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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37章 求學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幾天後,夏德麟風塵仆仆地從運城回來了,同行的還有一位戴著眼鏡、穿著藍色人民服的年輕技術員,姓陳。

幾輛東風大解放卡車滿載著嶄新的機器部件,轟隆隆地駛進了北大窯磚廠那簡陋的工地。

沉寂已久的鹽堿地,彷彿被注入了強心劑,巨大的轟鳴聲日夜不息,震得腳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顫抖。工人們圍著那些鋥亮的鋼鐵傢夥,興奮地議論著,黝黑的臉上洋溢著前所未有的希望和乾勁。

然而,這巨大的希望很快被現實蒙上了一層陰影。

機器終究不是田裡聽話的老黃牛,它們會發熱,會卡殼,會發出怪叫。

陳技術員終究是臨時的,廠家隻給了十天的調試期。冇有他,這些轟鳴的鋼鐵巨獸,隨時可能變成一堆昂貴的廢鐵。

“必須有自己的技術員!”盤山農場的主任韓慶年的眉頭擰成了疙瘩。和幾個磚廠的技術骨乾在煙霧繚繞的隊部裡斬釘截鐵地說。他剛剛從省裡爭取到三個寶貴的名額——去鞍山技校學習三年。

可難題接踵而至:磚廠新招的一百多號工人,大多冇上過學,能完整寫出自己名字的,掰著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送誰去?”德麟看著韓主任帶回來的蓋著紅章的推薦表,感到肩上的擔子從未如此沉重。

一直沉默著的夏三爺,抬起佈滿紅絲的眼睛:“大海撈針不行。得找那些念過書的半大小子,或者家屬也行,讓他們來考!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擇優錄取!”

訊息像長了翅膀。三天後,磚廠那間最大的、平時用來開大會的廠房,被臨時改成了考場。

十幾張年輕甚至稚嫩的麵孔帶著緊張和期待坐在粗糙的木桌後。

考試分了三個硬坎兒:第一場是數學和識字,厚厚的卷子上爬滿了數字和文字;

第二場是動手,在陳技術員的監考下,拆卸、組裝一個小型齒輪箱,看誰手穩心細;

第三場是說話,站在眾人麵前,把一份複雜的技術說明用大夥兒能聽懂的白話講清楚。

空氣裡瀰漫著汗味、機油味和緊張的喘息。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工具碰撞的叮噹聲,講解時或流暢或結巴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德昇坐在其中,額頭滲著細密的汗珠。他握筆的手很穩,解皮帶輪轉速比時思路清晰;拆裝齒輪箱時,手指靈活而準確,每一個零件都記得位置;

最後講解時,他站在前麵,看著下麵一張張熟悉或不熟悉的臉,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憶著陳技術員調試時的每一句話,儘量用最樸實的語言,把窯爐通風不暢導致磚坯開裂的原因和調整風門的步驟講得清清楚楚。

汗水浸濕了他的後背,但他聲音始終平穩,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韓主任和夏三爺微微頷首的臉上。

幾天後,大紅榜貼在了磚廠斑駁的土牆上。夏德昇的名字赫然列在榜首。

與他一同被錄取的,還有另外兩個在考試中表現同樣出色的青年。

夏三爺家都沉浸在一種揚眉吐氣的喜悅裡。連一向沉默寡言的三爺,嘴角也難得地向上彎了彎。

德麟比任何人都高興,他特意去城裡的供銷社買來一隻鋼筆,一瓶鋼筆水,裝在軍綠色的揹包裡,連夜給德昇送過來。親了親久未見麵的閨女穗兒,又匆匆趕回磚廠。

新機器還在運轉,德麟一時半刻都不敢走開。

童秀雲更是忙前忙後,張羅著給德昇準備出門的行李。

桂珍也幫著秀雲忙活,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檢查著德昇幾件舊衣服的針腳,把鬆脫的線頭仔細咬斷,把磨薄的領口又密密地縫了一遍。

臨行前的夜晚,月光清冷地灑在寂靜的院子裡。

德昇和秀娥坐在門廊下的小板凳上。德昇從懷裡掏出新鋼筆給她看。

秀娥小心翼翼地拔下筆帽,拉過德昇的手,在他粗糙的掌心,一筆一畫地畫。

冰涼的筆尖帶來微癢的觸感。月光下,德昇看清了,那是幾朵小小的、線條簡單的藍色小花,綻放在他掌心的紋路裡。

“二哥,”秀娥的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月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照著畫報上的樣子描的。好看不?”

她抬起頭,眼睛在月色下亮晶晶的,“你到了鞍山要記得想我!”

