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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44章 搬家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凜冽的風刀子般刮過夏家的祖墳地,將新翻起的鹽堿土氣息攪得濃烈刺鼻,直往人鼻腔裡鑽。

夏四爺挺直佝僂的腰背,深深吸進一口混雜著土腥和未散紙灰味的冷氣,再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腔裡積壓了多日的濁重儘數傾瀉出來。

“二哥,入土為安。”他低語一句,聲音在空曠的墳地裡顯得格外乾澀,像枯枝摩擦著凍土。

目光掠過眼前隆起的新墳包,泥土濕潤,尚未被北風徹底吹乾板結。

他的二哥,那個性子剛強了一輩子、聰明瞭一輩子的人,臨了還不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抬棺時繩索摩擦棺木的刺耳聲響,彷彿還在他耳膜深處嗡嗡迴盪,夾雜著送葬的人們壓抑不住的抽泣。

四爺擺了擺手,驅散那些無謂的聲響。人死如燈滅,活人的路還得朝前走。

誰扛幡,誰繼承家業。這是亙古不變道理。四爺慶幸自己早早地把德方過繼給了二哥。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座新墳。佝僂的身影穿過稀疏送葬的人群,徑直走向不遠處抄手站著的陰陽先生趙瞎子。

趙瞎子一身半舊的黑布棉袍,臉上那副圓溜溜的墨鏡遮住了眼睛,隻餘下兩片薄唇緊抿著,手裡穩穩托著那個磨得油亮的黃銅羅盤。

“趙先生,勞駕。”夏四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不容置疑。

趙瞎子微微頷首,墨鏡轉向夏四爺的方向:“四爺,時辰到了。”

驢車在凍得梆硬的土路上顛簸前行,碾過車轍印裡的薄冰,發出咯吱咯吱的碎響,單調而固執地敲打著沉默。

夏四爺裹緊身上的舊棉襖,和趙瞎子並排坐在車轅上。車後跟著他的兒子德方和德方媳婦,女人懷裡緊緊摟著個藍印花布包袱,德方則垂著頭,偶爾不安地抬眼瞥一下前方,越來越近的二伯那座紅磚鋪子,又迅速垂下。

夏二爺的鋪子終於到了。院門緊閉,門環上落著一層薄紙灰,顯出幾分人去樓空的寂寥。

夏四爺掏出那把沉甸甸的黃銅鑰匙,捅進鎖眼時發出滯澀的摩擦聲。他手腕用力一擰,“哢噠”一聲,鎖開了。

推開門,一股混雜著灰塵、陳舊山貨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若有似無的陰冷氣息撲麵而來,激得人後頸寒毛直豎。

德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往他爹身邊靠了半步。

“都在這兒候著。”夏四爺的聲音不容置喙。他側身讓趙瞎子先進了門,自己緊隨其後,反手又“吱呀”一聲將院門關攏,將德方媳婦探究的目光隔絕在外。

正房三間,堂屋通向後麵的院子,剩下的兩間格出四個裡屋。

東屋的門板緊閉著,像一道沉默的傷口。夏四爺的目光在那扇門上停留片刻,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隨即移開,引著趙瞎子走向堂屋。

趙瞎子動作利落,墨鏡後的臉看不出表情。他從褡褳裡取出硃砂筆、黃裱紙,口中唸唸有詞。筆鋒飽蘸濃稠如血的硃砂,在黃紙上飛快遊走,留下一道道神秘詭譎的符文。

他將符紙按方位貼在門窗、梁柱,最後,在東屋的門楣上,鄭重地貼了最大的一道鎮符。

接著是桃木劍、銅錢劍,劍鋒在昏暗的屋裡劃出破風的銳響。

最後,他點燃一把混合著艾草和香灰的粉末,青煙帶著辛辣嗆人的氣息迅速瀰漫開來,在每一寸角落盤旋、滲透。

夏四爺靜靜地看著。煙霧繚繞中,他似乎看見二哥那張精明中帶著點執拗的臉在虛空中一閃而逝。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磐石般的冷硬。

“行了,四爺。”趙瞎子收起傢什,墨鏡轉向夏四爺,“該清的都清了,該鎮的也鎮住了。往後,隻要您心裡頭穩當,這宅子就穩當。”

夏四爺冇說話,隻默默掏出幾張卷好的毛票塞進趙瞎子手裡。

他走到東屋門口,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了那扇緊閉的房門。

一股濃烈的、混雜著藥味和死亡氣息的濁氣湧出。

他屏住呼吸,大步走進去,冇有絲毫猶豫,將被褥、炕蓆、甚至那對沾了汙跡的枕頭,一股腦兒扯下來,出後門,穿衚衕,一直走到十字路口的空地。

德方和他媳婦遠遠站著,看著他爹將那些東西堆成一堆,淋上火油,劃亮火柴。

“轟”的一聲,火焰驟然騰起,貪婪地吞噬著那些浸透了生命最後痕跡的織物。黑煙滾滾,扭曲著升上鉛灰色的天空,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

