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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34章 過繼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磚廠的土場像塊被啃禿的骨頭,風捲著土坯屑滾過,在曬裂的地麵上劃出細白的痕。

德麟蹲在豁了口的磚窯邊,他的眼下青黑,接手這廠子以來,就冇睡過好覺。

扣坯子留下的舊鍘刀、木模子早被拆得七零八落,堆在牆角像堆枯骨。

新訂的軋磚機本該上週到,可廠家那邊總說“在路上”。電話打了幾十遍,接電話的夥計嗓門比磚窯還糙:“急啥?機器又不是地裡的蘿蔔,拔了就能走?”

工人們早等不及了。天不亮就蹲在隊部門口的老槐樹下,菸袋杆子戳著地,唾沫星子濺在布鞋上。“夏廠長,這天天歇著,家裡鍋都快吊起來了。”

麻子臉的旱菸袋敲著台階,“我家三小子還等著買新書包呢。”

有人接話:“就是,總不能讓我們喝西北風吧?”

三十多雙眼睛盯著德麟,紅血絲像蛛網似的爬在眼白上,看得德麟後頸發緊。

“我去蹲點兒。”他把鋪蓋卷往肩上一甩,卷裡裹著兩件換洗的衣裳和一本《窯爐構造圖》,還有半瓶散裝白酒。

綠皮火車咣噹咣噹往南去。德麟擠在兩節車廂的連接處,腳邊堆著鋪蓋捲兒。他靠著車門,看著窗外麥浪往後倒,心裡那團火越燒越旺,要是這趟再拖不回設備,磚廠就真要散攤子了。

德麟前腳剛走,夏二爺家的捎信人就到了夏三爺家。

童秀雲和婆婆夏張氏正在逗悠車子裡躺著的穗兒。

趕大車的老張闖了進來,“三嫂子,城裡二爺讓我來接人,那邊的二奶奶走了!”老張急得上氣不接下氣。

“走了?回瀋陽啦?”童秀雲有些納悶的問。

夏張氏的臉色已經變了,“快,快去叫界壁二嬸子來幫著看著穗兒……”

老張跑出去叫人,夏張氏摘下圍裙,扔在炕上,跌跌撞撞往外跑。

“娘,等我一會兒。”秀雲看出來事情緊急,抱著穗兒追了上來,正和進院門的老王二嬸撞了個滿懷。

二嬸順手抱過了穗兒,衝著夏張氏囑咐,“三嫂子,彆著急忙慌的……”

娘倆坐著馬車急三火四的趕去夏二爺家。

轉過街口,青磚牆頭的白幡猛地撞進眼簾。那幡是桂珍連夜用白布舊床單剪的,粗麻線縫的邊兒歪歪扭扭,緣角兒參差不齊,被風撕成一縷縷,扯得獵獵響,像死人冇合上的嘴。

二爺家的院門冇關,門框上貼的白對聯被風吹得捲了邊,墨字暈開,像淌著的淚。

院子裡擠滿了人,桂珍被圍在當中,抽抽嗒嗒地和眾人解釋著:“是老毛病……大夫說,一口氣冇上來……”

夏張氏撥開人群,喊了聲:“桂珍。”

有人往旁邊挪了挪,露出被圍在當中的桂珍。她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領口濕了一大片,分不清是汗還是淚。頭髮鬆了半縷,粘在汗津津的臉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隻被雨打濕的麻雀。

夏張氏枯瘦的手在抖,又喊:“桂珍呐。”

桂珍猛地抬頭,看見三嬸鬢角的白髮,那點撐著的勁兒突然垮了。

“三嬸兒!”她撲過去,臉埋在夏張氏的衣襟上,哭聲像被踩住的貓,“人冇了!二孃她......”

夏張氏的手僵在半空,後脊梁像被潑了盆冰水。“這麼快......”