德昇心頭一熱,緊緊攥住了那隻還帶著她體溫的藍鋼筆,彷彿握住了某種沉甸甸的承諾和暖意。

“嗯,我記住了!”他用力點頭,聲音有些發哽,“你瞅著吧,等我從技校學成回來,咱磚廠就能出好多好多磚,到時候,咱就能蓋大房子,咱都住在裡麵!”

秀娥哽嚥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極輕地“嗯”了一聲,那聲音細弱,又欣慰,“二哥,我也會想你的,我等你回家!”

家!這個字眼,像一顆小小的種子,深深地埋進了德昇滾燙的心田。

嗚——!淒厲悠長的汽笛聲再次劃破鹽堿地清冷的晨空。

巨大的蒸汽火車頭噴吐著濃密的白煙,如同一條甦醒的巨龍,緩緩駛離了嶄新的小站。

德昇擠在硬座車廂滿是汗味和煙味的人群裡,費力地將上半身探出敞開的車窗。

冷風刀子般刮在臉上,他卻渾然不覺,隻是固執地扭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站台上那個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個模糊藍點的身影。

德麟穿著那件洗舊的藍布褂子,一直站在那裡,用力地揮舞著手臂。

直到站台徹底消失在視野儘頭,德昇才頹然地收回身子,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窗外,灰白廣袤的鹽堿地飛速地向後掠去,單調而荒涼。

一根根枕木在車輪下飛速地閃現又消失,德昇下意識地數著:“一、二、三……”彷彿想用這機械的動作,丈量離家的距離,也壓下心口翻湧的離愁。

忽然,他目光一凝。軌道旁,幾株落儘了葉子的老槐樹孤零零地矗立著,黝黑嶙峋的枝椏倔強地刺向鉛灰色的天空。

就在那光禿禿的枝椏間,竟然還奇蹟般地掛著幾串早已乾枯、顏色深褐的槐花,顯然是去年夏天被人遺忘或遺漏的。

它們在凜冽的風中輕輕搖曳,枯瘦而執著,如同一個褪了色的舊夢。

德昇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這串乾枯的槐花,刹那間與他記憶深處某個鮮活的畫麵重疊了——也是這樣一個炎夏,也是老槐樹下,滿頭白髮的夏張氏,和他慢慢的揮手。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欣慰的笑魘,在她的臉上跳躍……

一股強烈的酸澀猝不及防地衝上鼻腔。

德昇慌忙低下頭,手指顫抖著,下意識地探向自己貼胸的口袋。

那裡,磚廠開具的介紹信被體溫焐得溫熱。他小心翼翼地掏出來,展開。在介紹信的右下角,一處不起眼的地方,幾朵用藍鋼筆精心描摹的小花靜靜地綻放著。

線條雖然稚嫩,卻一筆一劃都充滿了笨拙而真摯的心意。

他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撫過那藍色的墨跡,冰涼光滑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卻奇異地在他心底燃起了一簇溫暖的火苗。

車輪撞擊鐵軌的哐當聲單調而執著,載著他奔向陌生的遠方。

窗外,鹽堿地無垠的灰白與枯寂不斷延伸,一如命運展開的未知畫卷。

德昇緊緊攥著那張印有藍花的介紹信,將臉貼在冰冷的車窗上。

目光穿透玻璃,似乎越過了眼前飛逝的荒涼,望見了北大窯磚廠那日夜不息的煙囪,望見了父親夏三爺沉默而佝僂的背影,望見了家裡溫暖的燈火,望見了夏張氏慈和的臉,更望見了哥哥德麟和妹妹秀娥眼中那片澄澈的、充滿希冀的藍天。

他閉上眼睛,掌心緊緊貼著胸口那朵藍色的印記,彷彿能感覺到它在衣衫之下微弱而堅定地搏動,與車輪碾過鐵軌的節奏漸漸重合。

這枚小小的藍色印記,是他貧瘠青春裡開出的第一朵花,帶著鹽堿地的苦澀和堅韌,也帶著對未來的全部想象,紮根在他滾燙的心口,成為支撐他穿越這片廣袤灰白、奔向未知爐火的第一塊基石。

夏蟬的鳴歌穿透大槐樹的濃蔭,北大窯新砌的土高爐映入眼簾,爐壁上“以鋼為綱”的標語被日光曬得發白。

磚廠的生產已漸漸步入正軌。德麟又憑著過硬的技術和管理能力被調去了木器廠。

德昇放暑假回來剛兩天,韓慶年就找了過來。

“德昇!”表哥韓慶年跨著二八杠自行車停在大槐樹下,軍綠色人民服的口袋彆著鋼筆,大老遠的叫住了德昇。

“慶年哥?”德昇抖了抖褲腿上,砍柴時沾上的木屑。“你咋來了?”

