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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33章 落草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夜色漸深。土炕燒得溫熱,炕桌上的油燈如豆,昏黃的光暈在低矮的土屋裡暈染開一小片溫暖的天地。

秀雲盤腿坐在炕桌的一頭兒,就著這微弱的光亮,低著頭,全神貫注地縫補著德麟一雙磨破了洞的厚棉襪。

針線在她粗糙卻靈巧的手指間穿梭,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德麟坐在炕桌的另一頭兒,從懷裡摸索出一個冰冷的、邊緣已經有些鏽蝕的扁平鐵皮盒子。

他小心地打開蓋子,裡麵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蓋著紅印的布票。

昏黃的燈光下,那些小小的紙片邊緣毛糙,卻承載著一家人沉甸甸的生計。他輕輕推到童秀雲的跟前。

秀雲抬起頭,疑惑地看向他。

德麟把那鐵皮盒子又往她麵前推了推,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明天……抽空去趟城裡吧。用這些布票,扯塊好點的花布回來。”

秀雲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些,不解地看著他。

德麟的目光越過昏黃的燈火,投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北風在窗欞縫隙間尖嘯著穿梭,發出嗚嗚的悲鳴。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卻字字清晰:“給桂珍二姐……做件嫁衣。體麪點兒的。”

秀雲握著針線的手頓住了,她看著丈夫沉靜的側臉,那眉宇間似乎卸下了某種無形的重擔,又似乎沉澱了更深的東西。

她冇有多問,隻是默默地點了點頭,重新低下頭,將手中那枚小小的針,更穩、更密地紮進厚實的棉布裡。

炕稍角落,那個粗陶罈子裡,自家醃漬的酸菜正無聲地發酵著,在寂靜的冬夜裡,悄然彌散開一絲絲微酸的、屬於生活的、踏實而溫暖的氣息。

天剛矇矇亮,德麟便踏著尚未散儘的寒意出了門。他懷裡揣著任命書,腳步沉重地向八裡地外的北大窯走去。

北大窯那巨大的煙囪老遠就映入眼簾,如同沉默的巨人,將濃得化不開的黑煙源源不斷地噴向鉛灰色的天空,彷彿要將蒼穹也戳出幾個永恒的窟窿。

負責招工的王大善人還冇到。院子裡,隻有個滿臉麻子的工頭,抄著手,斜倚在堆滿破磚爛瓦的牆根下曬太陽,嘴裡叼著半截菸捲,眯縫著眼打量每一個來尋活路的人。

看到德麟走近,麻子臉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像粗糙的砂紙一樣在他身上颳了一遍。

“嘖,身板子倒還行。”他噴出一口濃煙,煙霧在寒冷的空氣裡凝成一團灰白,“一天兩塊錢工,管一頓晌午飯,就這價兒。乾不乾?”

語氣是毫無商量餘地的生硬,彷彿在打發一件無關緊要的貨物。

德麟在盤山縣城裡挑挑賣蒜苗印子多年,城裡人大多混了個臉熟,這個麻子臉卻冇見過。

他沉默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上來。德麟忽然改變了主意,冇有暴露自己新廠長的身份。

曾經挺得筆直的脊梁骨,彷彿被這冰冷的價碼和麻子臉輕蔑的目光壓得不堪重負,他想看看北大窯的水,有多深。

德麟緩緩地、幾乎是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就在他下頜低垂的那一瞬間,脖頸深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哢噠”聲。像是某根支撐了太久的、已然僵直的骨頭,終於在這沉重的生活麵前,無可奈何地彎折了下去。

傍晚時分,德麟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回到夏三爺家那間低矮的土坯房。門一推開,一股混合著柴火煙氣和水汽的溫暖氣息撲麵而來,瞬間包裹了他凍僵的身體。

灶台前,秀雲正佝僂著腰忙碌。鍋裡煮著的大半是白菜幫子,稀薄的湯水在灶火的舔舐下翻滾著,隻可憐地漂著幾點零星的油星子。

然而,就是這極其簡單的味道,卻香得讓德麟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間發熱。

秀雲聽到動靜轉過身來,臉上帶著疲憊卻溫柔的笑意。

她冇說話,隻是小心地從自己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用白布層層包裹的小包。

她解開一層又一層,動作輕柔得像在嗬護什麼珍寶,最終露出了裡麵小心儲存著的、大約隻有半塊深褐色東西。那是半塊紅糖。

“娘晌午偷偷塞過來的,”她把糖塊托在手心,遞到德麟麵前,聲音輕輕的,“說你乾的是重力氣活,費身子,得補補。”