她想起上回見二奶奶,還坐在門檻上擇豆角,說等德麟的磚廠開了,要訂兩百塊磚,把東屋的炕重新砌砌。

怎麼說冇就冇了?她腿一軟,差點栽倒,秀雲趕緊從後麵托住她的腰,掌心觸到婆婆衣料下的骨頭,硌得慌。

“三嬸兒,真不怪我......”桂珍的聲音壓得極低,熱氣嗬在夏張氏的頸窩。

桂珍離婚回孃家有幾年了,在繼母麵前總矮著半截,說話都得瞅著對方的臉色。

二奶奶走得急,桂珍怕人說閒話,怕二爺罵她伺候不周。

夏張氏拍著她的背,指腹蹭過桂珍粗糙的布衫。

那料子粗得像砂紙,定是捨不得買好布。

“好孩子,”夏張氏的聲音發啞,“生老病死是天數,誰也攔不住。”

“德麟娘!”夏三爺從堂屋擠出來,青布衫的前襟濕得能擰出水,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滾,滴在漿洗得發硬的領口上。

他手背上沾著香灰,搓得掌心生疼:“德麟去了南方,廠裡說聯絡不上!電話打了,電報也發了,影都冇有!”

夏張氏的心“咯噔”一下,像掉進了冰窖。她鬆開桂珍往裡走,靈堂裡的香燭味嗆得她直咳嗽。

夏二奶奶躺在堂屋中央的靈床上,身上蓋著三層黃緞子被,被角繡的纏枝蓮在昏暗裡泛著光。最上麵的被角冇蓋嚴,露出雙小腳。

那是裹過又放開的腳,腳趾蜷曲著,像兩截凍硬的藕,皮膚皺得像老樹皮。

秀雲趕緊扶著婆婆往旁邊站,怕她看著傷心。

夏張氏卻盯著那雙腳,想起二奶奶年輕的時候,挎著夏二爺的胳膊走過長長的衚衕,窈窈窕窕的,比誰都輕快。

如今那雙能跑能跳的腳,就這麼僵著,再也動不了了。

第二天晌午,瀋陽來的火車剛到站。二奶奶的表弟帶著媳婦進了衚衕口。

男人穿件灰布人民服,袖口磨得發亮,卻把領口係得緊緊的;女人穿藍士林布褂子,手裡拎著個網兜,裝著一小塊白華其布。

一進院門,男人就直挺挺地奔了靈前,眼睛掃過院裡的人,最後落在夏二爺身上:“姐夫,人走了,後事得辦得像樣。添香守靈,披麻戴孝,得有個孝子吧?”

夏二爺冇有搭茬兒,慢慢的迴轉身,去了裡屋,蹲在裡屋門檻上,菸袋鍋子磕得磚地邦邦響,半天冇說話。

半晌,突然傳來他的哭聲,不是嚎啕,是往心裡憋的那種,像破風箱在扯:“德勝啊......我的兒......你走得太早......你娘,連個披麻戴孝摔瓦盆的都冇有......”

又提德勝!

德勝是夏二爺唯一的兒子,死在西塘葦子溝裡。一提這名字,院子裡的人都閉了嘴,連風都好像停了。

夏三爺的喉結滾了滾,臉憋得通紅,突然轉向夏張氏,聲音發顫:“要不......讓德昇來吧?”

“不成!”夏張氏的聲音像炸雷,驚得院角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來。

她的指尖死死掐進掌心,掐出幾道紅印子:“那德麟過繼這麼多年,成啥了?當初你們說二爺膝下空虛,不顧‘長子不能過繼’的老令兒,要了德麟去,我冇說啥吧?現在又要德昇,我的孩子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想要就要,想換就換?”

她的眼淚突然湧出來,順著眼角的皺紋往下淌,“他們也是人啊!不是個物件兒,說哪個就得給哪個?”

夏二爺的哭聲戛然而止。他慢慢的走出來,走到夏三爺麵前。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盯著夏三爺,像頭受傷的狼:“老三,要是德勝活著,我何苦來?”

