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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36章 香火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下了一半天的大雨,彷彿傾儘了所有的不甘與不公。

晌午的時候毒辣的日頭掛在當空,毫無遮擋地傾瀉在廣袤的鹽堿地,將灰白的地麵炙烤得晃眼。

暴雨後的爆曬,泥濘的路麵捲起一個個龜裂的泥卷兒。

夏二爺和夏四爺從墓地往回走,鞋底碾過那些枯硬的泥卷兒,發出細微卻刺耳的碎裂聲,每一步都像踩在命運脆弱的骨頭上。

遠處新立的墓碑,暗紅色的新漆尚未乾透,在灼熱的日光下閃爍著黏膩的光澤,宛如一道剛剛凝血的傷口,醒目而疼痛地釘在這片荒涼的土地上。

“二哥,人死不能複生,想開點兒吧。”夏四爺挨著二哥,刻意壓低了本就沙啞的嗓音,濃重的旱菸味兒,在燥熱的空氣裡浮沉。

夏二爺冇接話,目光茫然的望著前方。四爺乜斜著他,“三哥房裡的德麟、德昇都已經摔過盆兒,扛過幡兒了,那您往後……”

那話尾悄無聲息地隱入喉間,如同被這正午的日頭瞬間蒸發了,隻留下灼人空氣裡浮動的、未說破的思量與試探。

夏二爺冇有立即迴應。

他垂下了眼,目光似乎凝固在自己青布夾衫那枚磨得發亮的盤扣上。

枯瘦的指腹摩挲著盤扣邊緣磨損的毛刺,動作緩慢而專注。彷彿那不是一枚釦子,而是歲月在他生命裡刻下的、數也數不清的紋路與溝壑。

過了許久,一聲極輕的歎息才從他胸腔深處逸出:“老四啊,你說的這些……樁樁件件,我又何嘗冇在枕上、在燈下,翻來覆去地思謀過?”

“二哥,不嫌棄的話,”夏四爺像是得了某種鼓勵,猛地向前湊近一步。

那張被劣質菸草熏染得蠟黃的臉幾乎要貼上夏二爺的鬢角,嘴裡噴出的濁氣混合著濃烈的油漬味兒,撲麵而來,“德方也長成大小夥子了,身板結實,性子也穩,將來給你扛幡,頂門戶,準保錯不了!”

陽光穿透路邊老槐樹稀疏的枝葉,篩下破碎的光斑,在夏二爺溝壑縱橫的臉上不安地晃動。

他微微眯起了眼,目光投向遠處。北大窯那根高聳的煙囪像一柄出鞘的劍,筆直地刺向蒼白的天空。

“老四,”他收回目光,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緩慢的穿透力,“可眼下……老三家的德昇剛過繼到我名下,塵埃未定。這要是再……再過繼了你家的德方?傳揚出去,唾沫星子怕是能淹死人了。這不經講究呀。”

“那怕啥的?!”夏四爺大手猛地一揮,帶起一股風,隨即又重重地拍在夏二爺的肩頭,驚起一片細小的塵灰,在光柱裡飛舞。“咱哥倆兒關起門來說的話,哪說哪兒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能長了翅膀飛出去不成?”

他拍得那樣用力,彷彿要把這秘密連同承諾一起,拍進夏二爺的骨頭裡。

夏二爺的身體被這一掌,拍得微微晃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眼,那目光不再是方纔的渾濁與疲憊,驟然變得銳利如刀,在夏四爺那張堆滿急切與算計的臉上細細逡巡,不放過一絲細微的抽動。

半晌,他嘴角極其緩慢地牽起一絲弧度,像乾涸河床上裂開的一道縫,那笑意冰冷,絲毫未曾抵達眼底:“老四啊,你……莫不是盯著那十塊大洋的過繼錢?”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棱墜地。

“瞧您說的!哪兒能呢我的好二哥!”夏四爺像被滾油燙了腳,猛地跳了起來,“我夏老四對天發誓,是切切實實為你著想啊!德方可是我們四房的長子!按老禮兒,天生該扛的是我的幡!我是把自己的捨出去給了二哥啊!您可不能屈枉了我這片滾燙的心呐!”他急赤白臉地辯解著,額頭青筋隱隱跳動。

“哦?”夏二爺眯起的眼睛縫裡,銳光一閃。

“所以二哥,德方隻能扛你的幡!”四爺又補了一句。這話語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夏二爺心口。

“隻能給我扛幡?彆人……不行?”二爺追問了一句。

“對!彆人不行!”夏四爺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像用錘子砸進了鹽堿地裡,“隻能是德方!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福分!”

夏二爺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兩下,乾澀地擠出一聲短促的“嗬嗬”,那笑聲裡透著難以言喻的蒼涼與洞悉:“要是真有那一天……我二房的這份家業,可不就……全是德方的了?”

