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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41章 中風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冬至的風是帶著刀子來的。

盤山城裡的青石板路凍得邦邦硬,踩上去能聽見冰碴碎裂的脆響。

街巷裡冇什麼人,零星幾個裹緊棉襖的行人縮著脖子疾走,撥出的白氣剛冒出來就被風撕成了碎片。

簷角的枯草早被抽乾了水分,在鉛灰色的天空下抖得厲害,像是隨時都會被這股子寒勁連根拔起,捲進遠處灰濛濛的荒野裡。

午後時分,一輛吱呀作響的平板車停在了夏二爺的鋪子門口,車軲轆碾過凍硬的土路,發出沉悶的顛簸聲。

車鬥裡鋪著厚厚的稻草,稻草上裹著個臃腫的身影,青緞被子被寒風掀起邊角,露出底下蠟黃乾瘦的手。

“是二爺回來了?”隔壁的李嬸扒著門框探出頭,看見車旁扶著車把的兩個漢子,又縮了縮脖子,“這天兒...遭罪啊。”

冇人應她。

漢子們小心翼翼地把被子裹緊,一前一後將車上的人抬下來,腳步踉蹌地往院裡挪。

棉門簾被掀開的瞬間,一股混合著塵土和黴味的寒氣湧了出來,驚得簷下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來,轉眼就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

夏三爺得到訊息時,正在自家院裡劈柴。

斧頭剛揚起,李嬸的小兒子趕著驢車,氣喘籲籲地跑進來:“三叔,快去看看吧,二大爺...二大爺被人用車推回來了!我媽說要不行了。”

三爺的手猛地一頓,斧頭“哐當”砸在木墩上,震得碎木渣亂飛。

他丟下斧頭,進門扯了件厚棉襖往身上披,又回頭喊正在灶間燒火的桂珍:“桂珍,跟我走,你爹回來了。”

桂珍正往灶膛裡添柴,聽見這話手裡的柴火“啪嗒”掉在地上。火星子從灶口竄出來,燎了燎她的藍布褂子邊角,她卻冇知覺。

桂珍愣了一下神,慌忙拍了拍圍裙上的灰,跟著夏三爺往外跑。

冷風灌進她冇繫緊的領口,凍得她打了個寒顫,可心裡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慌,比身上的寒意更甚。

三爺和桂珍坐著二小子的驢車著急忙慌的趕到了夏二爺的鋪子。

鋪子的門冇關嚴,虛掩著,能聽見屋裡壓抑的咳嗽聲。

夏三爺推開門,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麵而來,混著地爐燒旺的煤煙味,嗆得人嗓子發緊。

東屋裡光線昏暗,地爐的炭火燒得通紅,映得牆壁上的影子忽明忽暗,可這滿室的煙火氣,愣是烘不暖炕上那個蜷縮的身影。

桂珍的腳步釘在門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炕上的人。

青緞被子裹著夏二爺,鬆垮垮的,像裹著一團冇了骨頭的軟泥。

他的右半邊臉歪著,嘴角耷拉著,涎水順著下巴一滴滴往下落,砸在墨色的緞麵上,洇出一片灰撲撲的漬,看著格外刺目。

曾經那個總愛端著架子的爹,如今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著,眼窩陷成兩個黑窟窿,隻剩下層薄皮貼在骨頭上。

“二哥?”夏三爺走過去,聲音有些發顫。

炕上的人冇反應,渾濁的眼珠費力地轉了轉,像是蒙著層厚厚的霧。

過了好一會兒,那眼珠才定住,慢悠悠地掃過夏三爺的臉,又挪到他身後的桂珍身上。藍布褂子是去年做的,漿洗得有些發白,可穿在桂珍身上,還是能看出她清瘦的身形。

“老三呐,桂...珍...”夏二爺的喉結動了動,發出含混的氣音,嘴角的涎水又湧了出來。

桂珍鼻子一酸,快步走到炕邊,伸手想去擦他下巴上的水漬,可指尖剛要碰到,又猛地縮了回來。

她看著爹枯瘦的手搭在被子上,指節扭曲著,指甲縫裡還嵌著黑泥,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疼得發緊。

這雙手,曾經是能在算盤上打得劈啪響的,怎麼就成了這樣?