德麟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

一股濃鬱的甜味瞬間在舌尖化開,霸道地占據了所有的味蕾。

然而,這甜味滑過喉嚨,落入空蕩的胃裡,卻奇異地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深沉的苦澀,直衝上鼻腔,嗆得他眼眶又是一熱。

他用力地吞嚥著,彷彿要將那點兒甜和那無儘的苦,一起深深地嚥下去。

灶膛裡跳躍的火光,暖暖地映照著秀雲的臉。

德麟這才驚覺,不知何時,細細的皺紋已悄然爬上了她的眼角,如同初冬被寒霜打過的柳葉邊緣,帶著一種無聲的脆弱和堅韌,默默地刻印著歲月的痕跡和生活的重擔。

夜裡,疲憊的身體沉入溫暖的土炕,德麟卻陷入了光怪陸離的夢境。

夢裡,夏二爺的身影清晰無比,他佝僂著腰,在那片熟悉的蒜苗印子裡忙碌。

如血的夕陽慘淡地照著。二爺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握著小小的刀片,依舊是那麼穩,那麼準。刀尖在翠綠的蒜葉上緩緩移動,刻下的不是尋常的記號,而是一道道深深的、帶著某種不祥意味的刻痕。一筆一畫,都透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彷彿在無聲地切割著無法挽回的過往。

德麟猛地從夢中驚醒,心口突突直跳,額上滲出冷汗。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枕頭底下的任命書,熱乎乎的任命書還在,德麟長籲了口氣。

窗外,不知何時,雪已停歇,萬籟俱寂。

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紙,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轉過頭,望向窗外。院中那株老榆樹光禿禿的枝丫,在慘白的月光下伸展著。枝杈猙獰,尖銳如刃,如同一柄柄被遺棄的、倒插在大地上的古劍,森然刺向深不可測的夜空。

他靜靜地躺在黑暗裡,聽著枕畔秀雲均勻而細微的呼吸聲。

望著窗外那些如劍的枯枝,白日裡脖頸深處那聲細微的“哢噠”聲,此刻彷彿又在寂靜中迴響。

一股徹骨的冰涼,如同窗外滲入的寒氣,緩慢而清晰地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終於徹徹底底地明白了,夏二爺刀尖下的決絕從何而來。

有些根脈,一旦被斬斷,就永遠地斷了。

無論日後澆灌多少汗水,施予多少祈盼。那片曾經滋養生命的土壤,也再不可能生長出舊日的模樣了。

斷裂處,隻剩下深入骨髓的空茫與寒涼,如同這北國永無儘頭的冬夜。

德麟睜著眼睛,一直到天光吞噬了夜色。窗欞上重新映出明亮的溫暖。

“秀雲,收拾收拾東西吧,我們今天就搬走……”德麟說。

剛剛睜眼的童秀雲還不是很清醒:“去哪兒?”她眼巴巴的問。

德麟從枕頭底下摸出任命書給她看。

看著看著,童秀雲的眼睛裡蓄滿了淚光。

吃過早飯,德麟一個人揹著行李出了夏三爺家的院門,一路奔了場部。

童秀雲冇有和他一起搬出來。

她身體裡的小生命一天天長大了。童秀雲心裡明白,幫不上德麟的忙,更不想拖他後腿。

“有家不回,去住場部?”夏三爺的眉毛擰著。

“要去你自己去,秀雲身子重,冇人照看可不行!”夏張氏更是捨不得大兒媳婦兒去受苦。

“秀雲留下也乾不了啥,還得讓你們操心……”德麟囁嚅著。

“我們不操心誰操心?你不讓秀雲操心就不錯了。”老兩口一唱一和,德麟隻得作罷。

秀雲留在了三爺家待產,德麟搬到場部宿舍,忙著籌備北大窯改製爲磚廠。

這年秋天開始的時候,德麟和秀雲響應國家號召,領了結婚證。

秋陽把場部門前的青磚地曬得發燙。德麟攥著童秀雲的手,掌心的汗把粗布褂子的袖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兩人站在寫著“民政科”的木牌下,秀雲的辮子梢沾著幾縷金黃的稻穗。早上從田裡過,被風吹上的。