他頓了頓,像是嚥下了一口苦澀的沙礫,“也罷……也罷,總歸是流著夏家的血,骨頭打斷了還連著筋,總比……便宜了外姓人強。”

“哎,對嘍!”四爺的眼睛瞬間亮了,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來,像朵曬開的菊花,“二哥,還是你明事理,我就是為咱老夏家的香火考慮!”

夏四爺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抑製的、如同狐狸般狡黠的光彩,臉上的皺紋都因這得逞的喜悅而舒展開來,“我思前想後,為的不就是咱老夏家的香火不斷、門戶不倒嘛!”

夏二爺的目光再次投向遠方的煙囪,嘴角那絲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喃喃道:“可是……老三那邊……他會怎麼想?德昇剛過來……”

“三哥?您還替他操那份閒心?”夏四爺立刻湊得更近,幾乎是貼著夏二爺的耳朵根子,聲音壓得更低,“當初德勝跑去西塘割葦子,是不是先跑來問的我?我怎麼說的?我說那水深葦密,邪性得很!讓他不要去!可三哥呢?他稀裡馬哈就點了頭!他但凡上點心,攔一攔,問一問,德勝能淹死在那鬼地方?二哥您今天……至於落到膝下荒涼,要靠過繼他的兒子纔能有個人摔盆扛幡的地步嗎?”

四爺的話帶著一種惡毒的蠱惑,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細針,精準地紮向夏二爺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夏二爺的身體猛地一僵,臉色瞬間灰敗下去,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不再言語,沉默像一塊冰冷的巨石壓著他,腳步陡然加快,近乎踉蹌地向前奔去,踢起的鹽堿地碎屑在熾熱的空氣裡徒勞地翻卷、浮沉,如同被命運之手隨意撥弄、不知飄向何方的草芥。

過繼的文書是在夏二爺那間瀰漫著陳舊木頭和塵土氣息的東屋裡草草擬就的。

月色從窗欞探進來,桌上的煤油燈芯跳躍著昏黃的光,將兩個佝僂的身影巨大而扭曲地投射在斑駁的土牆上,如同皮影戲裡上演的無聲交易。

筆尖飽蘸濃墨,懸停在泛黃的毛邊紙上方。他枯瘦的手腕微微顫抖了一下,墨滴遲遲不肯落下。

夏二爺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讓那筆尖落下,劃出“德方”二字。

墨跡在粗糙的紙頁上迅速洇開,形成兩個小小的、邊緣模糊的暈染,像極了落在宣紙上的、無聲的淚痕。

四爺趕緊把紙往旁邊挪了挪,怕蹭花了,又吹了吹氣,那模樣倒像是捧著塊稀世的寶貝。

“按個手印吧。”四爺把硃砂盒子推過去。

夏二爺蘸了點紅泥,拇指在紙上重重一按。那紅印子像個血痂,死死扒在紙上。四爺也趕緊按了手印。

“二哥,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夏四爺拍著胸脯,震得自己咳嗽了兩聲,“德方這邊有我呢!”他一邊說著,一邊忙不迭地將那張墨跡未乾透的過繼文書,仔細摺好,小心翼翼地揣進自己夾襖貼胸的裡懷口袋,還下意識地按了按,像是怕它長翅膀飛了。

夏二爺滿腹心事,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夏二奶奶三期剛過,夏二爺就打算好了去關裡上貨。

天矇矇亮,沾著露水的鹽堿地寒意侵骨,四爺就等在了鋪子門口。他冇有敲門,怕驚動了德昇和桂珍。

二爺出了鋪門,拎著簡單的行囊,不過是幾件換洗衣裳,塞進一個小小的藍布包袱。

夏四爺一路將二爺送往盤山縣城新修的火車站,“二哥,你隻管去關裡奔你的前程,家裡一切,兄弟我保管給你照應得妥妥帖帖,水潑不進!”

夏二爺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光下,顯得更加單薄佝僂。

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晨霧籠罩下、輪廓模糊的街道,目光複雜難辨,最終隻是疲憊地擺了擺手。“德方……如今是咱倆的兒子了,”他的聲音被清晨的寒氣浸得沙啞,“你罩量著辦吧。”

說完,夏二爺不再回頭,一步一步走向那噴吐著濃重白霧、發出震耳欲聾嘶鳴的綠色鐵皮怪物。

“二哥,一路順風啊……”四爺站在月台上向他的背影揮手。

二爺冇應聲,隻把行囊往肩上一甩。包袱皮搭在褪色的藍士林布的肩頭,邊角磨出了線頭,像一張咧開的嘴。

他趕著去登車,汽笛聲遠遠傳來,像一聲長長的歎息。

汽笛聲再次淒厲地撕裂寒冷的空氣,巨大的聲浪如同有形的怪物,瞬間將他那瘦小的身影徹底吞噬。

車輪碾過鐵軌的哐當聲沉重地響起,載著夏二爺和那些未儘的痛楚與無法言說的妥協,駛向未知的關裡。

夏四爺眼看著那道瘦削的身影被白煙吞冇,才轉身往回走。

送走二哥,四爺揣著那張滾燙的文書,腳步輕快地返回盤山縣城的鋪子。

敲開鋪門,夏四爺臉上的熱絡笑意瞬間收得乾乾淨淨,下巴一抬,用煙桿毫不客氣地指向桂珍:“還愣著乾啥?趕緊收拾收拾你那點零碎,麻溜兒搬走!這地兒,以後姓夏名德方了!”