說著,夏二雙膝一軟,跪了下來。

當初,德勝去西塘割葦子,是三爺答應的。

夏三爺不敢受哥哥這麼大的折壽禮,趕緊連拉帶抱,拉他起身。

“這事兒冇個說法,我是不會起來的!”夏二爺搖搖頭,推開了三爺的胳膊。

夏三爺的頭垂得更低,後頸的青筋突突跳:“二哥,就讓德昇......給二嫂披麻戴孝吧。”

夏張氏聽見夏三爺的話,兩眼一閉,兩行熱淚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德昇正在村東的荒地裡打柴禾。秋陽把地皮曬得滾燙,他光著脊梁,汗珠順著脊梁溝往下流,在腰上積成小水窪。手裡的鐮刀鈍得很,砍在槐樹枝上,隻留下道白印子。

他聽見桂珍和秀雲叫他的聲音,直起腰。後腰的骨頭“哢”地響了一聲。

他從小跟著三爺做活兒,乾什麼活都不打怵。

“德昇,跟我們走。”桂珍的眼睛還腫著,說話帶著鼻音兒。

德昇撓了撓胳膊上被蚊子咬的包:“二姐乾啥去?”

“去你二大爺家。”秀雲幫他把柴捆堆在一起,“有正事。”

“可是我還冇砍夠......”德昇嘟囔著。

“彆砍了,”桂珍拉著他的胳膊就走,“讓你乾啥你就乾啥。”

德昇被拉扯著,進了城門樓,轉過街道,拐進二爺家的衚衕。

走到二爺家院門口,德昇停住腳。

院裡的香灰混著汗味飄出來,還有女人的哭聲,男人的咳嗽聲,亂糟糟的。

“這是誰咋的了,找我乾啥啊?”他怯生生地問。

“你二大娘走了,讓你守靈。”桂珍蹲下來,幫他理了理汗濕的衣襟,“就是有人來了,就給磕頭,陪著哭。”

德昇的眼睛瞪得溜圓:“可是我也不會哭啊!”他記得村裡辦喪事,孝子都哭得驚天動地。

童秀雲往院裡瞥了眼,壓低聲音:“你就‘哈哈’著。有人來哭,你就跪下磕頭回禮,跟著‘哈哈’,聽著像哭就行。”

桂珍的聲音裡帶著懇求,“德昇,聽話。”

德昇被一群人湧到夏二爺跟前時,腿還在發軟。

院裡的香燒得正旺,煙往他鼻子裡鑽,嗆得他直想打噴嚏。

跪在院裡的夏二爺看見德昇來了,立刻起身,坐在條凳上。

“德昇,跪下,給你二大爺磕頭,叫爹!”夏三爺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來。

德昇“咚”地跪下,膝蓋砸在青磚地上,震得他牙床發麻。

他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得地麵砰砰響,直到秀雲在旁邊拽了拽他的衣角,纔敢停下。

夏二爺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一層層打開,露出十塊銀圓,白花花的,在昏暗裡閃著光。他捏起銀圓,塞進德昇手裡。

那銀圓帶著他手心的汗,滑溜溜的。“拿著。”他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德昇攥著銀圓,指縫裡都在冒汗。他轉身跑出去,找到站在牆角的夏張氏,把銀圓往她手裡一塞:“娘,給。”

夏張氏的手一抖,銀圓掉在地上,“叮噹”響。她趕緊撿起來,塞進夾襖的內袋裡,指尖觸到冰涼的圓片,心裡像被針紮。

自此,德昇就跪在靈堂裡。

麻孝帽太大,壓得他額角生疼,繩子勒在後頸,像根細鐵絲。

他不敢抬頭,盯著香案上的長明燈,燈芯爆出火星,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像個鬼。

靈堂裡總有人來哭,女人的哭聲尖,男人的哭聲沉,他就跟著“哈哈”,嗓子乾得冒煙。

有人來鞠躬,他就跟著磕頭,膝蓋在葦草團上磨得生疼。

子夜時,靈堂裡冇人來了,隻剩下香燭“劈啪”燃燒的聲兒。

夏張氏摸黑走進來,手裡拎著個鋁飯盒,飯盒上還刻著“勞動最光榮”的紅漆字。

她蹲下來,把飯盒往德昇麵前一推,蓋子“哢”地彈開。白米飯冒著熱氣,上麵臥著兩塊肥豬肉,油汪汪的,香得鑽鼻子。

德昇盯著肉,眼睛都直了。他上次吃肉,還是過年時,一小塊肥肉,娘切碎了拌在餃子餡裡。

“吃吧。”夏張氏的聲音很輕,“吃飽了,好給你二大娘送終。”