“進去吧。”德麟喉結動了動,聲音比平時沉些。秀雲抬頭看他,眼裡映著簷角的灰瓦,輕輕“嗯”了一聲。

辦事的同誌是個戴圓框眼鏡的年輕人,接過兩人的介紹信,在表格上一筆一劃寫名字。

鋼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裡,秀雲盯著牆上“婚姻自主”的紅標語,想起三個月前在苞米地裡,德麟紅著臉說“咱也領個結婚證吧,守守新規矩。”

童秀雲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紅色的硬皮結婚證遞過來,德麟的手晃了一下。展開來看,繁體字的“夏德麟”與“童秀雲”並排挨著。背景是“自主自願”四個宋體字格外挺括,像四個站得筆直的見證人。

證書邊緣繡著纏枝蓮,間或綴著飽滿的麥穗,金色的描畫在陽光下閃。

秀雲指尖劃過麥粒的紋路,忽然想起額娘說的“過日子就像種麥子,得兩人攥著勁”。

秋收的時候,夏三爺家的土坯房裡飄起艾草的香。

秀雲躺在鋪著新穀草的炕上,粗布褥子被汗浸得發潮。炕沿邊,夏張氏把第二捆穀草抖鬆,嘴裡唸叨著“穀草接地氣,孩子落草才穩當”。

德麟蹲在門檻外,耳朵貼在門板上,聽見秀雲壓抑的喘息聲,心裡既心疼又愧疚。

窗欞透進的天光慢慢斜了,忽然一聲清亮的啼哭撞出來,像顆小石子砸在院子裡。

德麟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在門板上也冇覺疼。

夏張氏撩開門簾,滿臉是笑,手裡裹著塊紅布:“是個小丫頭,嗓門亮堂著呢!”

德麟踉蹌著往裡闖,被娘一把拉住:“彆急,先掛紅布。”

夏張氏早備好的紅布條,是秀雲陪嫁的紅綢剪的,這會兒係在門右的木栓上,風一吹,紅得像團跳動的火苗。

“丫頭掛紅,日子紅紅火火。”她拍了拍德麟的肩,“進去吧,輕點兒。”

炕沿邊的穀草上,小嬰兒裹著紅布,眼睛還冇睜。小拳頭攥著,哭聲卻一點不含糊。

秀雲累得睜不開眼,嘴角卻彎著,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臉蛋:“叫啥名好?”

德麟蹲在炕沿,盯著女兒皺巴巴的小臉,忽然說:“叫穗兒吧,你看她哭起來,像咱家麥穗灌漿時那麼有勁兒。”

穗兒落草的當天晚上,夏張氏揣著兩斤紅糖,往村東頭的老張家去了。

“得請你家三嫂子來開奶。”夏張氏拉著老張三嫂的手,“你看你,仨娃養得壯實,身子骨又利索,穗兒沾沾你的福氣。”

張三嫂是村裡有名的利索人,挽著袖子就跟著來了。進門先洗了手,接過夏張氏遞來的小米粥喝了半碗,才挨著炕沿坐下。

她解開衣襟,把穗兒輕輕抱在懷裡,指尖攏著孩子的小下巴:“丫頭彆怕,三大娘給你送口甜的。”

穗兒像是聞到了味,小嘴巴吧嗒著湊過去,吃得急,小腿兒還往三嫂的胳膊上蹬著。

秀雲看著,眼眶忽然熱了。

想起額娘說過,頭口奶得請有福氣的人喂,孩子將來才結實,原來這就是“開奶”。是把旁人的福氣,一口口喂進自家孩子的嘴裡。

開奶剛完,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夏張氏眼睛一亮,迎出去:“他李叔來啦?”

夏三爺和村西的李木匠進來了,李木匠為人憨厚,家裡倆兒子一個閨女,樣樣周正。

“特意挑的你。”夏張氏把穗兒抱過來,“咱穗兒得像你,實誠,手巧。”

李木匠搓著手,笑得有些靦腆,往前湊了湊。

穗兒剛好醒著,烏溜溜的眼睛瞅著他,忽然咧嘴笑了。

“哎,這丫頭認人呢!”李木匠樂了,從身後拎出包紅糖,“給穗兒的見麵禮。”

夏張氏趕緊接過來:“采生人給的糖,甜到心尖尖兒上。”

李木匠是“采生人”,往後穗兒的性子,便要帶著這份憨厚和周全了。

三天後的清晨,銅盆裡的水冒著白汽。

夏三爺早早去村口采了槐樹葉和艾蒿,泡在水裡,綠得發亮。

炕梢坐著的王老太太,是十裡八村裡有名的接生婆,也是最年長的長輩。鬢角雖白,眼神卻亮。

手裡攥著塊新布,慢悠悠擦著銅盆沿。“洗三洗三,洗掉晦氣,留住福氣。”

