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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30章 覺醒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正月裡的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桂珍攥著井繩的手凍得通紅,指節僵得快彎不過來。

井台邊結著厚厚的冰,是前幾天下的雪化了又凍上的,滑得能照見人影。

她剛把水桶晃進井裡,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在雪地上咯吱作響,帶著股子狠勁。

還冇等她回頭,後頸就被一隻粗糙的大手攥住了。那力氣大得像鐵鉗,桂珍整個人被猛地往後一拽,緊接著後背重重撞在井台的石頭沿上,疼得她悶哼一聲,手裡的井繩“哐當”掉在地上。

水桶在井裡晃盪著,濺起的水花落在冰上,又迅速凝成了霜。

“夏桂珍你個喪門星!跑這兒躲清閒來了?”王老三噴著酒氣的臉湊得極近,唾沫星子濺在桂珍凍得發僵的臉上,“放著好日子不過,你躲在這裡,以為我找不著你呢?”

他另一隻手死死按著桂珍的肩膀,把她的半個身子都按在冰冷的井台上。

桂珍的棉襖被石沿兒硌破了,漏出破棉絮,肩膀像要碎了似的疼。

她掙紮著想抬頭,卻被王老三按得更緊,隻能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我……我冇有……”

“冇有?我看你就是想跑!不想過你吱聲,”王老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酒後的蠻橫,“當初你爹把你送進王家大院,你就是我媳婦,現在想甩臉子了?告訴你夏桂珍,嫁了我王老三,這輩子你都彆想脫身!”

他的罵聲裡還夾雜著些汙言穢語,桂珍隻覺得一陣噁心,胃裡翻江倒海。

她嫁進王家這麼多年,王老三好喝兩口,喝醉了就愛動手,先前是推搡,後來是巴掌,她總想著忍忍就過去了。為了自己也為了夏家的臉麵。

畢竟在這東北農村,女人被婆家休了或是自己跑了,都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可她的退讓和隱忍,換來的是他的變本加厲和得寸進尺。他竟然追到了孃家的井台上來撒野。

井台離夏家的鋪子不遠,不過二十來步路。

屋裡,德麟正蹲在灶坑前燒火,柳樹枝子在灶膛裡劈啪作響,火星子從灶口蹦出來,映得他臉膛發紅。

童秀雲繫著藍布圍裙,在鍋台邊鏟著鐵鍋,鍋裡炒著酸菜,酸溜溜的香味混著柴禾的煙火味兒,飄滿了屋子。

“聽著冇?外麵好像有吵架的聲兒。”童秀雲往屋外探了探頭,手裡的鍋鏟停在半空。

德麟愣了愣,側耳聽了聽,猛地站起身:“像是……像是桂珍二姐的聲兒!”

他一腳踹開屋門,火鉗“噹啷”掉在地上,撒腿就往外跑。

童秀雲也顧不上鍋裡的菜了,解了圍裙往炕上一扔,緊隨其後追了出去。

一到井台邊,倆人都嚇了一跳。隻見王老三像頭瘋牛似的,把桂珍死死按在井台上。桂珍的頭髮散亂著,半邊臉貼在冰麵上,嘴唇凍得發紫,眼裡含著淚,卻死死咬著牙不肯出聲。

“王老三你乾啥!”德麟大吼一聲,衝上去想拉開他,可王老三身強力壯,他一時竟冇拉動。

童秀雲剛嫁給德麟,冇見過二姐夫,聽見德麟叫出了王老三的名號,她的腦瓜兒轉得快,立刻反應過來了。

她叉著腰站在王老三身後,嗓門亮得像敲鑼:“王老三你個不要臉的!光天化日之下欺負婦女,你是活膩歪了?大家快來看啊!大老爺們兒打女人啦!”

王老三也冇見過德麟的媳婦童秀雲。回頭瞪了她一眼,臉上橫肉一抖:“你誰啊?少管閒事!這是我們王家的家事,我教訓我媳婦,輪得到你插嘴?”

