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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38章 堅守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北大窯改了名字叫盤山磚廠。

聳立的煙囪每日都冒著滾滾濃煙,像一支鐵灰色的巨筆,在蔚藍的天空寫下濃墨重彩的圖畫。

那煙不是烏沉沉的死灰,而是一團團被爐火舔得通亮的雲,卷著火星子往天上衝。遠遠望去,像一條掙脫了束縛的赤龍,在風裡翻騰,把盤山城裡城外的寒氣都逼退了三分。

風裡裹著的硫磺味兒掠過磚窯,窯口的火光將傍晚的雲霞染得愈發熾烈,剛出窯的紅磚泛著青黑色的光澤,被鐵板的滾床運出來時,還帶著灼人的熱氣。

德麟站在窯頂的瞭望臺,一身粗布夾襖被烤得發脆,袖口沾著紅土,臉上映著火光。他抬手抹了把汗,指縫裡都嵌著細細的紅磚末。

廠區裡穿梭的板車,正排著隊把剛出窯的紅磚運出去。紅磚碼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列隊的新兵。

磚縫裡透出的餘溫,把趕車漢子的眉毛都烘得捲了起來。車轍壓過的鹽堿地上,碾出深深的溝壑。

磚廠的操場上,一台台的拖拉機排著隊,等著工人們把一垛垛紅磚裝上後車鬥。“突突突”地吼叫著,把熱乎乎的紅磚,送往盤山農場各處的建築工地。

“再跑一趟!城北的糧庫今兒得封頂!”德麟的嗓子沙啞,卻掩不住笑。

他一笑,眼角的褶子就擠出兩枚淺淺的月牙,像磚坯上不小心按下的指紋。

磚廠的活計又苦又累,可苦裡累裡也蓄滿了甜。

幾年前這兒還隻是一片荒窯,德麟領著十幾號人,用鐵鍬、籮筐和肩膀,硬生生把窯口挖開,重新改了裡麵的構造。上了最新的機器設備,把土和成泥,把泥燒成磚。

如今,盤山城牆根下的豁口、被洪水啃噬的堤岸、炸成麻花狀的鐵橋,全靠這一車又一車的紅磚慢慢縫補起來。

還有整個盤山縣城變農場的重建。城東的供銷社剛起了地基,盤山小學的教室正在上梁,連農場大院的圍牆都用著這裡燒出的紅磚。

夜裡,德麟常獨自蹲在窯後,聽火舌舔磚的嗶啵聲,覺得那聲音像自己胸腔裡跳著的另一顆心。

他粗糙的手掌撫過瞭望臺的鐵欄,欄杆上還留著經年累月的溫度,這雙手曾無數次伸進窯口探查火候,指節上結著厚厚的繭子,虎口處還有被火星燙出的疤痕。

“夏廠長,這批磚硬度夠!農場工地的李工頭說還要加訂兩車。”燒窯師傅老張隔著窯道喊,聲音被熱浪烘得有些發飄。

德麟笑著點頭,眼角的皺紋裡落滿了菸灰。

三年前磚廠剛投產時,他帶著五十多個工人冇日冇夜地守在窯邊,第一批磚出窯,硬度不夠,燒裂了一半,他蹲在廢墟裡盯著碎磚看了整夜。

第二天就帶著人翻修窯體,把老祖宗傳下的燒窯口訣寫在煙盒紙上,反覆琢磨火候與風壓的關係。

機器卡了,請不來廠家的技術工程師。德麟冇日冇夜的啃書本,做實操,一遍遍打電話請教,硬是自己琢磨透了。

如今磚廠日產紅磚五千塊,不僅解了縣城重建的燃眉之急,還讓一百多個村民有了穩定的活計。

可就在窯火最旺的當口,一紙政令下到盤山農場,村子要改製成生產隊。

磚廠的煙囪燻黑了天邊的雲霞,籠罩著夏家村的土牆上貼出的大紅告示。根據盤山農場指示,夏家村正式改製爲夏家大隊,要選隊長。

訊息像長了翅膀,不到半天就傳遍了十八個自然村。

村委會的老槐樹下擠滿了人,竹椅上的老人吧嗒著旱菸,年輕媳婦抱著孩子議論紛紛。

“我看老夏家的德麟行,”村東頭的王鐵匠磕了磕煙鍋,“磚廠都被他盤活了,咱大隊交給他準冇錯。”

這話像投入湖麵的石子,立刻激起一片附和。有人說德麟為人實誠,去年鬨春旱,他把磚廠的抽水機讓給村裡澆麥田;有人說他腦子活,懂得算細賬,不像有些乾部光會喊口號。

當村民代表把推選結果送到德麟手上時,他正在磚廠的記賬本上覈對數字。泛黃的紙頁上記著每窯磚的數量、耗煤量,字跡工整得像磚縫排列的紋路。

“這……”他捏著那張蓋著紅手印的推選表,指腹摩挲著村民們歪歪扭扭的簽名,心裡像壓了塊剛出窯的紅磚,沉甸甸的。

傍晚時分,盤山農場的場長兼主任韓慶年騎著舊自行車,來找德麟。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人民服,褲腳沾著泥點,顯然是從村裡一路騎過來的。

“德麟,”他拍著德麟的肩膀,手掌的力度比往常重了些,“你是省裡都掛號的人,都知道你的本事,可這生產隊的擔子......”

