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本自俱足 > 第29章 救贖

本自俱足 第29章 救贖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正月的風裹著碎雪,刮在人臉上像小刀子。德麟攥著驢韁繩的手凍得發紅,指節捏得發白。

驢車軲轆碾過結了薄冰的土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混著驢蹄子踏雪的“嗒嗒”聲,在空曠的野地裡格外清越。

“還有多久到城裡?”童秀雲把裹著的紅布頭巾又緊了緊,露出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水裡的黑琉璃。

剛從孃家省親回來,她的臉上還帶著孃家灶膛裡煨出的暖意,此刻卻被這野地裡的寒風颳得鼻尖發紅。

德麟側頭看她,嘴角彎了彎。看著媳婦這副鮮活模樣,心裡總像揣了個暖爐。“快了,抄近道穿過大遼河灘地,再拐過那片柳樹林就到。”

他頓了頓,勒了勒韁繩,驢車慢下來些,“這天兒冷,我特意繞了段路,帶你看看大遼河,這時候的河,跟春夏不一樣。”

秀雲眼睛更亮了。她自小在童家窩棚長大,見過的水無非是村口那條窄窄的小河溝,最遠也就是一統河。大遼河隻在德麟的故事裡聽過。

“真的?”她往前湊了湊,棉褲蹭過車板上的草墊,發出輕微的窸窣聲,“我聽說冬天的大遼河能跑馬?”

“那是凍透了的時候,”德麟笑,“現在還不成,河心水流急,凍不住。岸邊倒結了冰碴子,看著排場。”

驢車拐過一道土坡,眼前豁然開朗。大遼河像條墨色的綢帶,在曠野裡蜿蜒鋪開。

靠近岸邊的河水結了層厚厚的冰,被風颳得簌簌響,冰碴子撞在一塊兒,碎成更小的片兒。

河中央的水卻依舊流動著,泛著暗沉沉的光。水汽蒸騰起來,遇著冷風寒氣,在半空凝成薄薄的白霧,貼著水麵慢悠悠地飄。

“果然好看。”秀雲扒著車窗戶往外瞧,睫毛上沾了點雪沫子,“比那條一統河壯觀多了。”

德麟剛要接話,秀雲忽然“呀”了一聲,直起身子往河岸那邊指:“德麟,你看!那是不是個人?”

德麟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

離河岸不遠的老榆樹下,縮著個黑糊糊的影子。

風把那影子的頭髮吹得亂蓬蓬的,看著像個女人,正背對著他們,肩膀一抽一抽的,隱約有嗚咽聲,順著風飄過來。

“許是過路的,凍著了。”德麟勒了勒驢,想接著走。

這年月,誰家裡冇點難心事,管不過來的。

“不行。”秀雲卻急了,伸手拍了拍德麟的胳膊,“你看她那樣子,孤零零的,天這麼冷,彆是出啥事兒。咱過去瞧瞧。”

“秀雲,”德麟勸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不認得……”

“認得不認得,那也是條人命啊。”秀雲瞪了他一眼,語氣又急又脆,“你看她蹲在河邊哭,萬一想不開呢?咱見著了,能不管?”

秀雲這性子,德麟是知道的。心軟,熱腸,眼裡容不得旁人受難。天不怕地不怕的,認定的事,八頭牛也拉不回來。

他歎口氣,調轉驢頭:“行,聽你的。”

“慢點兒趕,彆嚇著人。”秀雲囑咐。

驢車“嗒嗒”地往河岸挪。越走近,那嗚咽聲越清晰,不是嚎啕大哭,是憋著氣的抽噎,像被人捂住了嘴,哭不出聲,隻能從喉嚨裡擠出細碎的、絕望的氣音。

秀雲的心揪緊了,掀開車簾一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影子。

離著還有幾步遠,德麟把驢車停住,剛要開口問話,那女人忽然動了。

她慢慢抬起頭,轉過來半個臉。風把她額前的亂髮吹開,露出一張煞白的臉,顴骨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破了皮,結著暗紅的血痂。

“是……桂珍二姐?”德麟愣了一下,低低地叫出聲。

德麟看清了。那女人不是彆人,是夏二爺的二閨女,夏桂珍。

夏桂珍也認出了他們,本能的往後躲,想藏在樹後去。

可她的眼裡的淚“唰”地湧得更凶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堵住,隻發出“嗚嗚”的聲兒。

她身上穿的還是那件舊棉襖,棉花都板結了,袖口磨得發亮,露出裡麪灰撲撲的棉絮。

寒風往她領口裡鑽,她卻像冇知覺似的,隻是直勾勾地盯著德麟和秀雲,眼神空落落的,像丟了魂。

“二姐,你這是咋了?”德麟跳下車,踩著薄雪快步走到桂珍跟前,蹲下身扶住她的胳膊,“天這麼冷,你在這兒哭啥?家裡出事了?”

桂珍被德麟一碰,像是突然回過神,眼淚掉得更凶,肩膀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德麟,我,我冇法活了……”

“啥叫冇法活了?”秀雲跟在德麟的身後,衝過來,摟著桂珍,皺緊眉,往她臉上瞅,指著那片青紫,“這傷是咋弄的?是不是有人打你了?”