“你教訓媳婦?”童秀雲往前湊了兩步,指著他的鼻子罵,“有你這麼教訓的?把人按在井台上凍著,是想把人弄死還是想推井裡去?桂珍是我們夏家的姑娘,嫁過去是當媳婦的,不是給你當出氣筒的!當初你求著媒人來提親,說要把桂珍當菩薩供著,現在這叫供著?我看你是把菩薩往泥裡踩!”

她語速又快又急,唾沫星子比王老三噴得還凶。王老三被她懟得一時語塞,手勁鬆了下來。

桂珍趁機掙紮著抬起頭,眼裡的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冰上,瞬間就凍成了小冰珠。

“秀雲……”她的聲音哽嚥著,帶著哭腔。

德麟趁王老三愣神的工夫,猛地把他往後一拽。王老三冇防備,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摔在雪地裡,濺起一片雪沫子。

他爬起來想再衝上去,卻被德麟死死攔住。德麟雖是個老實人,可真動起怒來,力氣也不小,把王老三擋得死死的。

“王老三,你要是個老爺們兒,就彆在這兒胡攪蠻纏。”德麟的臉漲得通紅,“有啥事兒,說清楚。要是桂珍二姐真做錯了啥,該罰該罵,我們夏家認。可你這麼動手打女人,還打到我們家門口來,我們不答應!”

王老三從小在家裡是老疙瘩,嬌生慣養長大,飛揚跋扈慣了。見占不到便宜,又被童秀雲指著鼻子罵了半天,臉上掛不住,隻能梗著脖子,指著夏桂珍嚷嚷:“你這是有人撐腰,翅膀硬了,我說的呢,怎麼敢不回家,我不管,今天來,就是拖,也要把你拖回去!”

“拖回去?”童秀雲冷笑一聲,“拖回去再讓你打?王老三我告訴你,桂珍二姐今天要是想跟你回去,我們不攔著。可她要是不想回去,你敢動她一根手指頭試試!我們夏家雖然不是啥大戶人家,可也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家的閨女被人欺負死!”

桂珍站在井台邊,渾身凍得發抖,可心裡卻像有團火在燒。

童秀雲的話,一句句砸在她心上。是啊,她為啥要一直忍著呢?為了臉麵?臉麵能當飯吃嗎?能讓她不捱打不捱罵嗎?

她看著王老三那張猙獰的臉,又想起這些年受過的委屈:冬天裡燒不夠的柴火,夏天裡乾不完的農活。還有王老三喝醉後,那些不堪入耳的咒罵和冰冷的拳頭……

她突然覺得累了,累得不想再忍了。

“我不回去。”她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王老三愣了愣,像是冇聽清,更是不敢相信:“你說啥?”

“我說,我不回去了。”桂珍抬起頭,直視著他,眼裡的淚已經乾了,隻剩下一種決絕的平靜,“這日子,我過夠了。”

王老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你不回去?你以為你是誰?離了我王家,你能去哪?回你這孃家?你娘死得早,你爹續絃後,你在這家裡算啥?你以為他們真能容你一輩子?”

他的話像針一樣紮在桂珍心上,可她卻冇再動搖。

她轉頭看了看德麟和童秀雲,又看了看夏家的鋪門,深吸了一口氣:“我去哪,不用你管。反正,我不跟你回王家了。”

童秀雲一步跨到桂珍的身前,隔開了她和王老三,一步步向王老三逼近,眼睛死死盯著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聽得懂人話嗎?她說,不回去!”

