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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35章 出殯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夏二奶奶出殯那天,天像破了個洞。

暴雨“嘩嘩”往下澆,砸在院角的鐵皮桶上,叮叮噹噹的。

風裹著雨絲往靈堂裡鑽,白幡被吹得獵獵作響,捲起來又落下,露出蒼白的簷角。

雞叫頭遍時,德昇已經在靈堂裡又跪了整宿。

麻孝衫的粗布蹭得膝蓋生疼,他卻不敢動,隻直挺挺地跪著,眼睛盯著供桌上夏二奶奶的遺像前的那碗白米飯。

相框裡的夏二奶奶穿著藏青色的衣服,嘴角抿著,安詳而美麗,看上去還是那麼年輕。

“德昇,換口氣吧。”夏二爺從東屋走出來,伸了個懶腰。又蹲在門檻上磕了磕菸袋鍋兒。塞上碎菸葉子,點燃。

煙鍋兒裡的火星,在黎明前的昏暗中明明滅滅。夏二爺鷹隼樣的眼神盯緊了德昇:“如果你二孃走得安詳,你這孝子當得周正,那她在那邊也能順溜兒。”語氣中透著威脅和嚴厲。

德昇喉頭滾了滾,冇應聲。他想起了親孃夏張氏,也想起了哥哥德麟。

天矇矇亮時,院裡的人影漸漸多了。幫忙的鄉親們有的扛著鐵鍬,有的抱著草繩,女人們則圍在灶台邊燒熱水,蒸汽混著紙錢的味道,在院子裡瀰漫。

“德昇,過來換鞋。”夏三爺走進來,蹲在西屋門口,手裡拿著一雙嶄新的布鞋。

鞋麵上用白線繡著簡單的花紋,這是給孝子準備的“送葬鞋”,鞋底不能釘釘子,怕把逝者的路,釘死了。

德昇的腿已經跪麻了。一點兒一點兒站起身,蹭過去。低著頭,任由夏三爺幫他把鞋穿上,粗布鞋底踩在泥地上,軟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

那鞋針腳細密,幫子上多碼了一圈兒線。德昇認出來了,那是夏張氏連夜趕做的。

“雨停了,時辰差不多了,該請‘起靈’了吧?”老執事李三爺拄著柺杖走進來,問夏二爺。

他穿著一身藏藍的對襟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李三爺是方圓十裡八村有名的“懂規矩”的人。夏二奶奶的後事從入殮,出殯,到入土為安,全由他一手安排。

“走吧,走吧,到時候了,都走吧……”二爺口裡喃喃著,算是應了李三爺。

他站起來,佝僂著背,先一步邁出了靈堂。

李三爺走到靈柩前,對著夏二奶奶的遺像作了三個揖,然後轉過身,聲音洪亮地喊道:“吉時到,起靈——”

話音剛落,吹鼓手們便在院門口奏響了哀樂。

紙錢被高高揚起,又紛紛揚揚地落下,如同下了一場慘白的雪片。

嗩呐淒厲高亢的調子撕裂了清晨的寧靜,鑼、鈸單調而沉重的敲擊聲隨之加入,彙成一股巨大而悲愴的聲浪。

哀樂嗚嗚咽咽的,像有無數隻手攥著人的心臟揉搓。

這聲浪裡,全是化不開的悲慼。

德昇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

雨霽過後,灰白色的晨光勉強透過薄霧,給夏家院子和擁擠的送葬隊伍,塗上一層慘淡的釉色。

八個抬棺的壯漢走進靈堂,他們都是村裡身強力壯的漢子,腰間繫著紅布帶。按規矩,抬棺的人要係紅布辟邪。

他們小心翼翼地將棺材抬離靈床,李三爺突然喊了一聲:“慢著!”

他走到棺材前,用手摸了摸棺蓋邊緣,然後從兜裡掏出一枚銅錢,塞進棺材與棺蓋的縫隙裡,“二奶奶一輩子節儉,帶個‘盤纏’走。”

德昇知道,這是“墊棺錢”,寓意讓逝者在那邊有錢花。

“孝子摔盆!”李三爺的聲音再次響起。旁邊有人遞過來一個瓦盆。盆底鑽了七個小孔,這是“老盆”。

據說逝者到了陰間,要靠這盆喝水,七個孔是給子孫後代留的“福氣孔”。

德昇雙手接過瓦盆,隻覺得沉甸甸的。

“用力摔,摔得越碎越好!”李三爺在旁邊低聲提醒。

夏張氏站在泥水裡,布鞋早被泡透,泥漿灌進鞋裡,涼得刺骨。

她看著靈堂裡的德昇,突然放聲大哭,哭聲比雷聲還響,帶著說不清的淒慘和悲憤。

桂珍想扶她,被她一把甩開:“彆碰我!”

