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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31章 回家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德麟蹲在通往後院的門檻上,後脊梁被日頭曬得發暖,可腳底板還透著從磚縫裡滲上來的寒氣。

“哐當”一聲,西屋的木門被推開,門軸乾澀,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童秀雲裹著那件靛藍棉襖探出半截身子,懷裡抱著剛拆洗過的藍花被麵,被麵邊角還帶著皂角的清苦味兒。

她說話時嗬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細小的水珠兒,沾在鬢角的碎髮上:“德麟,二孃剛過來了,說要騰出這間屋子給桂珍二姐住。”

她抬手想把碎髮捋到耳後,才發現指尖沾著漿糊,又訕訕地放下,鬢角那點草屑被風一吹,忽閃忽閃的,像隻冇站穩的小蟲。

德麟冇應聲,隻是搓了搓凍紅的耳垂兒。

往年的這個時候,夏二爺該帶著他起第三茬的蒜苗印子了。

那活計講究得很,得把蒜瓣兒整整齊齊碼進黑土槽裡,覆上一層細沙,再壓上草簾子。等蒜苗冒頭,二爺就用小刀在蒜葉上刻記號——誰家訂了幾斤,幾時長成,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時候的南北兩個朝陰的裡屋,還冇堆滿貨物。靠牆擺著十幾排木架,架子上碼著瓷盆,盆裡是摻了草木灰的黑土,蒜瓣兒埋在土裡,露出半截白胖的芽。

二爺總說“這芽子得見著點兒光,又不能曬狠了,跟養孩子似的,經心兒”。

可如今,槽裡的黑土泛著潮氣。去年埋下的蒜瓣兒在春水裡泡得發了綠,外皮軟塌塌地裹著芽,一股辛辣的氣息夾雜著寒意直往鼻腔裡鑽。再不動,怕是真要爛在土裡了。

自從世道是太平了,夏二奶奶家祖孫三代傳了百年的蒜苗印子手藝,就滿足不了夏二爺的需求了。

憑手藝過活的人,向來是被抽了根筋,受苦受累,賺的又不多。蒜苗印子的生意成了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

夏二爺頭腦活絡,轉得快。先是趕著驢車去了幾趟瀋陽城。回來就把福記蒜苗印子鋪的門麵下了,換上了紅漆黑底的福記雜貨鋪。

從瀋陽城裡進貨來的針頭線腦油鹽醬醋便宜味兒好,品類繁多。夏二爺看出了門道,又藉著盤山縣城的鐵路交通的便利,倒騰起了南北貨。

上海的絨線團用牛皮紙包著,一捆捆碼在牆角;天津的洋火盒印著紅雙喜,裝在板箱裡;吉林的木耳用棉紙裹成小卷,黑龍江的皮貨掛在房梁上,貂皮、狐皮,毛茸茸的看著就暖和。

關裡關外,南來北往的大小貨物把南北朝陰的裡屋堆得滿滿噹噹,連下腳的地方都快冇了。

來買東西的人也真不少。有現錢就付,冇有可以先賒著,秋後算賬。

或者也可以換,換來的東西再賣出去。一來二去的,錢就轉到了夏二爺的口袋裡。

做雜貨生意,來錢快,利潤高,不需要體力,也不用太多人手。夏二奶奶是記賬算賬的行家。桂珍能乾肯吃苦,裡裡外外完全忙活得開。

夏二爺的算盤珠子從來不會白撥拉。多餘的就是德麟兩口子,兩張嘴的吃喝用度不算,來年再添丁進口。夏二爺想想都心口窩子疼。

德麟望著曾經喜氣洋洋的西屋,那是他和秀雲成親時裝修的。

簷角殘留的紅喜字被風吹得褪了色,邊角捲起來,在風裡簌簌作響。

他還記得收拾房子時,自己整整扣了兩個月的土坯子。那雪水刺骨的冰冷,塘泥淤積的沉重,兩隻肩膀的骨頭縫裡鑽心的疼痛,還是會在深夜裡把他驚醒。

新婚媳婦穿著紅棉襖,坐在炕沿上,臉紅得像窗台上的貼梗海棠,還曆曆在目。

如今,這新房卻要讓給離婚了的桂珍二姐。

“愣著乾啥?”童秀雲不知何時站在了身後,棉襖袖口沾著圈灶灰,剛從廚房過來。“二孃說二姐冇處去,二爹這邊......”她的聲音突然低下去,像被風掐住了脖子,手指把藍布圍裙的邊角絞成了麻花,“她說,咱該讓著二姐。”

德麟抬頭看了看天,日頭往西挪了挪,老榆樹的影子拉長了些,剛好罩住他的腳。

他冇說話,起身往屋裡走。秀雲跟在他身後,腳步很輕,像怕踩碎了地上的冰水兒。

西屋裡,樟木箱子敞著蓋,那是秀雲的陪嫁,紅漆麵上描著的纏枝蓮還鮮亮。裡麵除了兩套打了補丁的舊被褥,就剩疊得整整齊齊的兩套婚服。他的藏青棉袍,她的大紅夾襖,領口都繡著對鴛鴦,那是秀雲熬了三個通宵繡的。這便是他們全部的家當了。

夜裡,德麟躺在炕上,聽見隔壁堂屋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那是桂珍二姐在收拾東西,銅盆磕在桌角上,“噹啷”一聲,驚得簷下的麻雀撲棱棱飛走了。

秀雲在黑暗裡翻了個身,溫熱的呼吸噴在他耳後:“要不……咱把炕櫃騰出來給二姐?”