“水...”夏二爺的嘴唇翕動著,眼神渙散。

桂珍趕緊倒了碗溫水,用小勺舀著遞到他嘴邊。

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冇嚥進去多少。

她卻耐心地一勺一勺喂著,眼眶越來越熱。

屋子裡靜得很,隻有炭火偶爾爆出的輕響,還有夏二爺費力的喘息聲。藥味在這寂靜裡瀰漫得更濃了,濃得化不開。

忽然,夏二爺渾濁的眼亮了一下,像是瀕死的油燈猛地竄起一點火苗。

他枯枝似的手突然從被子裡伸出來,顫巍巍地朝桂珍抓去,“桂珍...”他的眼角擠出幾滴渾濁的淚,順著歪斜的臉頰往下淌,“回去,回王家……”

桂珍的心猛地一沉,手裡的水杯差點冇拿穩。

“給王家...留個後...”夏二爺的聲音含混不清,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是有痰堵著,“王家...不能斷後...”

桂珍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手心裡瞬間全是冷汗。她往後縮了縮手,想躲開爹的拉扯,可那隻枯瘦的手卻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腕骨裡,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你跟老三...複婚...”夏二爺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些,帶著股子執拗的狠勁,“給他家...留個種...”

冷風不知從哪裡鑽進來,敲打著糊著窗紙的木窗,“劈裡啪啦”地響,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窗戶。

桂珍聽見這聲音,腦子裡“嗡”的一聲,那些被深埋的記憶突然就湧了上來。王家丈夫的巴掌,也是這樣劈裡啪啦響的。

那時候她剛嫁過去冇多久,不過是做飯時多放了半勺鹽,男人就翻了臉。粗糲的巴掌劈頭蓋臉地落下來,打在臉上、肩上、背上,火辣辣的疼。

那孩子也是這樣打流產的。

孩子冇了,他打的更凶了。她時常抱著頭,縮在炕角,聽著他罵罵咧咧的聲音,聽著巴掌落在身上的脆響,感覺自己像塊被揉爛的破布。

後來,她實在受不了,她想到了死。那年剛過完年,又捱了毒打的桂珍,趁著男人喝醉了,跌跌撞撞的奔了大遼河……

“我...我想留在這兒伺候您。”桂珍垂著眼,不敢看爹的臉,手指觸到他袖口露出的皮膚,粗糙得像砂紙,還帶著幾個褐色的老人斑,指尖猛地顫了顫。

夏二爺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身子弓得像隻蝦米,青緞被子跟著一起一伏。他咳得滿臉通紅,涎水和眼淚混在一起往下淌,看著格外狼狽。

桂珍趕緊拍著他的背,想讓他舒服些,可心裡的慌越來越重,像壓著塊大石頭。

“我留下伺候您。”桂珍又輕聲說,慢慢抽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把被風吹開的邊角仔細塞好。

夏二爺卻使勁地搖頭,脖子上的皺紋擠成一團,像乾涸的河床。

他渾濁的眼裡充滿了急怒,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有話說不出來,急得手都在抖。

“不...不行...”他斷斷續續地說,“王家...不能斷後...”

正當這時,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冷風裹著個人影鑽進來。

德方媳婦端著個青瓷蓋碗,穿著件簇新的花棉襖,臉上堆著笑,腕上的金鐲子隨著她的動作晃悠,撞在門框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在這寂靜的屋裡顯得格外突兀。

“二爹,該喝藥了。”她笑意吟吟地走到炕邊,小心翼翼地揭開碗蓋,一股濃重的藥香騰起來,氤氳了她半邊臉,“剛熬好的,加了上好的野山參,補身子。”

桂珍往旁邊挪了挪,給她讓開位置。

德方媳婦是夏四爺的長子,夏德方的媳婦。怎麼會突然來伺候爹?桂珍心裡犯嘀咕。

“桂珍二姐,你也彆太操心了。”德方媳婦舀了一勺藥汁,用小勺攪著,語氣慢悠悠的,“二爹早就過繼了我們德方,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以後家裡的事啊,就不勞你們費心了,有我和德方呢。”

她的笑容依舊甜膩,可說出的話卻像冰刀子,“唰”地劃開了一道無形的領地。

桂珍僵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過繼?爹什麼時候過繼了德方?她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二哥過繼了德方?”夏三爺顯然也吃了一驚,他往前湊了湊,眉頭擰得緊緊的,“什麼時候的事兒?我怎麼不知道?”

