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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32章 任命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德麟把驢車還到夏二爺家時,驢鼻孔裡噴出的白氣在車轅上結了層薄霜。他解韁繩的手凍得發僵,指關節捏下去,像是在掰一塊凍透的土豆。

驢槽裡的草料結著冰碴,老驢嚼得費勁,嘴角沾著的草沫子,瞬間凍成了白粒。

他抬眼,看見夏二奶奶筆直的身板兒在堂屋門口一閃。

德麟想打個招呼,還未開口,屋門隨即合攏了。隻餘下凜冽的寒氣,瀰漫在空曠的院子裡。

“德麟,慢著。”夏二爺從屋裡掀簾出來,棉襖下襬掃過門檻上的積雪,揚起一陣雪霧。

他手裡攥著塊油布,往驢背上蓋:“這老夥計跟了我十年,不經凍了。”

二爺的聲音像漏風的風箱,每喘一口氣都帶著冰淩子似的顫音。

德麟冇接話,幫著把油布繫牢。驢耳朵抖了抖,蹭了蹭他的胳膊,毛裡結的冰碴硌得人疼。

“德麟!”一聲呼喚破開寒風,清亮卻帶著微顫。

他驀然回首,桂珍二姐立在鋪子門口,懷抱一把禿了毛的笤帚。

寒風肆意撩撥著她額前散亂的碎髮,她跑過來,那雙杏核眼紅腫如桃,泛著水光:“你……在三叔那兒落腳了?”

聲音滯澀,彷彿每個字都在喉嚨裡艱難地碾過。

“嗯,我爹那兒寬敞……”德麟心頭一緊,喉結滾動了一下。德麟往驢槽裡添了把乾草,驢嚼草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響。

“嘀嘀嘀!”刺耳的汽車喇叭聲,驟然撕裂了小巷的寂靜。

一輛深綠色的吉普車如同不速之客,粗暴地碾過衚衕裡厚厚的積雪,驚得枯樹枝頭幾隻寒鴉,撲棱棱沖天而起,零落的黑羽打著旋兒飄下。

車門“哐當”打開,一個戴著嶄新藍布棉帽的年輕人大步跨出:“夏德麟同誌在嗎?請立刻跟我們到場部一趟。”

“我是,”德麟插在破舊棉襖口袋裡的手,猛地攥緊,指甲幾乎要掐進凍得發僵的掌心,冷汗無聲地滲出。

夏二奶奶佈滿憂慮的臉龐,再次從鋪板門縫裡探出。

桂珍二姐的臉“唰”地失卻了血色,下意識緊緊攥住了德麟的袖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是咱家那成分……又惹事了?”

吉普車的發動機突突地低吼著,單調而沉悶,像擂著催命的鼓點。

這噪音的間隙裡,他清晰地聽到屋裡傳來夏二爺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聲,一聲聲敲在心上。

德麟深深地吸了一口寒氣,冰冷刺入肺腑,連睫毛上都凝結起細小的、冰涼的水珠。

“冇事的。”他勉強對桂珍扯出一個安撫的微笑,隨即毅然轉身,邁步走向那扇洞開的綠色車門。

車輪無情地碾過雪地,留下兩道更深的轍痕,如同新的傷疤刻印在蒼白而麻木的大地上。

吉普車在坑窪遍佈的土路上,劇烈顛簸。德麟緊抓著車門上方的把手,身體隨之搖晃。

窗外,覆蓋著厚雪的街道、低矮的土坯房,還有倒塌的殘垣斷壁,飛速向後掠去。

他出神地凝視著擋風玻璃上,凝結著的奇異的冰花。它們蔓延、交織,在日光下折射出迷離而冰冷的光暈。

恍惚間,德麟的眼前浮現出表哥韓慶年調任盤山農場場長那天的情景。

韓慶年站在十字路口臨時搭起的主席台上,裹著軍大衣,意氣風發地向黑壓壓的人群揮手:“同誌們!咱們這代人,就是要在廢墟上開出一片新天地!”

聲音洪亮,穿過凜冽的北風,帶著一種灼人的力量。

此刻,這句誓言卻像一塊燒紅的火炭,沉甸甸地烙在他的心口,燙得德麟一陣陣發慌。

陽光終於艱難地穿透了厚重的雲層,斜斜地照亮了場部那麵粗糙的紅磚外牆。

吉普車喘息著在兩層高的辦公樓前停穩。

德麟跟著那藍布帽的年輕人,穿過幽暗的走廊。一股混雜著劣質菸草、舊報紙和塵土的氣味撲麵而來。

穿堂風呼嘯而過,將糊在破損窗欞上的舊報紙掀起一角,露出下麵尚未撕淨的標語殘片。“為人民服務”幾個大字倔強地殘留著。

推開辦公室沉重的木門,一股裹挾著煤煙的熱浪猛地湧來。

屋子中央的鐵皮爐子燒得正旺,爐膛裡通紅的火苗貪婪地舔舐著空氣。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區劃圖》,色彩已然黯淡,邊緣微微捲起。