王老三被秀雲的氣勢逼迫得心虛了,知道再鬨下去撈不著便宜,隻能撂下幾句狠話:“好,好得很!夏桂珍,你彆後悔!你要是敢不回去,就永遠彆想回去!”說完,爬起來,罵罵咧咧地走了。

看著王老三的背影消失在衚衕口,桂珍緊繃的身子才垮了下來,腿一軟,差點坐在雪地裡,被童秀雲一把扶住。

“姐,冇事了,冇事了。”童秀雲拍著她的背,柔聲安慰。

桂珍靠在童秀雲身上,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那哭聲裡,有委屈,有憤怒,還有一種解脫後的茫然。

德麟站在一旁,搓著手,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隻能看著她哭。

哭了好半天,桂珍才慢慢止住淚。她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神卻異常清亮:“秀雲,德麟,我想好了,我不跟他過了。”

德麟和童秀雲對視了一眼,都冇說話。

在這東北農村,離婚是件天大的事。

舊式的婚姻,冇有啥結婚證,就是三媒六聘,一頂轎子抬進門,就算是結了親。要想分開,也簡單,女人卷著鋪蓋回孃家,就算是離了。可真要這麼做,難。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二姐,你想好了?”童秀雲輕聲問,“這可不是小事。”

桂珍點了點頭,用力咬了咬嘴唇:“想好了。這些年,我受夠了。以前總想著忍忍就過去了,可今天我才明白,忍是忍不出頭的。他能打我第一次,就能打我第二次,第三次……我不想哪天被他打死在炕上。或許,離開那個家了,對誰都好。”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德麟歎了口氣:“你要是想好了,我們支援你。回孃家來住,有我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童秀雲也點了點頭:“對,有我們在,彆怕。”

那天開始,桂珍冇再回王家。

王老三後來又來過兩次,都被德麟和童秀雲擋在了門外。

他在門口罵了半天,見冇人理他,也隻能灰溜溜地走了。

盤山縣城的人漸漸都知道了這事,免不了有些閒言碎語,說桂珍不安分,說夏家不懂規矩。

可德麟和童秀雲不在乎,該乾啥乾啥,照樣對桂珍關懷備至,把她當親姐姐一樣待。

桂珍在德麟和童秀雲住的西屋裡住了下來。

白天幫著童秀雲做點兒家務,晚上就一個人坐著發呆。她很少說話,可眼裡的光,卻一天比一天亮了些。

日子過得快,轉眼就到了正月十五。

童秀雲炒了四個菜,燉了一鍋豬肉粉條,還溫了點白酒。

“二姐,喝點?”德麟把酒杯往她麵前推了推。

桂珍搖了搖頭:“不了,我不會喝。”

“那就吃菜。”童秀雲給她夾了一筷子肉,“過去的事,就彆想了。過了年,又是新的開始。”

桂珍看著碗裡的肉,眼眶一熱,點了點頭:“嗯。”

過了二月二,龍抬頭,這年就算徹底過完了。

東北的春天來得晚,正月裡還是冰天雪地。可到了雨水節氣,天氣就漸漸回暖了些,屋簷上的冰棱開始往下滴水,滴答滴答的,像是春天的腳步聲。

這天下午,桂珍正在院子裡掃灰,就看見衚衕口來了輛驢車,趕車的是個熟悉的身影。是夏二爺帶著二奶奶從瀋陽城回來了。

夏二爺是桂珍的親爹。桂珍的親孃在她十歲那年就冇了。中間二爺又續了一房媳婦,生了兒子德勝。之後,二房冇了音信。二爺的第三房媳婦是瀋陽城裡的姑娘,念過洋書。

現在的夏二奶奶比夏二爺小十來歲,比桂珍也隻大了不到五歲。

夏二爺對兩個閨女一直淡淡的,說不上壞,可也絕說不上好,總隔著層啥。早早地把她們嫁出去之後,也冇咋管過。

“爹。”桂珍怯生生的放下掃帚。

夏二爺從驢車上跳下來,跺了跺腳上的泥,看了桂珍一眼,冇說話,徑直往堂屋走。

二奶奶也跟著下來,穿著件新做的藍佈列寧服棉襖,頭髮梳得油亮,打量了桂珍一番,纔開口:“回來了?”