她話音剛落,門口的親戚鄰居們就挨著往裡進,手裡都拿著東西:二嬸拿著塊花布,三姑揣著袋花生,連鄰家的小柱子都舉著個紅皮雞蛋,踮著腳要往盆裡放。

“添盆嘍!”王老太太一聲喊,銅錢“叮噹”落進水裡,花生浮起來,雞蛋在盆底轉著圈。

秀雲抱著穗兒湊過來,小傢夥似乎被熱鬨驚著了,小嘴癟了癟。

王老太太伸出手,先用溫水給孩子擦了擦額頭,又蘸著帶艾葉香的水,輕輕揉她的小胳膊:“這丫頭,皮膚嫩得像豆腐。”

正說著,穗兒忽然“哇”地哭起來。哭聲又響又脆,把盆裡的水波都震得跳了跳。

“好!好!響盆了!”夏張氏拍著手笑,“這是老天爺應了,咱穗兒將來定是個有福氣的!”

王老太太也笑了,用軟布把孩子裹好:“響盆響,家業旺,這丫頭是來給你們撐門戶的。”

第七天,房梁上多了個“小船”。

那悠車是夏三爺請李木匠做的,椴木板子削得薄,邊沿兒漆著紅,上麵用金粉畫了纏枝蓮,還寫著“長命百歲”四個小字。

李木匠特意在兩端刻了小鯉魚,說是“魚在水裡遊,孩子睡得穩”。

德昇踩著梯子,悠車掛在房梁的掛鉤上。夏張氏站在底下扶著梯子,仰頭看那悠車,像看著一艘要載著穗兒,駛向好日子的船。

穗兒被放進悠車時,小手抓著車沿兒的紅漆,眼睛瞪得溜圓。

夏張氏往車裡鋪了穀糠袋,又塞了個小米枕頭:“睡這兒,後腦勺能睡平,將來梳辮子好看。”

她用藍布帶子輕輕把穗兒的胳膊肘和腳脖子係在車幫上,“彆嫌綁著,這樣骨頭長得直,將來走路穩當。”

秀雲拉了拉悠車的繩,車子輕輕晃起來,像在水裡漂。

穗兒的哭聲慢慢小了,冇多久就打了個小哈欠,在艾草香和木頭的清香裡,眼皮越來越沉。

秀雲坐在炕沿邊,看著悠車晃啊晃,忽然想起了德麟,這當爹的忙著公家的事,還冇看上一眼剛落草的閨女。

滿月那天,夏三爺家的院子裡擺了三桌席。德麟放下手裡的工作,風塵仆仆的跑回來了。

親戚們帶來的下奶禮堆在堂屋:張家的小米,李家的雞蛋,還有秀雲孃家捎來的紅糖。

夏張氏把門口的紅布條解下來,係在房梁的“子孫繩”上。

那繩子上已經掛著德麟小時候的弓箭穗子,現在添了穗兒的紅綢,風一吹,兩個布條挨著晃,像在說話。

酒過三巡,德麟和秀雲抱著穗兒給長輩們磕頭。

王老太太摸出個銀鎖,掛在穗兒脖子上:“鎖住福氣,長命百歲。”

穗兒似乎懂了,抓著銀鎖搖得叮噹響,惹得滿院子都是笑。

三個月後,德麟趕著驢車,載著秀雲和裹在紅布裡的穗兒,往秀雲孃家去。

到了童家窩棚,秀雲的額娘早等在門口,接過穗兒就往院裡走。

進了堂屋,秀雲抱著穗兒,輕輕往房柱上撞了撞,嘴裡唸叨:“在姥姥家紮根,長命百歲。”

穗兒咯咯地笑,小手拍著柱子,像在應和。

日子就像悠車一樣,晃著晃著,穗兒就會坐了,會爬了。

等她再大些,德麟會給她做個小鞦韆,讓她在院裡蕩著玩。

等她十六歲,夏三爺會給她佩上野豬門牙的靈佩,告訴她:“從今天起,你就是能頂起門戶的姑娘了。”

夕陽正透過窗欞,照在悠車上。穗兒在車裡咂著小嘴,悠車晃啊晃,把滿屋子的艾草香、木頭香,還有德麟和秀雲的笑聲,都晃成了日子該有的模樣。像那結婚證上的麥穗,飽滿,實在,還帶著金閃閃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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