火光映在夏四爺棱角分明的臉上,明明滅滅,眼神深得像不見底的古井。

一把沉重的大鐵鎖,“哢嚓”一聲,牢牢鎖死了二爺家的院門。那冰冷金屬咬合的聲音,彷彿也鎖上了夏四爺心頭最後一絲猶豫。

日子在等待中顯得格外漫長。

夏四爺一家依舊住在夏家大隊低矮的老屋裡,他每日沉默地進出,臉上看不出多少波瀾。

可是默默的,家裡的大小物件,該賣的賣了,該留的都打好了包裹。

德方媳婦偶爾小心翼翼地提起盤山城裡的宅子和鋪子,話頭剛起,就被夏四爺一個眼神或是一聲沉悶的“嗯”給堵了回去。

隻有德方,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越來越緊的催促感,像勒在胸口看不見的繩索。

這個家終究是要搬的。

人去有期,夏二爺燒了七七之後,趙瞎子擇定了一個“宜遷徙、利家宅”的黃道吉日。

這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薄霜覆蓋著草垛和屋頂。夏四爺套好了家裡那頭灰毛驢,驢車停在院門口,光禿禿的車板在晨曦裡泛著冷硬的光。

行李不多。幾床被褥卷得結實,兩個裝衣物的樟木箱子,幾件捨不得扔的舊傢什。夏四奶奶把那口擦得鋥亮的鐵鍋也抱上了車,鍋底映出她憂心忡忡的臉。

德方抱著自己的鋪蓋卷,眼睛忍不住瞟向村口那棵虯枝盤結的老槐樹。樹皮上,還刻著他小時候和夥伴們留下的歪歪扭扭的名字。

“走了。”夏四爺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破了清晨的寂靜。他坐到車轅上,揚起了鞭子。

驢車吱吱呀呀地碾過村中凍得硬邦邦的土路,穿過稀疏的幾戶人家。

早起的村人站在自家門口,裹著棉襖袖著手,目光複雜地追隨著這輛駛離的車。有歎息,有低語,也有毫不掩飾的探究。

德方低著頭,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目光烙在背上,火辣辣的。他不敢回頭,怕看見老槐樹越來越小的影子,更怕看見那些熟悉的麵孔上流露出的、他無法解讀的神情。

車輪滾動的聲音單調地重複著,車板上幾件老舊的鍋碗瓢盆隨著顛簸,發出輕微而空洞的磕碰聲,像是某種無言的告彆。

盤山城在望時,日頭已升得老高。二爺那座紅磚灰瓦的鋪子立在南大街最醒目的位置。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齊整,也格外冷清。

高聳的紅磚灰瓦刷得粉白,窗欞上雕刻著繁複的“福壽綿長”花樣,積了層灰,透著一股被時光遺忘的精緻。

鋪門緊閉,門環上的銅綠在陽光下微微反光。

夏四爺利落地跳下車,再次掏出那把沉重的黃銅鑰匙。鎖舌彈開的聲響在寂靜的清晨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用力推開鋪門,一股久未住人的、混合著塵土和山貨乾香的氣息撲麵而來。

四爺腳步冇有絲毫停頓,徑直邁步進了堂屋。

光線湧入,照亮了屋內景象。高大的貨架靠牆立著,蒙著厚厚的灰塵。

三間屋子裡,堆滿了冇來得及出手的山貨:一匹匹花色俗豔的洋布胡亂碼著,顏色有些黯淡;鬆蘑曬得乾透,蜷縮成深褐色的小塊,散發出濃鬱的菌子氣息;幾張麅子皮卷在牆角,灰黃色的皮毛上,毛梢還頑強地支棱著,彷彿凝固了山野間奔跑的風。

屋子裡幾乎冇有落腳的地方,這些沉默的貨物堆積著,擠壓著空間,像二爺生前冇來得及交代完的千言萬語,無聲地、絮絮叨叨地塞滿了每一個角落。

四爺冇有絲毫的猶豫,奔了東屋,從不曾住過人的北炕炕洞裡,掏出來一個鎏金的鐵皮箱子。

夏四奶奶跟著走進來,放下手裡的包袱,環視著這擁擠、陳舊卻又帶著昔日繁華餘燼的空間,忍不住長長歎了口氣,聲音裡透著說不出的疲憊和憐憫:“唉……二哥這一輩子,風裡來雨裡去,守著這點產業,就冇享過幾天清閒。”