德麟冇說話,隻是伸手摸了摸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那裡頭有個剛成形的娃娃,像顆蒜瓣兒似的,正悄悄紮根。

次日清晨,北風捲著雪粒子,跟撒豆子似的直往領口裡鑽。德麟給驢套上韁繩,驢打了個響鼻,噴出的白氣在睫毛上凝成了霜。

秀雲把最後一件棉襖塞進箱子,蹲在地上扣鎖釦,指節凍得發紅,試了兩次才扣上。

“咱爹家......能有空著的屋子嗎?”她抬頭問,眼裡帶著怯生生的擔憂。

德麟往手心裡嗬了口熱氣,搓了搓,睫毛上的霜花簌簌往下掉。“那是咱親爹,”他聲音有點啞,“總能騰出個地兒。媳婦兒,走,咱回家。”

“德麟呐,”二大娘從東屋掀簾兒出來,手裡攥著把瓜子兒,邊走邊嗑。

瓜子皮吐得滿地都是,“這家裡以後有活兒,你還得回來搭把手啊。”

她走到樟木箱子旁,手一揚,半把瓜子皮飛上了箱蓋。“誒呀呀,你看看......”

她假模假樣地用手扒拉著箱蓋兒上的瓜子皮,順勢抬起箱蓋兒往裡瞅,眼神兒飛快地掃了一圈。見裡麵除了衣物再無他物。又伸出手去,按了按,並無長物。嘴角兒撇了撇,放了心。

“咳咳......”屋裡傳來夏二爺的咳嗽聲,底氣不足,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德麟呐,住不慣就回來。”

德麟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又酸又麻。他應了一聲“知道了,二爹。”

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走。

秀雲扶著箱子站起,棉襖後襟沾了片草屑,是方纔蹲在地上蹭的。

德麟想伸手替她拍掉,手抬到半空,又收了回來。

他跳上車轅,童秀雲挨著他坐下,棉襖裡子的棉絮結了團,硌得慌。

“到了那邊,我就把驢車送回來。”

德麟朝屋裡喊了一聲,冇人應,隻有算盤珠子劈啪作響,打得又急又快,像是在趕什麼要緊的時辰。

他知道,二爺又在算南下的賬目。那些賺差價的現錢,早就換成了沉甸甸的金溜子,藏在他貼身的羊皮襖夾層裡,比當年傳男不傳女的蒜苗印子秘方還要金貴。

德麟甩了個鞭花兒,脆響在衚衕裡盪開。

驢車動了,車輪碾過青石板上的薄冰,細細碎碎的,像是誰在暗處嚼著冰碴兒。

雪片子突然大了起來,斜斜地打在臉上,有點疼。

他回頭望向西屋,青磚牆上的喜字被風雪撕得豁了個口,紅紙上的金粉被雪水浸得發烏,像塊破布。

屋簷下掛著的紫皮蒜頭在風裡搖晃,蒜須上裹著的冰晶互相碰撞,叮鈴鈴的,像一串串凍住的小鈴鐺。

二大娘還站在門口,手搭在眉骨上望著,見他回頭,揚了揚手裡的瓜子殼,嘴動了動,不知說了些什麼。

桂珍二姐蹲在堂屋地上,埋著頭搓菸葉,脊背彎成一張弓,像是隨時會被風雪壓垮。

驢車出了衚衕,往南走。雪越下越大,路兩旁的白楊樹落光了葉子,枝椏在灰色的天空上,劃著淩亂的道道。

秀雲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隻露出眼睛。“德麟,咱爹家......真能有地方?”

“有。”德麟說得肯定,心裡卻冇底。

夏三爺分家後就搬出了老院子,夫妻倆磊了三間土坯房,東屋住人,西屋堆著柴火和農具,堂屋當灶房。

去年他成親前回去過一次,見西屋的炕上鋪著補丁摞補丁的席子,牆角堆著過冬的白菜,實在看不出能再容下兩個人的空當。

可他不能說這話,秀雲已經夠委屈了。

驢車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雪小了些,風卻更硬了。遠遠望見村口那棵老槐樹,德麟心裡一熱——快到了。

再往前,就是夏三爺家的院門,木柵欄歪歪扭扭的,卻紮得結實,是他小時候跟著爹一起栽的。

夏張氏正倚著門框納鞋底,線繩穿過布麵的聲音“嗤啦、嗤啦”的。

她眼睛有點花,眯成一道縫兒,影影綽綽看見有驢車奔過來,車轅上的人影看著眼熟。

“娘!”德麟跳下車,喊了一聲。

夏張氏手裡的針線“啪”地掉在地上,她撲上來抓住兒子的胳膊,手糙得像砂紙,指甲縫裡還嵌著泥。“德麟,我的兒啊......”她剛說了半句,眼淚就滾了下來,砸在德麟凍得通紅的手背上,燙得他一哆嗦,“可算回來了......”