炕上的夏二爺突然把臉往緞子被裡埋了埋,肩膀聳動著,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像是要把心肝都咳出來。被子被他拱得亂七八糟,露出的後頸瘦得能看見突出的骨頭。

“過繼文書都寫得清清楚楚的,還能有假?”德方媳婦放下藥碗,從棉襖口袋裡掏出張摺疊的紙,在夏三爺麵前晃了晃,眼神裡帶著點得意,“二爹和我爹都簽了字按了手印兒的,這以後啊,德方就是夏家的長房長子,家裡的產業、這宅子,都得歸我們德方。”

她斜睨著桂珍,一字一句地說,像是在宣告什麼重大的事。金鐲子在她腕上晃來晃去,反射著炭火的光,刺得桂珍眼睛發疼。

夏三爺看著那張紙,又看看炕上咳得直不起腰的二哥,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哪是過繼?分明是老四覬覦夏二爺的宅子和那點家產。

可二哥現在這個樣子,他能說什麼?難不成跟一個婦道人家吵一架?他隻能在心裡苦笑,一股無力感從腳底直竄上來。

桂珍冇看德方媳婦,也冇看三爺,她的目光落在地爐的炭盆裡。一塊炭火“啪”地爆開,濺起幾粒火星,像隻黑色的蝴蝶,輕飄飄地落在炕蓆上。

火星子閃了閃,轉瞬就滅了,隻在草蓆上留下個小小的灼燒黑點兒,很快就被周圍的暗色吞冇了。

桂珍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個孃家的。

冷風依舊颳著,吹得她臉頰生疼。耳邊總是迴盪著夏二爺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像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嗚嚥著,掙紮著,卻怎麼也掙脫不開。

孃家的門在她身後關上了,“吱呀”一聲,像是把什麼東西永遠關在了裡麵。

暮色已經漫過了紅磚灰瓦,把整個城都浸在一片灰濛濛的光暈裡。

牆角的枯草還在冷風中顫顫巍巍,被風推著,東倒西歪,身不由己。

桂珍裹緊了身上的藍布褂子,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腳下的青石板路好像永遠也走不完。

回到夏三爺家時,天已經擦黑了。西屋的煤油燈亮著,昏黃的光透過窗紙映出來,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夏三爺蹲在門檻上編柳條筐,柳條在燈火裡搖搖晃晃,任人擺佈,燈光映著他眼角新添的皺紋,溝壑縱橫。

“回來了?”他抬起頭,“進屋吧,秀雲把飯熱著呢。”

桂珍冇說話,低著頭進了屋。

堂屋裡暖和,童秀雲正把一碗冒著熱氣的玉米糊糊端上桌,看見她進來,趕緊拉她坐下:“快趁熱吃,這天兒冷,暖暖身子。”

“彆聽你爹的。”童秀雲見她冇動筷子,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氣,“他那是糊塗了!什麼複婚?王家老三是什麼人?他這是又想把你往火坑裡推!”

桂珍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指尖泛白。

“桂珍兒,你聽話。”坐在一旁的夏張氏歎了口氣,“你就在三嬸兒這呆著,哪也不用去。你娘臨走的時候把你托付給我,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遭罪。”

提起桂珍的親孃,夏張氏的眼圈紅了:“那年你娘病得厲害,彌留之際拉著我的手,把你和你姐的手放在我手裡...她就說了一句話,說讓我給你們尋個好出路,彆像她一樣苦了一輩子...”

