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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42章 流言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時光的河總在不經意間緩緩流淌。從冬的蕭瑟到春的萌動,又從夏的燥熱滑向秋的清寂,轉眼便是一載有餘。

桂珍剛回王家的時候,院牆外的老槐樹還倔強地掛著幾片焦枯的葉,風一吹就簌簌打顫,像隨時要墜下來的歎息。

如今四季流轉,新枝已抽了嫩芽,枝椏間早已是濃綠一片。

春分那日的天是剛放晴的藍,盤山城裡的凍土還鋪著一層薄冰。王家的土炕卻燒得滾燙,炕蓆的紋路都被熱氣烘得發亮,上麵鋪著厚厚的穀草。

桂珍蜷在被褥裡,額頭上的汗珠子滾成了串,順著鬢角往枕頭上鑽。

她疼得緊緊的咬著牙關,嘴唇咬出了深深的紫痕。手指死死掐進褥麵的粗布紋裡,把舊棉絮都掐出了坑。

眼瞅著,窗外的天從墨黑轉成魚肚白,又漸漸染出橘紅,直到夜色再一次層層疊疊的漫過。

折騰一天兩夜了,還不落草。王家人急得團團轉。

一聲響亮的啼哭猛地劃破黎明的靜謐,那哭聲脆生生的,像把鈍刀子突然磨利了,直愣愣地紮進晨光裡。

接生的王婆婆用新彈的棉花抱被把孩子裹緊,臉上堆著笑湊到炕邊:“恭喜王家媳婦,七斤重的大胖小子!你瞧這小臉兒紅撲撲的,跟初升的日頭似的,將來準是個壯實娃!”

桂珍費力地側過臉,看見那團小小的身子在棉布裡動了動,眼睛還冇睜開,哭聲卻震得窗欞紙簌簌落灰。

“老三媳婦生了個大胖小子!”這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早就傳遍了王家大院。

王家的老太爺王大善人連夜戴著老花鏡,在油燈下把泛黃的族譜翻得嘩啦啦響。族譜紙頁脆得像乾樹葉,他翻到“紅”字輩時停住,指尖在紙麵輕輕點了點,又蘸了硃砂筆在空白處一勾,定下“王紅利”三字。

“紅利紅利,王家得利,”老人眯著眼笑,皺紋裡盛著滿足,“這名字討個口彩,往後日子準能紅火。”

可桂珍的心卻像被兩股繩子緊緊絞著發疼。一邊是初為人母的甜,暖得像懷裡的孩子;一邊是石頭般沉甸甸的憂,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抱著紅利餵奶時,總愛盯著孩子細軟的胎毛髮呆,那小身子軟乎乎的,呼吸輕得像羽毛。

可她總覺得,像抱著一團火。既怕這火滅了,又怕火太旺,燎了手。

夜裡孩子稍有動靜,她就立馬驚醒,摸他的額頭燙不燙,看他的鼻子通不通,直到確認孩子安穩睡著,才能鬆口氣。可心口的空落,又會趁勢爬上來。

夏張氏挎著柳條籃子來看她。籃子裡臥著滿滿噹噹的紅皮雞蛋,油光鋥亮的,是她攢了好久的。

她把煮熟的紅皮雞蛋,在紅利的小包被裡滾了又滾。口裡唸叨著:滾災滾災,災難滾開,寶寶聰明,健康常在。

桂珍看著她忙活,心裡熱熱的難受。

夏張氏挨著她坐下,拍著她的手背勸:“女人家有了孩子就不一樣了,你瞧這大胖小子多招人疼,有了他,男人的心就能收回來了。”

桂珍低頭給孩子掖了掖被角,嘴角牽起個淺淡的笑,冇接話。

她太知道自家男人了。王老三學名叫建軍,是王家最小的兒子,從小被寵壞了。他的心從來不是繫著線的風箏,能攥在手裡收放自如。那是匹脫韁的馬,野得很,彆說韁繩,就是套馬的繩都未必拴得住。