“找你!有好事兒!”韓慶年從口袋裡掏出鋼鐵學院的錄取通知書,遞給德昇。

“中央號召咱們大鍊鋼鐵。”他突然壓低聲音囑咐,“去了好好學平爐技術,將來要煉爭氣鋼。”

德昇接過錄取通知書,一個字一個字的看。“慶年哥,我真考上了?!”

他神情肅穆地正了正衣冠,肩膀上彷彿已經擔起了某種沉甸甸的責任。

德昇又考上了鞍山鋼鐵學院。少年攥著通知書的手沁出汗來,心臟突突地撞擊著胸膛,像是要迫不及待地奔赴一場關於理想的征程。

入學第一天,政治部主任白振國在黑板上畫出高爐的示意圖。

這位曾經的老紅軍戰士,袖口挽起,露出槍傷的疤痕,聲音洪亮如洪鐘,斬釘截鐵地說:“鍊鋼就是打仗,爐溫不夠就往爐膛裡扔煤塊,扔劈柴,扔木頭……”

那如虹的氣勢讓德昇的眼睛亮了起來,胸腔裡的熱血翻湧。他在筆記本上一筆一劃地記下了“十六字方針”,字跡力透紙背,彷彿在鐫刻自己的誓言。

前排女生的長辮掃過他的算術本,辮梢還沾著草屑。她剛從公社支援夏收回來。

那個時候的人們,彷彿有用不完的力氣,眼裡都閃爍著對當下的信心和未來的憧憬。

冬天來得猝不及防。雪總是靜靜地下個不停,夜色也悄悄滲入。

德昇蹲在高爐旁修補爐襯,白振國書記突然來巡查,往他手裡塞了個油紙包。

裡麵是半塊摻了麥麩的餅子,咬開時掉出張紙條:“十六字不是口號,是爐溫看火色,出鋼看流線……”

爐門打開的瞬間,鋼花濺在結冰的睫毛上,他忽然懂得主任總說“鍊鋼先煉人”的意思。那是對技術的精益求精,對信唸的執著堅守。

德昇在鍊鋼車間值夜班,棉襖凍成了硬殼。

忽然,廣播裡傳來“學生要變工人”的訊息。

德昇嗬著白氣給家裡寫信,鋼筆尖在信紙上洇開墨點:“轉正後每月有三十八斤糧票......”

話未寫完,就被通知收拾行李,下放到黑龍江。

火車哐當哐當地向北行駛,德昇靠窗數著冰溜子凝結的層數。

鄰座大叔往他手裡塞了塊硬糖:“躲災?俺們那疙瘩能吃飽。”糖紙在掌心被揉成小團。

他想起臨出發前白振國書記塞給他的糧票,背麵用紅筆寫著“學好技術,莫念家鄉”。

字跡雖輕,卻重如千鈞重,壓在他的心底。

不僅是學生要變工人,農民也要變工人。全國掀起了“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的浪潮。

全國各地的人湧向了北大荒。

夏三爺是盤山農場最早支援的一批人。在北大荒的窩棚外接應德昇他們,鬍子上掛著冰碴兒,像是從冰雪世界裡走來的守護者。

夜晚躺在大通鋪上,德昇聽著炕洞裡柴火劈啪作響,他摸出貼身藏著的《平爐操作手冊》,書頁間夾著從鍊鋼車間撿的耐火磚碎屑,那是他對鍊鋼事業的執念與熱愛。

開春時,磚廠要加大力度搞生產,德麟又回到磚廠做廠長的訊息傳來。

同屋的機械廠下放的工程師老張頭看了德麟寄給德昇的圖紙。用樹棍在凍土上畫著磚窯結構,給德昇講技術細節,不禁讚了一句:“就憑你大哥那手活計,趕明兒能重建你們整個縣城!”

德昇往凍土塊縫裡埋了顆玉米粒,想起暑假的時候在地裡薅草時,遠處磚廠煙囪冒出的煙總被風扯成細絲帶,那是生活的煙火,也是希望的象征。

1961年春節,德昇拿到了來之不易的探親證。

他站在磚廠大門口等好久冇見的大哥。德麟灰頭土臉地從廠房裡跑過來,手裡還攥著塊未燒透的青磚:“老二,你看這磚能刻像不?”他披頭就問。

德麟的身後是積著薄雪的操場,整齊碼放的磚坯像等待檢閱的方陣,莊重而肅穆。

遠處高爐的火光映紅天際,那是他們用青春鑄進爐裡的星火,在歲月的長河中,永遠閃耀著不滅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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