“愣著乾啥?跪下!”夏二爺的菸袋鍋子突然敲在德昇後頸上,“咚”的一聲,香灰簌簌落進麵前的銅盆裡。

德昇“噗通”跪下,膝蓋陷進泥水裡。

他看見嫂子童秀雲站在火盆邊,往裡麵添紙馬,手指被火星燙了,也不吭聲,隻是飛快地縮了縮手,繼續往裡麵塞。

“摔——”李三爺的聲音又起來了。

德昇捧起瓦盆,胳膊抖得像篩糠。他想起李三爺說的,要用力摔,摔得越碎越好。

可他看著盆底的花紋,突然捨不得——這盆能裝不少東西呢,裝紅薯,裝玉米,都行。

“快點!”夏二爺在後麵吼。

德昇閉著眼,深吸一口氣,猛地將瓦盆舉過頭頂,然後狠狠砸向地麵。

“哐當”一聲,瓦盆在青石板上碎成了無數片,像是把他心裡積攢了三天的悲傷也砸得粉碎。

他跪在地上,對著棺材重重地磕了三個頭,哭聲終於忍不住衝破了喉嚨。

德昇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有些心痛,有些疲憊,更多的是委屈。

沉重的黑漆鬆木棺材被抬了起來,穩穩地架在八條壯漢的肩頭。

棺木粗糲的表麵反射著微弱的天光,散發出濃重的桐油和鬆木混合的沉悶氣味,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哭聲裡,抬棺的壯漢們喊著號子,將棺材抬出了院門。

雨徹底停了,清晨的薄霧漫上來。

德昇舉著招魂幡走在最前頭,幡杆是新削的柳木,滑溜溜的,他得攥得緊緊的纔不會掉。白幡上的紙條被風吹得劈啪響,像誰在說話。

他的手腕子上牽著一根白布條,這叫“扯縴”,寓意指引逝者的路。

孝帽壓得太低,幾乎遮住了眼睛,德昇隻能極力地扯著眉毛,纔看得見腳下的泥濘的路。

他儘力地挺直的脊梁,在慘白的孝服下,如同不可撼動的山梁,每一步落下,都沉重而堅定。

在他身後,是連綿不絕的白色人流。本家親眷、朋友和沾親帶故的鄰人。男人沉默,女人低泣,空洞的望著前方,懵懂地跟在後麵。

隊伍拖得很長,像一條蜿蜒在清晨薄霧裡的白色巨蟒。

出城之後,先是經過一片玉米地。正是青紗帳起的時候,玉米葉在風裡沙沙作響。

李三爺突然喊停了隊伍,指著路邊的一塊石頭說:“停棺,路祭。”

有人急急忙忙過來,在石頭上擺好了供品:一碗白米飯,一雙筷子,還有三個剛出鍋的白麪饅頭。

德昇跪在地上,將供品往棺材前推了推,李三爺則對著棺材唸叨:“二奶奶,這是您常走的路,歇口氣,吃口熱乎的再走。”

祭拜完畢,隊伍繼續前行,嗩呐聲在曠野裡傳得很遠。

抬棺的漢子們已經換了兩撥人,德昇的膝蓋早已磨破,血滲出來,把褲腿粘在了一起,但他不敢停。

按規矩,孝子在出殯路上不能回頭,不能喊累,要一步一步把逝者送到墳塋地,這是為人子的本分。

路過村西的葦塘時,德昇看見德勝哥罹難的地方,葦棚子早就拆了,土堆上長滿了野草,被雨水打得蔫蔫的。夏二爺突然在身後說:“德昇啊,以後你就是這一脈的根了。”

德昇冇回頭。他望著幡上飄動的白紙條,突然想起德麟被過繼那年。

那天是下著雪,他躲在草垛裡哭,聽見娘在屋裡跟爹吵架,說“憑啥要我們家德麟”。

德麟哥離家進城的時候,穿了件新做的藍布褂子,回頭看了他一眼,想說啥,還冇開口,就被二爺拽上驢車,走了。

如今輪到自己接過這杆幡,德昇才覺出麻衣上的針腳有多紮人。

粗麻線勒得麵板髮癢,像有蟲子在爬。他也終於明白,那十塊銀圓有多沉,揣在懷裡,像壓著半條命。

他往遠處望,看見磚廠的煙囪矗立著,灰撲撲的,在薄霧裡像根冇燃儘的香。德麟哥說過,等設備拉回來,磚廠就能開足馬力,一天能出三千塊磚,能蓋好多新房子,紅磚牆,亮窗戶。

他不知道自己以後會不會再去北大窯乾活,會不會也有一身嶄新的藍布工裝,像畫報上的工人那樣。

此刻他隻記得,鋁飯盒裡的白米飯有多香,還有夏二爺塞在他手裡的十塊銀圓,硌得掌心連著心臟,生疼。

遼河岸邊的塘地漲水了,漫過岸邊的野草,綠油油的水麵上,倒映著天上的雲。那雲厚厚的,有點兒灰濛濛的,像極了德麟哥回來那天的天。

腳底下的泥漿咕嘟咕嘟冒泡,好像有誰在底下歎氣。

德昇舉著幡,走在送葬的隊伍最前頭,領著那條奇怪的白蟒,向前,向前……

風還在吹,那杆白幡被吹得直往他臉上抽。

他突然覺得,這一脈的香火,就像這幡上的紙條,被一雙雙粗糙的手攥著,在時代的風裡,忽忽悠悠地飄,不知會被吹向哪裡,卻又總也不會徹底落下。

快到夏家祖墳了,要過一條小河。河上冇有橋,隻有幾塊墊腳的石頭。李三爺讓抬棺的人小心些,說:“過了河,就是陰陽兩隔了。”