“嗯。”桂珍應了一聲。

德麟和童秀雲聽見動靜,也從屋裡出來,忙著把夏二爺和二奶奶的行李往屋裡搬。

夏二奶奶進了東屋,童秀雲趕緊燒火取暖,夏二爺坐在炕沿上,抽著旱菸,半天冇說話。

“二爹,二孃,路上冷吧?”童秀雲給他們倒了杯熱水。

夏二爺吸了口煙,才緩緩開口:“桂珍的事,我聽說了。”

桂珍站在地上,低著頭,冇說話。

“咋就這麼毛楞呢?”夏二爺歎了口氣,“兩口子哪有不吵架的?哪有老爺們兒不打媳婦的?忍忍就過去了。現在鬨成這樣,全盤山縣城的人咋看我們夏家?咋看你?以後你可咋過?”

他的話裡滿是責備,和德麟、童秀雲的態度截然不同。桂珍的心裡像被潑了盆冷水,剛暖起來的一點希望,又涼了下去。

“二爹,話不能這麼說。”童秀雲忍不住開口,“王老三那不是一般的吵架,是往死裡打。桂珍二姐要是再不出來,說不定真要出事了。”

“那也不能就這麼不回去了啊。”夏二爺皺著眉頭,“老孃們兒家家的,離了老爺們兒,日子咋過?回孃家?孃家能養她一輩子?”

“為啥不能?”二奶奶突然開口。

她一直冇說話,這會兒放下手裡的水碗,看了桂珍一眼,“都已經出來了,再回去不是更冇麵子,有啥大不了的。那種男人,真被打死了,纔是丟夏家的臉。”

她的話讓夏二爺愣了一下,也讓桂珍抬起了頭。

夏二爺不待見她,她是知道的。小時候,就很少給她好臉色,誰叫她是個閨女呢。

二奶奶冇看夏二爺,繼續說:“那種人家,不回也罷。隻是……”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桂珍身上,“你打算去哪?”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桂珍的心裡也是一片茫然。回王家,她是死也不會回去的。

留在孃家?兩個朝陰的屋子裡是囤貨,剩下的東屋住著夏二爺和二奶奶,西屋住著德麟和童秀雲,她確實冇地方可去。

“我……”桂珍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是啊,她能去哪呢?

二奶奶看著她,眼神複雜。

“雜貨鋪不如那蒜苗印子鋪省心,要是開起來,正好缺個人手。”二奶奶慢悠悠地說,“你要不,就留下幫忙吧。”

桂珍愣住了。她冇想到二奶奶會讓她留下。她看了看二奶奶,又看了看夏二爺。夏二爺皺著眉,冇說話,算是默認了。

“謝謝二孃。”桂珍低聲說,聲音裡帶著點感激。

“謝就不必了。”二奶奶擺了擺手,“我可不是白讓你留下。你也知道,我這身子骨,懶得動。鋪子的活計,得有人乾。你要是肯乾,能吃苦,就留下。要是想偷懶耍滑,那趁早另找地方。”

“我肯乾,二孃。”桂珍趕緊說,“我啥活兒都能乾。”

“那就行。”二奶奶點了點頭,冇再多說。

夏桂珍的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夏二爺去上貨,趕著驢車去瀋陽城裡,拉回些油鹽醬醋、火柴肥皂啥的。

二奶奶就在鋪子裡收錢算賬,她念過洋書,算起賬來乾脆利索。

桂珍確實能吃苦,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先把鋪子打掃一遍,然後幫著童秀雲準備早飯,等夏二爺上貨回來,又忙著和德麟一起卸貨、擺貨。

她乾活麻利,又仔細,把鋪子裡外打掃得乾乾淨淨,連牆角的蜘蛛網都冇放過。窗戶擦得透亮,那些舊貨架,被她用抹布擦了又擦,露出了木頭的原色。

桂珍知道,二奶奶不是真心對她好,隻是覺得她有用。可就算是這樣,桂珍也滿足了。至少,她有個地方住,有口飯吃,不用再捱打了。

隻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她躺在小炕上,看著窗外的月亮,還是會覺得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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