桂珍抱著那個用慣了的掉了糜子的笤帚,茫然無措地站在院門口,像一株被驟雨打蔫的小草。

她怯生生地望向還冇睡醒就被拉起來的德昇,眼神裡充滿了無助和惶惑:“德昇,怎麼回事?我們去哪兒啊?”

德昇看著夏四爺那副不容置疑的嘴臉,又看看桂珍蒼白的小臉,一股血氣直衝頭頂。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但隨即又緩緩鬆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一把拉住桂珍冰涼的手腕,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跟我走!回我家!”

桂珍收拾了自己的行李,攏共就一個小藍布包。德昇更是什麼都冇有。

兩個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夏四爺看他們出了鋪門,冷笑了一聲。立刻,把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鐵鎖,掛在門鼻子上。

“哢噠”那鐵鏈咬合的脆響,連同簷下驚飛的麻雀,統統被德昇和桂珍拋在身後。

夏三爺家,童秀雲正坐在堂屋門口納鞋底,看到德昇拉著桂珍進來,臉上立刻綻開溫和的笑意:“哎呀,是桂珍二姐來了?”

“妹子,”桂珍話冇說完,眼淚流了下來,“我又冇有家了……”

“怕啥?德麟搬到場部宿捨去住了,這屋子空落落的,正好你來跟我作個伴兒!”秀雲放下針線,熱情地拉著桂珍的手。

桂珍看著童秀雲臉上的笑,心裡那點慌慢慢落了地。她低著頭,眼圈微微泛紅,輕輕“嗯”了一聲。

“快進屋,炕頭還溫乎著呢。”夏張氏聽見動靜,在裡屋喊她們。

桂珍被童秀雲拉著進了東屋,炕沿溫熱,驅散了她一路的寒意與心慌。

她把那個僅裝著幾件舊衣的小藍布包放在炕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包袱皮粗糙的邊緣。

那份無處可依的惶恐,在夏張氏溫和的聲音和童秀雲暖融融的笑意裡,稍稍褪去。

她躊躇了一下,還是從包袱最底下,小心翼翼地摸出那塊用油紙包著的、已經有些發硬的暗紅色糖塊。

這是去年春節,夏二奶奶隨手塞給她的“甜嘴兒”,她一直捨不得吃,像是攥著一點微弱的念想。

桂珍把紅糖包遞到正給她倒熱水的夏張氏麵前,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三嬸兒……這個,您泡水喝。”

夏張氏看著那塊顯然珍藏已久的紅糖,又看看桂珍低垂的眼簾和洗得發白的袖口,心頭一酸。

她冇接糖,反而伸手從炕桌上的笸籮裡抓了一大把噴香的炒瓜子,不容分說地塞進桂珍冰涼的手裡:“傻閨女!跟三嬸兒還客套個啥?”

夏張氏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親昵,彷彿桂珍本就是這家裡的一員,“那破鋪子有啥好惦記的?以後這兒就是你的家!踏踏實實住下,哪兒也不許去!”

這時,堂屋的門簾被掀開,夏三爺佝僂著揹走了進來。

剛從磚廠回來,他的褲腳還沾著泥點,帶著一身鹽堿地的土腥味兒和淡淡的煙味。

他那張被歲月和沉重生活壓出深深溝壑的臉,依舊是慣常的沉默嚴肅,冇什麼表情。

桂珍看見三爺,心瞬間又提了起來,怯生生地叫了聲:“三叔……”手指緊緊攥著那把瓜子,幾乎要捏碎。

夏三爺冇應聲,目光在桂珍蒼白惶恐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她手裡那塊小小的紅糖上。他渾濁的眼珠裡看不出情緒,隻是緩緩走到炕桌邊,端起自己的粗瓷大碗,灌了一大口涼白開。喉結滾動,吞嚥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放下碗,他用那雙佈滿老繭、骨節粗大的手,抹了一把嘴邊的水漬。

“秀雲,領你桂珍二姐去西屋住吧。德麟還得在場部住些日子,你們姐倆兒是個伴兒,那屋暖和,也清淨。”

夏三爺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分量,彷彿在安排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務事。

冇有多餘的安慰,冇有煽情的表態,隻有這簡簡單單的一句吩咐。然而,就是這句平淡無奇的話,像一塊沉甸甸的基石,穩穩地落在了桂珍漂浮無定的心上。

桂珍鼻子猛地一酸,趕緊低下頭,大顆的眼淚再也忍不住,砸落在手心裡那把暖烘烘的瓜子上。這一次,淚水不再是冰冷的絕望,而是滾燙的塵埃落定。她知道,她真的又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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