德麟見他欲言又止,憨厚地笑了,眼角的紋路裡還沾著窯灰:“韓場長,我就是一塊磚,哪裡需要往哪裡搬。”

他知道韓慶年的顧慮,磚廠剛步入正軌,正是需要主心骨的時候,可生產隊剛剛改製,百廢待興,更離不開能挑大梁的人。

韓慶年看著他被煙火熏成深褐色的臉頰,突然鬆了口氣,又有些愧疚。

那年冬天磚廠缺煤,是德麟帶著人去一百多公裡的撫順煤礦拉煤,用的是磚廠自己的拖拉機。回來時凍得嘴唇發紫,卻笑著說“磚不能停”。

這樣的人,無論把他放在哪裡,都能生根發芽。

磚廠的事剛交割完,更大的浪頭打來了。大躍進的風帶著特殊的熱度吹遍了全國。

廣播匣子裡天天喊著“超英趕美”,大鍊鋼鐵的口號貼滿了盤山城的牆壁。

城裡豎起一座座小高爐,像雨後冒出的毒蘑菇。

年輕人揣著進城當工人的夢想湧向城裡。他們擠在卡車後鬥裡,唱著歌往城裡湧。

德麟卻卷著鋪蓋從場部,住進了夏家大隊的隊部。

夏家大隊的青壯年走了大半,連村小學的教書先生都辭職,去了農場裡的鋼鐵廠。

德麟站在村口,看著那些曾經一起掏鳥窩、滾鐵環的夥伴,如今穿著勞動布工裝,胸口彆著搪瓷廠徽,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夜裡,他躺在隊部冰涼的土炕上,聽窗外北風捲著鐵哨般的尖嘯。

炕桌上攤著一本賬簿,算盤珠子被他撥得劈啪響,可數字總對不上。缺人,缺勞力,更缺能寫會算的人。

站在隊部的門口,望著空蕩蕩的曬穀場,德麟的心裡像被秋風吹過的田野,空落落的。

生產隊要記賬、要統計工分、要覈算糧食產量,冇有個懂文墨的人可不行。

他在煤油燈下翻著通訊錄,手指停在“德昇”兩個字上。

弟弟德昇高小畢業,考上了技校,唸了兩年半。又考上了鞍山鋼鐵學院,去年“學生變工人”,被下放到黑龍江的農場,算算日子,已經快兩年冇回家了。

德麟立刻鋪開信紙,給德昇寫信叫他回來。

信寫了改,改了又寫,直到窗紙泛起魚肚白才封好。他在信裡冇說自己的難處,隻說“弟:見字如晤。如今大隊缺會計,盼你歸來。兄不才,願與你並肩。——兄德麟。”

信投進郵筒那天,德麟在村口站了半晌。他的心裡七上八下的,怕村裡的老老少少吃不上高粱米飯,又怕耽誤了弟弟的前程。

日子在掰著指頭的等待中流逝。每天收工後,德麟總要繞到村口的老槐樹下,望著通往縣城的土路儘頭。

隊裡的賬越來越亂,有社員開始嘀咕:“冇個正經會計,這日子咋過?”

他聽著這些話,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自己趴在炕桌上,一筆一筆計算,覈對,煤油燈一亮就又亮到天明。

第二十天傍晚,德麟剛把最後一頭牛趕進牛棚,就聽見村口傳來孩子們的叫嚷:“德昇哥回來啦!”

他心裡一緊,抄起搭在牆上的草帽就往村口跑。

夕陽把土路染成金紅色,遠處兩個身影正慢慢走近。

走在前麵的是德昇,藍布褂子洗得發白,帆布包沉甸甸地掛在肩上。曬黑的臉上帶著風塵,看見他時,眼睛亮了亮,腳步也加快了些。

而跟在德昇身後的,竟是老父親夏三爺。

從黑龍江到盤山農場,他們徒步走了兩天的路,又坐了三天三夜的綠皮火車。

夏三爺的眉頭,一路冇鬆開過。車廂裡,菸絲的味道混著塵土味,成了德昇記憶裡歸途的氣息。

“你哥在磚廠時就護著你,”三爺囑咐,“冇有公家,你能念這麼多年的書?現在生產隊需要你了,你們兄弟倆得搭好夥。”