韓慶年正在屋裡來回踱步,嶄新的軍大衣下襬隨著他的動作晃動,衣襟上幾粒黃銅鈕釦在爐火的映照下反射出跳躍不定的冷光。

聽見門響,他猛地停步,轉過身來,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犀利地仔細打量著走進來的德麟。

德麟站定,身板挺得筆直,如同一株曆經風霜卻依舊堅韌的北方楊樹。

他的個子很高,肩背寬闊厚實,古銅色的臉膛刻著風霜的痕跡,濃眉之下,那雙眼睛依舊明亮,目光堅定,透著一股子沉靜的剛毅。鼻梁高直,厚實的嘴唇習慣性地抿著,此刻卻微微向上彎起,掛著一個質樸甚至有些憨厚的笑容。

洗得發白的靛藍粗布上衣,同樣半舊的黑色棉褲,漿洗得乾乾淨淨,穿在他身上,竟有種不卑不亢的氣度。

韓慶年看著看著,臉上繃緊的線條鬆弛下來,露出了笑容。

他幾步走到靠牆的鐵皮檔案櫃前,“嘩啦”一聲拉開抽屜,翻出一個掉了不少瓷的搪瓷缸子,又從櫃子深處摸出一個貼著標簽的鐵罐,小心翼翼地舀出幾勺淡黃色的粉末,衝了半碗滾水,一股甜膩的奶香味頓時在房間裡瀰漫開來。

“來,德麟,暖暖手。”他把搪瓷缸推到德麟麵前,熱氣氤氳上升。“咱哥倆可有日子冇見了!”

“慶年哥,你嚇我一跳,我以為是啥事兒呢。”德麟的心情鬆快兒了。

韓慶年靠在桌沿,聲音低沉下去,彷彿陷入了久遠的回憶,“那年冬天,真他孃的冷啊,凍得骨頭縫裡都嘎巴響……你把我藏在二舅家蒜苗印子的地窖,半夜三更,你硬是摸黑送我出城。路上全是冰溜子,踩上去直打滑,你攙著我,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踩出點動靜,引來小鬼子的巡邏隊……那會兒,你也就跟德昇現在差不多大吧?”

“慶年哥,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了,提它乾啥。”德麟有些侷促地搓著粗糙的大手,那雙手骨節粗大,佈滿了老繭和細小的裂口,他憨厚地笑了笑,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爐膛裡跳躍的火焰吸引。

火光搖曳,恍惚間,那個刻骨銘心的雪夜又無比清晰地浮現眼前:大雪紛飛,萬籟俱寂,韓慶年渾身是血,蜷縮在夏二爺家後門冰冷潮濕的門洞裡,氣息奄奄,而遠處搜查官兵的皮靴踏在凍土上的“哢哢”聲,如同催命的鼓點,由遠及近,一下下敲在耳膜上,敲在心尖上……

“咳!咳咳咳……”韓慶年突然爆發出劇烈的咳嗽,他猛地轉過身去,對著牆角那個搪瓷痰盂劇烈地乾嘔起來,肩膀痛苦地聳動著。

好一會兒,咳嗽才稍稍平息,他直起身。

德麟眼尖,瞥見那暗紅色的痰盂裡,濺起了幾絲刺目的暗紅血沫。

他這才驚覺韓慶年的臉色灰敗得嚇人,眼窩深陷,嘴唇毫無血色,那件筆挺的軍大衣下襬,還沾著幾根乾枯的草屑,想必是剛從哪個公社的田埂風塵仆仆地趕回來。

“不說這個了!”韓慶年猛地一揮手,像是要揮開那些沉重的過往和此刻身體的虛弱,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德麟,眼下組織上需要你!需要你站出來!”

“需要我?!”德麟心頭一震,目光下意識地落在搪瓷缸裡那碗麥乳精上,甜膩的奶香裡,表麵正凝結著一圈圈渾濁的油花。

桂珍二姐那句帶著哭腔的“是成分的事嗎?”彷彿又在耳邊響起。

他抬起頭,直視著韓慶年,聲音低沉卻清晰:“慶年哥,我過繼到二爹家,那成分……你是知道的……”

“組織上已經反覆查過了!”韓慶年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桌上的搪瓷缸都晃了晃,渾濁的麥乳精濺出幾滴。

“德麟!你爹,你爺爺,你太爺爺,三代都是赤貧!給地主扛活租地的佃農!這成分是響噹噹的,冇問題!”

他激動地說著,猛地拉開抽屜,抽出一張印著紅色抬頭的表格,“啪”地一聲拍在德麟麵前。

爐膛裡,一塊乾透的木柴被火焰吞噬,發出“劈啪”一聲爆響,火星四濺。

韓慶年深吸一口氣,湊近德麟,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秘密交付的鄭重:“地委下了決心,要在咱們農場搞個試點——建一座機械化的新磚廠!這是開天辟地頭一遭!”他用手指重重地點了點自己的胸口,“我在地委會上,拍了桌子,力薦你夏德麟來當這個領頭羊!”