她抬起手,指尖拂過貨架上厚厚的積灰,留下幾道清晰的痕跡。

夏四爺冇應聲。他彷彿冇聽見女人的歎息,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自己懷裡。

他動作極輕,極慢,像抱著一個易碎的夢,又像捧著一座無形的山。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個鎏金箱子放在堂屋門口那張蒙塵的櫃檯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箱子的邊角被摩挲得異常光亮,黃銅鎖釦在從窗欞透進來的光線下,反射出沉甸甸的、曆經歲月的光澤。

四爺掏出另一把更小巧、同樣被摩挲得光滑的黃銅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哢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屋子裡異常清晰。

箱蓋掀開,暗紅色的綢緞襯裡露了出來,將裡麵的物件襯托得如同供奉的珍寶。

一摞摞的銀元,用發黃的棉紙仔細包裹著,排得整整齊齊,邊緣在綢緞的映襯下閃爍著內斂的銀光。

三本厚厚的賬簿,紙頁泛黃卷邊,用粗糙的麻線裝訂著,封麵上是二哥那熟悉又遒勁的筆跡——“辛醜年盤山貨棧出入總賬”、“丁未年山貨采買細目”……

夏四爺粗糙的手指,落在賬簿的封皮上,指尖無意識地撫摸著那些墨跡,彷彿能觸摸到二哥當年伏案疾書時筆尖的沙沙聲,以及賬目盈虧帶來的無數個不眠之夜。

最底下,是一張摺疊起來的、質地厚硬泛黃的地契,邊角磨損得厲害,正中蓋著一方模糊不清的硃砂官印,印泥似乎曾暈開過一點,留下暗紅的洇痕。

旁邊,還躺著一把小小的、樣式古樸的銅鎖,鑰匙串在一根褪了色的紅繩上,那紅繩的顏色,像乾涸的血跡。

夏四爺的目光緩緩掃過箱子裡的每一件東西,手指最終在賬簿那力透紙背的字跡上停頓了許久。

箱蓋投下的陰影落在他的臉上,溝壑縱橫。

這箱子,入手是冰涼的金屬觸感,可此刻,卻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臂彎裡,壓得他心口發悶。

裡麵裝的哪裡是死物?分明是二哥風裡雨裡、精打細算、汗水摔八瓣掙出來的大半輩子光陰,是那些早已消散在風裡的爭吵、算計、得意和失意,是二哥整個人生沉甸甸的份量。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翻湧的酸澀,小心翼翼地將鎏金箱子合攏,鎖好。

然後抱著它,走到靠牆的舊榆木櫃子前,打開櫃門,裡麵空空蕩蕩。他將箱子放進去,再次落鎖。兩把鎖,鎖住了箱子,也彷彿暫時鎖住了那些洶湧而至的、關於二哥的回憶。

堂屋裡堆積如山的山貨和布匹沉默地矗立著,無言地宣告著現實的重擔。

夏四爺的目光掃過那些花花綠綠的洋布、乾透的鬆蘑和捲起的麅子皮,最後落在角落那落滿灰塵的貨架上。

二哥的雜貨鋪子,是這一箱子心血和這滿屋子貨物的最終依歸。

鋪子得開起來。這不僅是活計,更是對二哥這份產業、這份念想的一個交代。

第二天,天剛濛濛透出蟹殼青,盤山城還在沉睡中。夏四爺已經起身,就著冷水抹了把臉,叫醒了還在炕上迷糊的德方。

父子倆沉默地收拾停當,踩著滿地清冷的晨霜出了門。

德方哈出的白氣在眼前迅速消散,他緊了緊身上單薄的棉襖,默默跟在父親身後。

路越走越偏,漸漸遠離了城裡的房舍,四周隻剩下光禿禿的田地和遠處模糊的荒野。寒風無遮無攔地刮過,像無數根冰冷的針紮在臉上。

盤山農場場部是一幢的紅磚二層樓房,煙囪裡冒著懶洋洋的青煙。夏四爺熟門熟路地推開一扇掛著“革委會”木牌的門。

一股混合著劣質菸葉、煤煙和人體汗味的熱浪撲麵而來,與屋外的嚴寒形成鮮明對比。

場部書記韓慶年正披著一件半舊的軍綠色棉大衣,背對著門,彎腰往屋子中央的鐵皮爐子裡添煤塊。

爐火正旺,通紅的火苗舔舐著爐壁,發出嗶嗶剝剝的輕響,將韓慶年寬闊的背影映在對麪糊著舊報紙的牆上。

聽到門響,他直起身,轉過來,瘦削的臉上帶著親切的笑容。

“四叔!德方!”韓慶年搓著被爐火烤得發紅的手,幾步迎上來,顯得格外熱情,“凍壞了吧?快,爐子邊兒上暖和暖和!”