“哥。”德昇走到德麟近前,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穩穩的底氣。

德麟望著弟弟眼裡的紅血絲,又看了看他帆布包露出的半截書本,喉嚨突然發緊。

他想說句辛苦,想問問學業,最終卻隻化作一句:“回來就好,家裡的炕給你燒暖了。”

晚風穿過老槐樹的枝葉,帶著苞米秸稈的清香。德昇把帆布包往肩上緊了緊,笑著說:“哥,明天我就去大隊部理賬,咱兄弟倆一起把隊裡的生產搞起來。”

德麟望著弟弟年輕卻堅定的臉,又看了看身旁含笑的夏三爺,心裡那二十天的焦慮與不安,忽然都化作了踏實的暖意。

天邊的晚霞正濃,彷彿在為這對即將並肩前行的兄弟,鋪展開一片嶄新的天地。

德昇的會計辦公室,設在大隊部的耳房。一張掉漆的木桌,一把三條腿的板凳,還有一個缺了角的算盤。

他對著那串油光發亮的算珠發愁,手指在上麵笨拙地撥弄,算錯一次就用袖口擦去賬本上的墨跡,半天下來,袖口黑得像抹了墨。

“這珠子得用巧勁。”夏三爺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裡端著碗苞米糊糊,“當年你爺爺教我算賬,說算盤珠子響,日子才能亮。”

他放下碗,伸出佈滿老繭的手指,在算盤上演示“二一添作五”,算珠碰撞的脆響在小屋裡迴盪。

德昇跟著學,手指磨出了紅痕,夜裡躺在床上,指尖還在被子上比劃著。

半個月後,他的賬本開始變得清晰工整,每一筆工分、每一斤糧食都記得明明白白,連德麟看了都忍不住點頭:“不愧是念過大書的,這字比磚窯的線還直。”

1962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盤山農場的電線杆上貼出了征兵告示,紅紙黑字在寒風裡獵獵作響。

中印邊境的緊張局勢已經傳到了大隊裡,廣播裡每天都在播報前線的訊息。

德麟在大隊部的耳房找到了德昇,他剛核完秋收的糧食賬,手指上還沾著墨汁。

“德昇,縣武裝部在招兵。”德麟的聲音很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你去吧,當兵是光榮的。”

德昇愣住了,手裡的算盤珠子啪嗒掉在地上:“可大隊的賬目......”

“有我盯著呢!”德麟打斷他,目光望向村口的方向,那裡的老槐樹上掛著高音喇叭,正播放著《中國人民誌願軍戰歌》,“我不會讓咱大隊落後,更不會讓村裡的老老少少餓肚子。爹說得對,男子漢就得保家衛國——冇有國,哪來的家?”

德昇看著兄長眼角的細紋,那是常年操勞留下的印記。他想起小時候爹教他們寫“國”字,說方框裡的“玉”是珍寶,外麵的框是城牆,守不住城牆,就護不住珍寶。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算珠在掌心硌出淺淺的紅痕。

離家那天,飄著細雪。來接新兵的大解放汽車停在生產隊隊部的門口。

夏張氏把一籃煮熟的雞蛋塞進德昇的帆布包。雞蛋用粗布裹著,還帶著餘溫。

她的手指在德昇軍裝的第二顆鈕釦上停了又停,那是心臟的位置,彷彿想把所有的牽掛都通過這輕輕的觸碰傳遞給兒子。

“到了部隊好好乾,彆惦記家裡。”她的聲音有些發顫,眼角的淚痣被淚水浸得發亮。

德麟站在一旁,想說些什麼,最終隻拍了拍德昇的肩膀。他的手掌寬厚有力,帶著磚窯的溫度,德昇知道,這一拍裡有囑托,有期盼,還有沉甸甸的兄弟情。

列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鐵軌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像時光在耳邊流淌。

德昇隔著車窗望去,母親轉身離開的背影有些佝僂,風中飄起的白髮像一根細細的線,一頭繫著車站,一頭繫著他的心,越拉越緊,最終刺痛了眼眶。

列車穿過山海關時,德昇靠在車窗上打盹。城堞的影子在玻璃上掠過,像一道道凝固的曆史刻痕。他睜開眼,看見玻璃上的倒影,左邊是母親眼角的淚痣,右邊是鄰座新兵挺得筆直的脊梁。

破曉的天光從車窗湧入,將這兩樣東西熔成了一枚發燙的星星,在他的瞳孔裡閃閃發亮。

那是家與國的交融,是牽掛與信唸的重疊。德昇摸了摸軍裝口袋裡的家書,兄長的字跡在顛簸中彷彿活了過來,磚窯的火光、大隊部的算盤、母親的白髮、三爺的書.....所有的畫麵都在眼前流轉,最終凝成一個堅定的信念。

他挺直脊梁,望著窗外飛逝的風景。

遠方的天際線正泛起魚肚白,像極了北大窯磚廠初升的朝陽,帶著無儘的希望,照亮了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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