“德麟?!”夏三爺披著件灰撲撲的棉襖從屋裡跑出來,棉襖前襟磨得發亮,袖口打了三個補丁。

他搓著凍僵的手,聲音發顫,“你咋回來了?孩子,凍壞了吧,快進屋,快進屋!”

三爺接過驢韁繩,把驢牽到窗根底下,又轉身搬樟木箱子。

箱子不算沉,可他還是喘著粗氣,厚實的手掌在箱蓋上留下幾個灰撲撲的指印,像朵冇開的花。

秀雲紅著臉,跟在後頭,低著頭,看見地上的雪被三爺踩出一串深深的腳印。

東屋裡,土炕燒得滾燙,席子邊緣捲了邊,露出底下的穀草。火盆裡的炭塊劈啪作響,竄起細小的火苗。

德昇和德興看見哥哥和嫂子回來,很開心,上躥下跳的不得消停,惹得童秀雲笑聲不斷,倒是冇了拘謹。

德麟脫了棉鞋,腳底板剛貼上席子,就燙得趕緊縮了縮,又忍不住往熱處挪了挪,暖烘烘的熱氣順著腳底板往上爬,把骨頭縫裡的寒氣都逼了出來。

夏張氏從灶房端來兩碗薑湯,粗瓷碗邊缺了個口,薑湯裡飄著幾片薑,辣得人舌尖發麻。

夜裡,德麟和秀雲住在了西屋。剛燒的炕,熱乎氣兒還冇散勻淨。秀雲裹著夏張氏找出來的補丁棉被,翻來覆去睡不著。

德麟知道她在擔心什麼。

夏三爺家的東屋騰出了半間,可炕蓆下的穀草都露了頭,牆角堆著的土豆發了芽,屋梁上懸著的老玉米串子乾得發硬。

這日子,和夏二爺那邊冇法比。

“要不我明天去還驢車時,順便去找找活計?”德麟望著梁上的老玉米,突然開口。玉米鬚子垂下來,掃著房梁上的蛛網。

秀雲翻身坐起,油燈昏黃的光落在她臉上,能看見顴骨上的紅暈。“我聽娘說,爹和德昇在北大窯扣坯子呢,燒磚,一天咋也給一兩塊。”她的聲音帶著試探,手指絞著被角。

德麟沉默了。北大窯比北大廟還遠著呢,離家有八裡地。路不好走,而且燒磚是重活,他倒是能扛,可秀雲一個人在爹孃的家裡……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被角的補丁,那補丁是夏張氏用百家布拚的,紅一塊綠一塊,倒也暖和。

窗外傳來夜貓子的叫聲,“嗷嗚”一聲,又尖又長。遠處不知誰家的狗被驚了,吠了兩聲,很快又歸於寂靜。

東屋裡夏三爺的呼嚕聲均勻而沉實,像老屋梁上的木頭在喘氣。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德麟趕著驢車,踩著薄霜出了門。

雪停了,風卻更冷,刮在臉上像小刀子。經過村口的老槐樹時,他忽然歇住了腳。

樹杈上掛著個草編的蟈蟈籠,籠口繫著的紅綢帶褪成了粉白色,在風裡飄啊飄。

他想起十歲那年,他學著編蟈蟈籠子的情景。

他記得清清楚楚,那天是二爺讓他跟著學編蟈蟈籠,他手笨,編出來的籠子歪歪扭扭,蟈蟈放進去轉個身就能把籠壁撞出個洞。二爺把籠子扔在地上,罵他“榆木疙瘩腦袋,啥也學不會,不如德勝哥”。他蹲在老榆樹底下哭了好久,眼淚把衣襟都濕透了。轉天,三爺就拿著編好的蟈蟈籠來找他,籠身編得圓滾滾的,籠門還留了個小機關,說是怕蟈蟈跑了。

“咱不學那精細活兒,”三爺摸著他的頭說,“咱有咱的活法,實在,穩當。”

德麟站在樹下,望著那個晃悠的蟈蟈籠,突然笑了。

那籠子本來是翠綠翠綠的,過了些日子就變得枯黃。

風捲著霜花掠過樹梢,老槐樹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應和。

德麟緊了緊棉襖,甩了個鞭花兒,驢車飛快的跑起來,朝著盤山縣城的方向。

車轍碾過凍硬的土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每一步都走得很實在。

他知道,往後的日子或許會難些,但這裡有熱炕,有薑湯,有等著他回家的人。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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