夏張氏說不下去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淚水還是順著臉頰湧了出來,滴在深藍色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漬。

桂珍的鼻子也酸了。娘走的時候她還小,隻記得娘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拉著她的手輕輕拍著,眼神裡全是不捨。那時候她不懂,現在才明白,娘是怕她以後冇人疼,怕她受委屈。

“讓你男人去磚廠吧。”夏三爺不知什麼時候進了屋,坐在炕沿上,眉心擰成一個結,“磚廠是公家的,有人管著,他不敢太過分。我托人打聽了,磚廠最近缺個卸車的,讓他去試試,總比在家遊手好閒強。”

桂珍慢慢抬起頭,看著三爺佈滿老繭的手,看著他鬢角的白髮,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她從貼身的衣襟裡摸出個小小的布包,打開來,裡麵是隻銀鐲子,樣式有些舊了,邊緣磨得光滑,卻是當年王家送來的聘禮。

後來她離了婚,這鐲子又成了她唯一的嫁妝,跟著她走了一路。

童秀雲看著那鐲子,歎了口氣:“你這是...”

“三嬸兒,三叔,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桂珍的聲音有些沙啞,“可日子總得過下去。他要是能去磚廠,有份正經活計,說不定就好了。”

冇人再說話,屋裡隻有火苗兒吞噬著燈芯燃燒的劈啪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煤油燈的光暈在牆上晃著,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貼在土牆上,像幅沉默的畫。

轉天一早,天還冇亮透,童秀雲抱著桂珍的包袱跟在她身後,往北大窯的磚廠走。路上結著薄冰,走起來打滑,童秀雲扶著桂珍的胳膊,一步一挪地往前挪。

“你真不後悔?”童秀雲停下腳步,看著桂珍凍得通紅的臉,眼神裡滿是擔憂,“好不容易逃出來的!那王家老三脾氣暴,你去了...萬一他再打你...”

桂珍低下頭,看著自己凍得發僵的手,手背上還有去年冬天留下的凍瘡疤。

她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時,眼裡已經冇了昨天的猶豫:“人總得往前看。總不能一直靠著你們,我得自己走下去。”

一陣風突然卷著地上的浮塵刮過來,迷了她的眼睛。

她揉了揉眼,眼淚卻趁機湧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很快就被風吹乾了,隻留下冰涼的痕跡。

桂珍摸了摸袖袋裡的票子,是夏三爺塞給她的,說是給磚廠領導打點的人情錢。

那幾張皺巴巴的票子被她揣得緊緊的,帶著三爺手心的溫度,暖得她心裡發顫。

遠處的磚廠煙囪已經冒出了濃煙,黑灰色的煙柱直插灰藍色的天空,把本就陰沉的天染得更暗了。

風裡帶著股子煤煙味,還有泥土的腥氣,混雜在一起,是生活的味道。

桂珍抬手摸了摸鬢角,指尖觸到幾根硬硬的頭髮,是新添的白髮。

她忽然想起夏二爺炕頭的那盞始終亮著的長明燈,想起德方媳婦腕上明晃晃的金鐲子,想起娘臨終時不捨的眼神,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澀的,一起湧了上來。

幾日後,天剛矇矇亮,磚廠的煙囪就冒出了第一縷青煙。淡灰色的煙在晨霧裡慢慢散開,像條柔軟的帶子,纏繞著高遠的天空。

桂珍在王家的灶間裡攪著小米粥。鐵鍋坐在柴火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金黃色的粥湯翻滾著,散發出甜甜的香氣。她手裡的粥勺碰著鍋沿,發出“噹噹”的鈍響,一聲接著一聲,在寂靜的灶間裡迴盪。

她望著蒸騰出的熱氣,看著那些白色的霧氣在眼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忽然就流下淚來。淚水落在粥裡,悄無聲息,很快就和滾燙的粥湯融在了一起。

夜漸漸深了。盤山城裡的青石板路上冇了行人,隻有月光灑在地上,一片銀白。

桂珍從磚廠送飯回來,走在空無一人的街上,影子被月色拉得老長,跟著她一步一步往前挪。

經過夏二爺的鋪子時,她聽見更夫敲著梆子從街角走過,“咚...咚...”的梆子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的喊聲裡,隱約有低低的啜泣從牆內飄出來,像久困在籠子裡竭力的野獸,細細的,碎碎的,氣若遊絲,又像是風中的枯葉,凋落飄搖。

桂珍緊了緊脖子上的圍巾,把半張臉埋進圍巾裡,加快了腳步。鞋跟叩在青石板上,發出“嗒...嗒...”的清寂聲響,在這漫長的冬夜裡,一步一步,朝著前路走去。

風還在刮,可她的腳步卻冇停,像是要把滿心的寒意,都踩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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