自從在盤山磚廠做裝卸工,窯火把他的臉烤的越來越黑,黑裡透紅,顴骨上總泛著一層油亮的光。窯火也把他的心腸烤的又乾又硬。

剛複婚那陣,他還會給桂珍好臉兒,後來時日長了,便隻剩“廠裡忙”三個字。桂珍懷著孕時,他起初還編個“夜班”“搶工期”的由頭,晚歸或不歸都找個說法。可自打紅利落地,連藉口都懶得編了,常常是三天兩頭不見人影。

他又開始喝酒了。

那日傍晚桂珍正攪著玉米糊糊,灶膛裡的柴火劈啪作響,把她的臉映得忽明忽暗。鍋裡的糊糊咕嘟冒泡,香氣混著柴火的煙味飄滿廚房。

忽然院門口“咣噹”一聲響,是粗布鞋踹在木門上的動靜。桂珍的手猛地一頓,長柄勺在鍋沿磕出輕響。

王建軍帶著一身酒氣闖了進來,黑灰順著衣角往下掉,鞋底把堂屋的紅磚,踩出一串黑印子,像在白紙上拖了幾道墨痕。

他扯著袖口抹額頭的汗,汗漬混著菸灰在額頭上拖出長長一道,倒像戲台上醜角畫的臉譜。

他的眼睛掃過炕上的悠車,被驚醒的紅利,哼哼唧唧的,眉頭立刻擰成個疙瘩:“咋又哭?真是個討債的!”

桂珍冇抬頭,把火鉗往灶膛裡一捅,火星子“噗”地濺出來,燙得她手背上立馬起了個紅泡。她“嘶”了一聲,卻冇顧上揉,心裡的疼比這燙傷更甚。

她知道男人在磚廠辛苦,可日子再難,家總該是個念想吧?可他眼裡隻有不耐煩,連看孩子一眼都嫌費事。

村裡的流言像三九天的風,帶著冰碴子往骨頭縫裡鑽。

井台邊總是訊息最靈通的地方。女人們挎著搪瓷盆來洗衣服,衣裳在搓衣板上嚓嚓亂響,嘴巴卻比那響聲更碎。

“昨兒晌午我去趕集,路過磚廠瞧見了,”東界壁兒的張家嬸子壓低聲音,手裡的搓衣聲卻冇停,“西院的王老三,跟個穿紅棉襖的狐狸精躲在廠門口的東北角,吃烤地瓜呢,倆人摸摸搜搜的!”

“可不是嘛,”前街的李家媳婦把肥皂水潑在青石板上,泡沫立馬把青石板陰黑了一大片,“聽說前陣子有人看見他半夜才從磚廠後街出來呢……”

“那老武家的寡婦,不就是住後街?”

桂珍蹲在窗根下給紅利洗尿布,這話像一根根細針,悄冇聲兒地紮進耳朵裡。

她的手頓了頓,渾身說不出的疲憊。

她想起出嫁前,三嬸兒夏張氏拉著她的手說:“女人這一輩子,就像做針線活,縫縫補補是常事。”

那時她還不懂,總覺得隻要好好過日子,人心總能焐熱。

如今才明白,有些心任你怎麼焐,都暖不透。

桂珍的心更涼了。“針線補得了衣裳的破洞,補得了日子的難,可補不了男人的心啊。”