說著,他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更厚實的紙,上麵端端正正印著一顆鮮紅的五角星。他小心翼翼地將它展開,推到德麟眼前。

德麟的指尖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他屏住呼吸,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張任命書上。手指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微顫,慢慢撫過表格上那兩個濃墨寫就的字“廠長”。

“廠長?我可不行。”德麟趕緊搖頭,那兩個字,在爐火的光暈和紙麵鮮紅五角星的映襯下,竟像兩片飄浮在藍色天空裡的雲朵,遙遠得有些不真實。

“我...”德麟的舌頭打了結,“我啥也不會啊。”

“誰天生就會?我給你找了個師傅,從瀋陽來的老技工,姓王,懂磚機。你年輕,學東西快。”他拍了拍德麟的肩膀,手勁大得像鐵鉗。

“當年你敢在日本兵眼皮子底下送我出城,現在就不敢接這活兒?”韓慶年粗糙的手指在那張紙上重重敲了敲。

他凝視著德麟的眼睛,眼神銳利如刀。

窗外,不知何時又颳起了北風,嗚嗚咽咽,像有人在哭。

一株光禿禿的老槐樹枯枝在風中瘋狂搖曳,將扭曲的影子投在糊著舊報紙的窗欞上,如同鬼魅亂舞。

德麟的影子被斜射進來的陽光拉得又細又長,孤零零地投射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他猛地想起夏三爺家那麵被雨水沖刷得斑駁的土牆上,還貼著褪色的《土地改革法》宣傳畫;想起從夏家村一路走來,沿途土牆上那一個個用石灰水刷上去的、巨大而醒目的標語——“鼓足乾勁,力爭上遊!”那八個大字,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烙印在他的腦海裡。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從心底湧起,直衝頭頂,他感到自己的胸腔在劇烈地起伏。

他不再猶豫,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沉穩:“慶年哥,不,韓場長!這活兒,我接!”

“好!”韓慶年眼中閃過一絲激賞,猛地站起身,繞過桌子,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德麟厚實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讓德麟身子都晃了晃。

“明天就去新磚廠籌備處報到!地址寫在任命書背麵了。”他頓了頓,補充道,“場部那邊,東頭那間向陽的廂房已經給你騰出來了,回去跟秀雲收拾收拾,儘快搬過來。磚廠這攤子事,刻不容緩!”

德麟走出區公所那扇厚重的木門時,正午的陽光異常明亮,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刺得他眼前一片白茫茫,瞬間湧出了淚水。

他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

視線模糊的刹那,他瞥見停在院牆陰影裡的那輛綠色吉普車,後車窗上凝結著厚厚的、奇形怪狀的冰花。

那景象,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他記憶深處塵封的閘門。

那雪夜裡南大廟菩薩腳下的銅哨,藏在蒜苗印子底下的傳單,人們聽到抗聯訊息欣喜的眼神,與表哥韓慶年在官道的離彆。還有,留駐在西塘無邊無際的蘆葦蕩深處的德勝哥。

就是那樣刺骨的黎明,霜花也是這樣一層層、一片片,無聲地凝結在冰冷的葦杆上,反射著死亡般的寒光。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那張硬挺的任命書,隔著厚厚的棉襖,依舊能感受到它方正的存在感。

路過夏二爺家那扇敞開的鋪門時,他不由自主地朝裡麵望了一眼。

隻見桂珍二姐正獨自在井台邊打水。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棉襖,顯得異常寬大。裹著她單薄的身子,在寒風中更顯伶仃。

她吃力地搖動著轆轤,井繩發出吱吱呀呀的呻吟。突然,“嘣”的一聲脆響!緊繃的井繩毫無預兆地從中斷裂!

沉重的木桶帶著巨大的慣性,墜入幽深的井底,撞擊冰麵發出沉悶而空洞的迴響,如同大地深處的一聲歎息。

德麟的心彷彿被那悶響狠狠撞了一下,腳步卻絲毫未停,反而更快了幾分。

他幾乎是逃離般地穿過冷清的城門洞,一口氣奔到城外空曠的野地裡。寒風毫無遮擋地刮在臉上,如同刀割。

“哥!哥!你回來了!”一個帶著驚喜的、略顯稚嫩的喊聲穿透風聲傳來。

德麟猛地抬頭,循聲望去。

隻見弟弟德昇正揹著一捆幾乎與他瘦小身形等高的枯柴,深一腳淺一腳地從遠處覆蓋著厚雪的田埂上跑來。

他身上的棉襖同樣破舊,袖口磨得油亮發白,露出了裡麵發黑的棉絮。

然而,他那雙眼睛,在凍得通紅的小臉上,卻亮得驚人,像寒夜天幕中最純淨的兩顆星辰,盛滿了毫不掩飾的依賴和喜悅。

那寬大的棉襖下襬隨著他的奔跑,在潔白的雪地上掃過,笨拙又急切,像一隻急於歸巢的灰撲撲的雀鳥,撲過來,帶著迫切,帶著不顧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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