起來煮的、帶著溫熱餘韻的茶葉蛋。

他仰著臉,帽簷下那雙酷似德麟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到了旅順,安頓下來就給你寫信!你當書記事多,彆總惦記我!”青年的聲音帶著點故作輕鬆的鼻音。

德麟喉頭一哽,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到了部隊要聽首長話,要跟戰友好好相處,訓練彆怕苦彆怕累,海上風大注意身體……

最終,卻隻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凝聚了所有牽掛和期望的話。德麟重重地拍在弟弟瘦削卻已顯結實的後背上:“嗯!到了部隊,好好乾!”

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石塊。

“咚咚鏘!咚咚鏘!”喧天的鑼鼓聲驟然響起,蓋過了所有的叮嚀和笑語。

送新兵的大解放卡車引擎轟鳴起來,車鬥後擋板敞開著。

德興最後用力地看了一眼大哥,又望瞭望人群中踮著腳、正用手背抹淚的娘。猛地轉身,在接兵乾部和鄉親們七手八腳的幫助下,爬上了車廂。

車廂裡已經站了幾個鄰村的新兵,同樣的藍白條紋,同樣的年輕臉龐。

卡車緩緩開動。人群像潮水般跟著湧動,無數雙手揮舞著,無數的聲音喊著:“德興!好好乾!”“給咱大隊爭光!”“常寫信回來!”……

孩子們興奮地追著卡車跑了一陣,直到車子加速,才氣喘籲籲地停下。

德麟一直站在那土坡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緊緊追隨著卡車後輪揚起的滾滾黃塵。

那塵土瀰漫著,翻卷著,越來越遠,越來越淡,終於徹底消失在通往公路的拐彎處,再也看不見一絲蹤影。

他這才緩緩地轉過身,抬起手臂,用粗糙的袖口內側,極快、極隱蔽地擦過眼角,抹去那片滾燙的濕潤。

腳下,是他紮根的大遼河;遠方,是他血脈相連的弟弟奔赴的蔚藍大海。

轉眼夏至,日頭的燥熱,如同無形的蒸籠,籠罩著夏家大隊。

白天的喧囂沉寂下去,夜晚的蟲鳴便成了主角。

然而,大隊部那間土坯房裡的煤油燈,卻常常倔強地亮到深夜。

昏黃的光暈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成為黑沉沉的夜裡,一點不眠的星火。

德麟伏在陳舊的木桌旁,眉頭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桌上攤著幾張寫滿數據和計劃的草紙,旁邊是他用了多年、算盤珠都磨得發亮的算盤。

作為夏家大隊的隊長,他正帶領著社員們進行一場大的改製:重修年久失修、跑冒滴漏的小閘口,防止大遼河水患,試著在塘地種水稻子,……

幾個月下來,塘地裡的水稻苗做住了,抽出的穗子也沉實了不少,社員們臉上開始有了真切的笑意,這讓他心頭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了些。

“看來,要不了多久,就能搬回家住了。”德麟想到這些,眉頭舒展開了。

夕陽的餘暉給土牆塗抹上一層溫暖的金色。公社的通訊員騎著自行車風風火火地衝進大隊部院子,車把上掛著的綠帆布包裡,取出一份帶著油墨氣息的正式檔案。

“夏隊長!黨中央的重要指示!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通訊員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

德麟心頭一凜,雙手接過那份彷彿有千鈞重的檔案。

他屏住呼吸,就著煤油燈跳躍的光焰,一字一句地讀,“廣大城鎮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鉛字,像觸摸到一塊滾燙的烙鐵,心裡猛地一沉,又像壓上了一塊巨石。

這不是簡單的安置,是關乎青年的命運、也關乎夏家大隊未來的天大的事!

必須辦好,辦得穩妥,辦得讓這些離家的孩子們心裡暖。

冇過多久,公社的正式通知下達了:夏家大隊接收五名來自省城瀋陽的知青,三男兩女。名單附在後麵,陌生的名字,預示著即將到來的嶄新麵孔和完全不同的生活軌跡。

大隊隊委會上,氣氛比往常凝重。煙霧繚繞,劣質紙菸的辛辣味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裡。

幾個小隊長和會計老王都悶頭抽菸,眉頭緊鎖。安置知青,住哪兒?吃什麼?活兒怎麼安排?都是撓頭的問題。

“要不……各家各戶擠擠?總能騰挪出幾間閒房。”老會計老王嘬著菸嘴,試探著開口,聲音帶著不確定。

德麟冇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那半截早已熄滅的菸捲,在缺了口的土陶菸灰缸裡用力摁了摁,彷彿要將所有的猶疑都摁滅在裡麵。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幾張佈滿愁紋的臉,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不行。擠在社員家裡,不是長久之計。知青們從大城市來,離鄉背井,咱這裡條件苦,第一步就得讓他們住得暖、吃得香,心裡頭安穩,才能安心留下來搞建設。”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目光最終落向窗外那排相對齊整的磚瓦房。那是新建的大隊部所在地,也是整個夏家大隊最好的建築。

“隊部這三間磚瓦房,敞亮,地基也乾爽,離曬穀場和機井都近。騰出來,拾掇拾掇,給知青們住。”

話一出口,屋裡瞬間安靜下來,連菸灰跌落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德麟,滿是驚愕。

隊部?那可是大隊的“心臟”所在!辦公、開會、存放賬冊、懸掛獎狀錦旗的地方!

德麟自己平日裡也隻住在舊隊部,那間小小的土坯房裡。

“隊長,這……這合適嗎?”保管員老張忍不住問。

“冇啥不合適!”德麟擺擺手,語氣斬釘截鐵,“知青是來支援咱建設的,不是來受罪的。隊部空出來給他們,正合適!”

訊息像長了翅膀,第二天就在社員大會上炸開了鍋。

曬穀場上黑壓壓一片人頭。德麟站在碾場的石碌子上,背後是金燦燦的、散發著陽光味道的稻草垛。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帶著特有的渾厚穿透力,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邊:

“老少爺們兒!咱們夏家大隊今年的改製爲啥能成?水渠為啥能修通?穀倉為啥能立起來?靠的就是咱大傢夥兒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龐,“如今,黨中央派知識青年到咱農村來,支援咱們搞建設!這是信任咱!人家城裡孩子,放著好日子不過,響應號召到咱這土窩窩裡來吃苦,圖啥?圖的是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咱夏家大隊的人,得拿出十分的真心、百分的熱忱待人家!不能讓人家孩子寒了心!”

他提高了聲調:“隊部騰出來給知青住!眼下,缺桌子板凳,缺鍋碗瓢盆,缺鋪蓋被褥!誰家有空房暫時用不上的傢什?誰家婆姨針線好能幫著縫縫補補?都報上來!咱湊一湊,給孩子們安個像樣的家!”

話音未落,人群裡就炸開了鍋。

“我家有新打的兩條長板凳,結實著呢!”二伯爺第一個扯著嗓子喊,旱菸杆舉得老高。

“我給閨女們縫新被褥!棉花是新彈的,暄乎!”三嬸擠到前麵,拍著胸脯。

“我家有口大水缸,醃鹹菜正合適!”

“我那兒還有半袋子白麪,先給孩子們蒸頓饃!”

“算我一個!劈柴火我包了!”

人心齊,泰山移。有這股子心氣在,夏家大隊就冇有過不去的坎兒。

看著眼前一張張熱切的臉,聽著此起彼伏、爭先恐後的應和聲,德麟懸著的心,終於踏踏實實地落回了肚子裡。一股暖流,從心底湧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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