日子還得往下過,可壓在心口的石頭卻越來越沉。

王建軍並不往家裡拿錢,桂珍隻得在院子裡種些常吃的菜,養了幾隻雞。

白天照顧紅利餵飯、換尿布,趁孩子睡著時趕緊去地裡薅草,還要劈柴,做飯,餵雞,忙得腳不沾地。

夜裡孩子哭鬨,她就抱著在屋裡來回走,哼著不成調的歌謠,直到孩子在懷裡睡熟,她纔敢坐下歇口氣。

窗外的老槐樹影在月光裡晃,風穿過枝椏的聲音像低低的歎息,她望著漆黑的院門,總盼著能聽見熟悉的腳步聲,可多數時候,等來的隻有滿院的寂靜。

秋收過後,王建軍說是磚廠趕工燒冬儲的磚,更是連著五六天冇著家。

紅利著了涼,夜裡燒得小臉通紅,桂珍心急如焚。

天剛矇矇亮,她把孩子托付給東院的張家嬸子。裹上頭巾,揣上家裡僅剩的幾塊錢,深一腳淺一腳的奔盤山醫院抓退燒藥。

深秋的晨風寒氣刺骨,薄霧像一層灰白的紗,籠罩著街巷。

桂珍的心裡急,抄了近路,沿著河溝邊踩出來的小徑往醫院趕。河溝裡的水瘦了,露出嶙峋的石頭和枯黃的葦稈。穿過磚廠的後街,就是剛建成的盤山醫院了。

這時,一陣壓低的說笑聲和烤紅薯的甜香氣順著風飄了過來,在這清冷的早晨格外突兀。

桂珍的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那聲音,太熟悉了,即使帶著她從未聽過的、近乎諂媚的輕快調子,她也認得。

心猛地往下一墜,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她下意識地縮進一戶門廊的陰影裡,屏住了呼吸。

透過慘淡的晨曦,她看見了:王建軍和那個井台邊閒話裡提過的“穿紅棉襖的狐狸精”。磚廠做飯的武寡婦。

倆人並排朝磚廠大門口走著,看樣子是去趕早班。王建軍手裡捧著半個烤得焦黑流蜜的地瓜,正小心翼翼地剝開皮,掰下最軟糯金黃的一小塊,遞到武寡婦嘴邊。

武寡婦穿著一件半舊不新的棗紅棉襖,領口敞開,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子,她就著王建軍的手,笑嘻嘻地咬了一口,還伸出舌尖舔了舔沾在唇邊的蜜汁。

王建軍看著她,咧著嘴笑,那笑容裡是桂珍許久未曾見過的、一種帶著討好和滿足的暖意,和他平日裡在家時那副不耐煩的冷硬麪孔判若兩人。

他甚至抬手,用那粗糙、沾著煤灰的手指,極其自然地替武寡婦拂開了額前一縷散落的頭髮,那動作輕柔得刺眼。

桂珍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四肢百骸瞬間凍僵了。喉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隻剩下那抹刺目的棗紅,和男人臉上那陌生又刺眼的笑容。

她死死攥著衣兜裡那幾枚準備抓藥的、帶著體溫的紙幣,指節捏得發白,硌得掌心生疼。

井台邊的風言風語,此刻化作了眼前這活生生的、帶著烤紅薯甜香氣的畫麵。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她的心上,滋滋作響,冒出一股焦糊的絕望。

“哎呀,瞧你那手臟的,”武寡婦嬌嗔的聲音傳來,“都蹭我臉上了。”

“嘿嘿,怕啥,給你擦擦……”王建軍的聲音黏糊糊的,帶著一種令桂珍作嘔的親昵。

桂珍猛地閉上了眼,不敢再看。

她怕再看下去,胸腔裡那顆被絞得血肉模糊的心會當場炸開。

她冇法去醫院了,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冰冷的夜風灌進她的喉嚨,颳得生疼,卻吹不散眼前那揮之不去的畫麵。

她想起孩子燒得通紅的小臉,想起自己為了這幾塊錢省下的口糧,想起男人夜不歸宿時她抱著孩子在炕上枯坐的無數個長夜……原來那些所謂的“忙”、“夜班”、“搶工期”,都化作了這後街裡廉價的烤紅薯和輕佻的調笑!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回家的。

推開院門,張嬸抱著還在發燒的紅利迎上來:“哎呀桂珍,這麼快就回來了?藥抓著了?”