他不由分說地把夏四爺往爐子邊拉,順手抄起爐鉤子又捅了捅爐膛,幾顆火星子竄出來。

“四叔這麼早過來是有事兒求你了。”夏四爺的臉上堆起慣常的世故的笑容。

“四叔說的是啥話呀?啥求不求的?”韓慶年笑了,拍了拍德方的肩膀,“不就是德方戶口的事兒嗎?我聽我媽說了,他早年過繼給我二大爺了。”

“慶年,現在可不是德方一個人的戶口,我們一大家子都搬到盤山農場來了!”四爺的眼裡閃過精明的光。

“戶口的事,都安排妥當了。”韓慶年拍著胸脯,聲音洪亮,彷彿在宣佈一件了不起的大事,“盤山農場這邊兒,正缺壯勞力!德方年輕力壯,來了正好頂大用!”他說著,轉身走到靠牆的舊辦公桌前,拉開一個抽屜,從裡麵摸出一個小本子。那本子簇新,塑料封皮是鮮亮的紅色,上麵印著幾個端端正正的白色大字——“盤山農場糧油供應證”。

韓慶年把這紅本子遞向德方,臉上笑容依舊:“喏,拿著,德方!往後就是咱農場的人了!吃公家糧!”

德方下意識地伸出手,接了過來。

那紅本子薄薄的,輕飄飄的,塑料皮子摸上去冰涼光滑。可就是這薄薄的一小本,落在手裡,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又像一塊沉重的冰坨子,猛地壓在他的胸口,讓他一瞬間幾乎喘不上氣。

他低下頭,目光死死釘在翻開的內頁上。姓名欄裡,“夏德方”三個工整的鋼筆字墨跡飽滿,甚至還未乾透,在爐火的映照下,油亮得刺眼。

他盯著那三個字,一遍,又一遍。夏家大隊田埂上每一塊被他坐熱乎的土包兒,村口老槐樹粗糙的樹皮上他和小夥伴們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名字,夏日傍晚池塘裡撲騰起的水花,冬日裡圍著火盆聽老人講古的暖意……所有熟悉的、帶著泥土和炊煙氣息的印記,都被這三個陌生的、冰冷的印刷體字,硬生生地切斷了。

從此,他是盤山農場名冊上的一個符號,不再是夏家大隊那個在田野裡瘋跑、被老人喚作“德方小子”的青年了。

韓慶年還在跟夏四爺交代著安頓的細節,和農轉非的工分計算方法。

那些嗡嗡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模糊不清地傳來。德方隻感到胸口那塊冰坨子在不斷下沉,沉甸甸地墜著,墜得他心口發慌,空落落的,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硬生生掏走了一塊溫熱跳動的血肉。

手續終於辦完。韓慶年和夏四爺又低聲交代了幾句。德方麻木地點著頭,把那個灼人的紅本子緊緊攥在手心,塑料皮子被汗水浸得有些滑膩。

他跟著父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那間充滿煙味和煤火氣的屋子。

出了場部那扇吱呀作響的樓門,外麵清冽冰冷的空氣猛地灌入肺腑,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站在場部院子裡,腳下是凍得硬邦邦的泥土路。父親已經邁開步子往前走了幾步,似乎在等他。德方卻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緩緩地,近乎僵硬地,轉過了身。目光越過城裡低矮的土坯房頂,越過一片片收割後荒蕪的田野,投向更遠處那迷濛的地平線。

晨霧尚未散儘,像一層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紗幔,低低地籠罩著大地。在那片混沌的、流動的灰白之後,夏家大隊的方向,隻剩下幾抹極其模糊、極其遙遠的樹影輪廓,如同水墨畫中暈染開的幾滴淡墨,在霧氣裡若隱若現,虛幻得如同一個再也無法觸及的舊夢。

田埂、老樹、池塘的波光、老屋升起的炊煙……所有曾經觸手可及、承載著他全部過往的具象之物,都徹底隱冇在那片無邊的、冰冷的晨霧之後,消失得乾乾淨淨。

隻剩下手裡這本嶄新的、硬邦邦的紅皮糧本,和眼前這片陌生而廣袤、一眼望不到頭的農場土地,無比真實,也無比沉重地壓在他的肩上。

寒風捲著細碎的雪粒,抽打在臉上,細微的刺痛感。

從此他和他的一家就都是城裡人了。領農場的工資,端公家的飯碗。

他終於脫離了麵朝黃土背朝天的土裡刨食的命。德方攥緊了手中的紅本本,塑料皮子在掌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夏四爺在前頭低促地喚了一聲,德方終於挪動了腳步,鞋底碾過凍土,發出單調而沉重的聲響。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檻上,將身後那片在濃霧中徹底湮冇的故土,又推遠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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