桂珍冇說話,隻是一個勁兒地哭。

德麟站在旁邊看著,眉頭擰成個疙瘩。

夏桂珍的丈夫他認得,是盤山縣城裡開雜貨鋪的王老三,平日裡看著倒還行,就是嗜酒,一喝多了就不是他了。

早有傳言,說王老三打媳婦打得厲害,隻是桂珍性子悶,從不跟人說,旁人也不好多問。

“先彆在這兒凍著。”德麟開口,聲音沉緩,“有啥事兒,上驢車說去。先回鋪子,暖和暖和再說。”

桂珍還是不動,眼神直愣愣地瞟向身後的大遼河。

河中央的水泛著冷光,像是張著嘴的巨獸,等著吞噬什麼。

秀雲心裡“咯噔”一下,猛地攥緊桂珍的手:“二姐,你可彆想不開!那河水多冷啊,有啥坎兒過不去?跟我們走,到了鋪子,咱慢慢說!”

一提這河,桂珍的眼淚忽然停了,眼神裡透出股死灰般的絕望:“過不去了……真過不去了……我回不了孃家,也回不了婆家……除了這條河,我冇地方去了……”

“咋回不了孃家?”秀雲急道,“二爹不是在城裡嗎?你回去,他還能不管你?”

桂珍苦笑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我爹?他眼裡隻有德勝。我回去,他不罵我給家裡添堵就不錯了……”

她的聲音低下去,帶著哽咽。

夏二爺這輩子,就認一個理:得有個兒子傳宗接代。

早年娶了大房,也就是桂珍的親孃,生了桂芬和桂珍兩個閨女。大房身子弱,生下桂珍冇兩年就去了。

夏二爺不甘心,又娶了二房,隔年就生了兒子德勝。自那以後,家裡的重心全在德勝身上。

二房是個厲害角色,跟著夏二爺走南闖北做生意,把德勝教得也機靈。

可一年秋天,夏二爺一個人帶著德勝回了夏家村,二房卻冇回來。

冇人知道二房去了哪兒。有人問起,夏二爺就紅著眼罵人,拿起板凳就要砸,那凶樣,像是要吃人。

久而久之,誰也不敢再提。

直到後來,夏二爺又娶了瀋陽城裡的做蒜苗印子生意家的閨女,新夫人留過洋,模樣俊俏。

前兩房媳婦,便更是冇人再想起了。

至此,夏二爺對德勝也不上心了。

德勝那年才八歲。冇了娘,爹又走了。大多時候是跟在夏三爺身邊長大的,因此和德麟的感情很深,到死還惦記著德麟。

桂珍有時候想娘,也想爹,可一想起夏二爺那眼神,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在這個家裡,她和大姐桂芬是多餘的人,也就早早的嫁了出去。

桂珍剛滿十六歲,就草草地嫁了王老三。

起初王老三冇那麼能喝,日子雖說不富裕,倒也能過。

可自打桂珍懷了孩子,王老三不知咋的,酒喝得越來越凶。

一天晚上,他又喝多了,回來就找事,桂珍勸了兩句,他抬手就打。

桂珍護著肚子躲,還是被他推了個趔趄,摔在地上。血順著褲腿流下來,孩子冇保住。

從那以後,王老三打她打得更勤了。喝了酒打,冇喝酒不順心了也打。桂珍想著,冇了孩子,再離了婚,更冇地方去,就這麼忍了下來。

今兒是大年初二,按規矩該回孃家看看。桂珍一早就起來,想蒸兩鍋黏米糕帶回去。王老三醒了,看見她忙活,又開始罵:“回啥孃家?你那死爹眼裡有你這個閨女?早把你忘了!老不正經的娶了小老婆,連親閨女都不認了,你還上趕著去貼冷屁股?”

桂珍聽不得他罵自己爹,哪怕爹不疼她,那也是爹。她回了句:“我爹冇老不正經,你彆瞎咧咧。”

就這一句話,捅了馬蜂窩。王老三抓起桌上的酒瓶子就砸過來,冇砸中她,砸在牆上,碎玻璃濺了一地。

他撲上來,抓住桂珍的頭髮就往牆上撞,嘴裡罵著:“反了你了!還敢頂嘴?我打死你這個不下蛋的貨!滾!給我滾出去!永遠彆回來!”

桂珍被他打得頭暈眼花,身上青一塊紫一塊,被他連推帶搡地趕出了門,身上就穿了件舊棉襖,啥也冇帶。

她站在寒風裡,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回孃家?她不敢。去找大姐?大姐嫁得遠,一時半會兒也到不了。

天越來越暗,風越來越冷,她糊裡糊塗就走到了大遼河邊。

“我想……我想投河算了。”桂珍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小河汊都凍住了,砸不開冰。就這大遼河,河心冇凍……跳下去,一了百了……”

秀雲聽得眼圈發紅,攥著桂珍的手更緊了:“二姐,你傻呀!為了那種人,值當的嗎?他打你,是他不是東西!你死了,不是便宜他了?”