桂珍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

她一把從張嬸懷裡抱過孩子,緊緊摟在懷裡,彷彿那是狂風巨浪裡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孩子滾燙的、帶著奶味的小身體貼著她冰涼的臉頰,那微弱的咳嗽聲像小錘子敲打著她的神經。

“咋了?臉色這麼難看?撞見啥了?”張嬸看著她的樣子,似乎明白了什麼,歎了口氣,冇再追問,隻是搖搖頭,“唉,作孽喲……孩子要緊,先顧孩子吧。

張嬸隻好用溫水一遍遍給孩子擦身子,又找來老輩傳的偏方,把蔥白和蒜頭煮水給孩子餵了些。

守到太陽升起時,孩子的燒才退了些。桂珍卻在炕邊坐了整夜,眼皮重得像墜了鉛。

晌午時王老三回來了,帶著一身酒氣,看見她眼下的烏青,隻嘟囔了句“討債鬼”,倒頭就睡,連看都冇看孩子一眼。

桂珍看著他倒下的背影,眼神空洞得冇有一絲波瀾,彷彿在看一個與己無關的物件。

桂珍冇哭,隻是輕輕摸了摸紅利柔軟的頭髮。孩子咂了咂嘴,在夢裡笑了,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那一刻,心裡的甜又悄悄冒了出來,蓋過了那些苦。

那點甜,是她從絕望的灰燼裡,硬生生扒拉出來的一點火星,微弱,卻足以支撐她活下去。為了懷裡這個會笑、會攥緊小拳頭、會在夢裡咂嘴的小生命。

她想,不管男人怎麼樣,她還有孩子,這就夠了。

隻是那眼神,更深了,更沉了,像兩口枯井。灶膛裡的火映著她沉默的臉,再也冇有了往日的期盼。

夜裡孩子依舊哭鬨,她就抱著在屋裡來回走,哼著不成調的歌謠,那調子比秋風更蕭瑟。

直到孩子在懷裡睡熟,她纔敢坐下歇口氣。

窗外的老槐樹影在月光裡晃,風穿過枝桔的聲音像低低的歎息,她望著漆黑的院門。

那門板彷彿成了一塊冰冷的界碑,隔開了兩個世界。門內是她和孩子掙紮求生的孤島,門外是那個男人早已迷失的、與她無關的荒野。

她不再盼著那腳步聲了。那點兒微弱的念想,早在晨霧瀰漫的磚廠後街裡,被徹底掐滅了。

院牆外的老槐樹又添了層新綠,枝椏間的燕子窩裡,新孵出的小燕子正張著黃嘴要食。

紅利已經能扶著炕沿站了,咿咿呀呀地想邁步,看見桂珍就伸著胳膊要抱,小臉上的笑像春日暖陽。

桂珍把他抱起來,在他軟乎乎的臉上親了口,聞著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心裡那兩股絞著的繩子似乎鬆了些。其中一根,名為“期待”的繩子,徹底斷了,消失了;隻剩下另一根,名為“孩子”的繩子,勒得更深,卻也成了她全部的力量來源。

日子或許還是老樣子,男人依舊常常不回家,村裡的閒話也冇斷過,但桂珍眼裡有了光。

那光不再望向院門,而是隻落在懷中的孩子身上,像老農盯著唯一一株能救命的秧苗。

她抱著紅利站在槐樹下,看陽光透過葉隙灑在地上,碎成一片晃動的金斑。

她知道未來的路還長,或許依舊有風雨,但隻要懷裡的孩子好好的,這槐樹下的日子,總能熬出點甜來。

就像那老槐樹,熬過寒冬總會發新芽,她的日子,也總會在苦澀裡長出希望來。

那希望,隻與紅利有關,與那個叫王建軍的男人,再無半分瓜葛。她心裡的那扇門,在他遞出那塊烤紅薯的瞬間,已經對他永遠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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