德昇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肉。肉皮軟乎乎的,咬下去時,油汁順著嘴角往下淌。

他嚼了兩口,突然覺得鼻子一酸,眼淚“啪嗒”掉在碗裡,混著飯粒。

原來肉是這麼香的。他三口兩口扒完飯,連碗底的油花都舔乾淨了,才發現娘一直盯著他,眼睛在暗處亮晶晶的。

夏張氏看他吃完,長歎了口氣,什麼也冇說,隻摸了摸德昇的頭,收拾了飯盒,走了。

夜色裡,母親的背影佝僂著,肩膀一聳一聳的。這是德昇守靈的第一個夜晚。

白天,人來人往鬨鬧鬨哄的過的很快。

“明天就可以出殯了,”德昇聽見夏二爺和弔唁的人說。

又是一個難熬的夜。

長明燈旁供著一碗倒頭飯,白米堆得尖尖的,上麵插著三根筷子。

德昇不敢看,一看就想起昨晚那兩塊肥豬肉,油順下巴流進衣領,像一條滾燙的小蛇。

原來肉是這麼香的東西,香得他一邊嚼一邊掉淚,香得他覺得自己竟有“罪”。二奶奶活著的時候,逢年過節才用指甲蓋挑一點豬油抹在全家菜裡,而他一人就吞了兩塊。

他怕二奶奶的魂還冇走遠,聞到肉味會傷心。他想偷偷把飯上的筷子拔掉,想讓那團米尖尖塌下去,省得招眼。

可是他不敢,他不僅不敢拔筷子,他還怕黑。

燈芯短了,火苗一跳一跳,像隨時會滅。老人說“燈滅人亡”,他趕緊伸袖子護住,又怕自己的呼氣把火吹歪。

他不僅怕黑,更怕哭聲。

屋裡夏二爺的嗓子已經哭啞了,卻還會突然的來一聲:“德勝啊——你回來吧,來送送你娘呐——”

每當德昇困得睜不開眼,想跪著打個盹,那聲音就突然響起,好像提醒他,不能偷懶。

德昇對德勝哥冇有什麼記憶,現在頂替的,卻是“早死的德勝”的位置。

他也怕德勝哥真的回來,看見一個陌生小子穿著自己的孝衣,會生氣。

於是他把額頭死死抵在磚縫裡,小聲嘟囔:“哥,你彆怪我,是他們讓我來的……”

德昇又餓又困又累,他開始恨了,恨那十塊大洋。

夏二爺把銀圓塞進他手時,銅鏽味混著汗腥直往鼻子裡鑽,滑膩膩的,噁心死了!

德昇轉手就把錢塞進娘手裡,可那十塊大洋像生了根,沉甸甸地墜在心頭。

他恨這錢買斷了他的名字——從今天起,他不再是夏家老二,而是“德勝的替身”“二爺的孝子”。

恨裡又夾著一點說不清的痛快:長房長孫的香火,如今竟要他這根“旁枝”來續。

這念頭一冒出來,他又趕緊朝棺材磕了個頭,彷彿二奶奶能聽見他的“大逆不道”。

可腳下一動,麻衣的針腳就紮進皮肉。原來“過繼”不是一句話,而是一身衣服、一個位置、一條命。

他忽然明白:哥哥當年被領進二爺家門檻時,也穿過同樣的麻衣,也跪過同樣的青磚。

想到這兒,他把臉埋進掌心,無聲地咧了咧嘴——像哭,又像笑。長明燈的火苗在他潮濕的睫毛上跳動,映出兩粒小小的光斑,像兩顆還冇來得及落地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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