德麟在旁邊聽著,臉色沉沉的。他想起結婚那天,桂珍來隨禮,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站在人群後,怯生生的,冇敢多說話。

那會兒他就覺得這女人日子過得不易,隻是冇想到,難成這樣。

“先跟我們回鋪子。”德麟蹲下身,看著桂珍,語氣肯定,“到了那兒,先暖暖身子,吃口熱乎飯。有啥事兒,明天再說。天塌下來,也得先活著,是不是?”

桂珍抬頭看他,又看看秀雲。

秀雲眼裡全是真切的擔憂,德麟的眼神也透著誠懇。

她心裡那點兒死灰,像是被這兩雙眼睛照得,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火苗。

桂珍點了點頭,眼淚又掉下來,這次卻不是絕望,是委屈,是終於有人能說句話的委屈。

德麟把桂珍扶起來。她腿蹲麻了,剛站起就打了個趔趄,秀雲趕緊扶住她。

德麟去把驢車趕過來,讓秀雲先扶桂珍上車,慢慢的往回走。

風還在刮,可驢車裡卻暖和了些。秀雲把自己的厚棉墊塞給桂珍,又從包袱裡掏出個烤紅薯,是從孃家帶回來的,還溫乎著:“二姐,先吃點東西墊墊。”

桂珍接過紅薯,手凍得發僵,半天掰不開。秀雲幫她撕開皮,一股甜香飄出來。桂珍咬了一口,熱乎乎的紅薯滑進肚裡,暖意一點點散開,她鼻子一酸,眼淚又下來了。

“哭啥,”秀雲拍著她的背,“到了鋪子就好了。不管咋說,那也是你的孃家,二爹也是你親爹,你回鋪子冇毛病,暖暖和和的,有炕,有熱湯,先住下再說。王老三要是敢來找茬,我替你罵他!”

桂珍看著秀雲,這小媳婦比她小十多歲,卻活得敞亮,敢說敢做。

她心裡堵得慌,又覺得踏實了些,點了點頭,把臉埋在棉墊裡,不再說話。

德麟牽著驢,聽著車裡的動靜,腳步穩當。

路兩旁的樹影在暮色裡拉得老長,遠處的村莊亮起了燈火,昏黃的光在寒風裡搖搖晃晃。

進了盤山縣城,秀雲掀開車簾問:“德麟,咱今晚給二姐做啥吃?我看她凍壞了,得弄點熱湯喝。”

“缸裡還有小米,熬點小米粥,臥倆雞蛋。”德麟應著,“再烙兩張油餅,讓她暖暖胃,吃飽飽的。”

“成。”秀雲應著,轉頭對桂珍笑,“二姐,到了咱就有熱乎飯吃,啊?”

桂珍抬起頭,眼裡的空茫淡了些,輕輕“嗯”了一聲。

驢車停在福記雜貨鋪門口。鋪子的門臉不大,掛著塊新做的木匾,“福記雜貨”四個字漆得紅亮。

德麟打開門鎖,一股暖烘烘的熱氣撲麵而來,是家的溫暖氣兒。

“快進來。”秀雲扶著桂珍下車,把她往屋裡帶,“先上炕暖和暖和,我去燒水。”

桂珍走進堂屋,看著屋裡的陳設。

貨架上擺著油鹽醬醋、針頭線腦,角落裡堆著幾筐蔫蔫的蒜苗印子。裡屋的四道門東西相對,三間屋子上了鎖,想是夏二爺的屋子和庫房。

秀雲把桂珍讓進了西屋。

西屋的窗戶上還貼著紅喜字,正對麵的西牆是實行的領導人像,靠南牆的地方搭著個小炕,炕上擺著炕衾櫃子,摞著乾淨的粗布被褥垛子。

這屋子不大,卻透著股安穩的暖意,讓她緊繃了一天的神經,慢慢鬆了下來。

德麟引著了灶坑,添了塊煤,對桂珍說:“二姐,你先歇著,我去做飯,讓秀雲給你找件乾淨衣裳。”

桂珍坐在炕沿上,看著德麟和秀雲忙前忙後,眼眶又熱了。她這輩子,好像從冇被人這麼周到地待過。

本來以為孃家是指望不上的,婆家是火坑,今兒若不是遇上他們,此刻怕是已經沉在冰冷的大遼河裡了。

秀雲端著熱水進來,遞給桂珍:“先擦擦臉,暖和暖和。粥馬上就好。”

桂珍接過毛巾,浸了熱水,敷在臉上。溫熱的水汽熏得她眼睛發酸,可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暖的。

她知道,不管以後的日子有多難,至少今晚,她有個地方能落腳,有口熱飯能吃,有兩個人願意給她一點暖意。

窗外的風還在嗚嗚地叫,可福記雜貨鋪裡,煤爐燒得正旺,水壺“咕嘟”作響,小米粥和油餅的香味兒慢慢瀰漫開來。

昏黃的燈光下,三個身影在小小的鋪子裡動著,像是一幅樸素的畫,在這寒冬臘月裡,透著股讓人心裡踏實的勁兒。

大遼河的河水還在靜靜流淌,可岸邊的絕望,已經被這一點點暖意,悄悄融化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