德昇踩著石頭過河時,腳下一滑,差點摔倒,旁邊的夏三爺趕緊扶住他。

他低頭看著河裡的水,映出自己披麻戴孝的樣子,突然想哭。

墳塋地在一片向陽的坡上。夏家的祖墳都在這兒,除了那些個年紀輕輕就橫死的,比如德勝哥。

早就有人挖好了墓坑,坑底鋪著一層細沙,上麵撒了五穀雜糧。這是“養墳”,希望逝者在地下能安穩。

棺材被緩緩放進墓坑,李三爺繞著墓坑走了一圈,用手比劃著什麼,然後對德昇說:“孝子填第一抔土。”

德昇拿起鐵鍬,鏟了一捧土。土是新翻的,剛下過雨,有點兒粘,帶著太陽的味道。

如今,他要把夏二奶奶埋進這土裡,讓她回到“根”裡去。

土落在棺材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敲在他的心上。

鄉親們輪流填土,很快就堆起了一個小小的土墳。

新墳剛壘起來,土還是濕的。紙灰被風吹得漫天飄,粘在德昇的麻衣上。

德昇把招魂幡插在了墳頭兒。

李三爺讓人在墳前立了塊木牌,上麵寫著夏二奶奶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德昇跪在墳前,將帶來的紙錢一張張點燃,火苗舔著紙灰,打著旋兒往上飄。

嗩呐聲再次響起,這次卻多了幾分輕快。

李三爺說:“送葬的樂子,去時悲,回時喜,這是規矩。”

雨又飄了起來,砸在招魂幡上,“沙沙”地響,像誰在輕輕拍著他的背。

德昇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新起的墳塋,墳頭的土還鬆著,幾隻麻雀落在旁邊的樹上,嘰嘰喳喳地叫。

德昇深吸了口氣,雨水鑽進嘴裡,帶著點土腥味,卻讓他覺得心裡亮堂了些。

他一步一步往城裡走,腳印陷在泥裡,很快被雨水填滿,又被後麵的人踩上,疊出一串深淺不一的窩兒,像串冇寫完的字,留在這片被雨水浸透的土地上。

回村的路上,夏三爺走在最前頭,長衫下襬拖在泥裡,像條僵死的黑魚。

路過葦塘時,德昇看見水麵漂著片白紙,正是招魂幡上掉下來的。

紙被水泡得半透明,隱約透出底下纏的水草,像些糾纏不清的往事。

鄉親們漸漸散去,走到最後,隻剩下德昇和夏三爺。

夏三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家裡還有一堆事等著呢。”

德昇點點頭,腳步卻有些沉。路過夏家村口的老槐樹時,他停住了,樹底下空蕩蕩的,風穿過槐樹葉,簌簌地響。

他抬手抹了把臉,眼眶濕濕的。孝衫的下襬還沾著墳地的泥土,可他的心,已經飄進近在咫尺的家門。

回到夏二爺的鋪子時,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院裡的靈棚正在拆除。

二爺家門口,嫂子童秀雲正在掃積水。她拿著桂珍二姐經常用的竹掃帚,斷了一根蔑條,掃起來“沙沙”響。

德昇走過去,發現她掃的是夏二奶奶常坐的那塊青石板。

石板縫裡還嵌著去年曬的豆莢皮,被雨水泡發了,鼓鼓囊囊像一條條蠶。

日頭西斜時,夏二爺在堂屋擺了豆腐飯。

德昇捧著碗,看見碗底沉著塊鍋巴,焦黃的,邊緣有點黑。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發燒,夏張氏把鍋巴掰碎了泡在熱水裡喂他,說“吃了鍋巴,魂就回來了”。

此刻他嚼著鍋巴,嚐到一股淡淡的糊味,不知是鍋巴燒過了,還是眼淚掉進了碗裡。

夜裡,德昇躺在西屋,聽見隔壁夏二爺在咳嗽。

那聲音像口破風箱,每咳一下,床板就跟著“咯吱”一聲。

窗外,月亮泛著青白的光,像塊發黴的豆腐。他摸出枕頭下的十塊銀圓,銀圓已經焐熱了,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後半夜,德昇夢見自己站在磚廠窯頂上。窯火正旺,把天都燒紅了。哥哥德麟穿著嶄新的工裝,往他手裡塞了塊紅磚,磚上還帶著窯溫,燙得他直縮手。哥哥笑著說:“拿回去給娘墊桌腳。”

他低頭一看,磚上印著“向陽”兩個字,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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