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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28章 坯火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正月初二,德麟和童秀雲回童家窩棚的驢車剛走,韓慶年就推開了夏三爺家那扇豁了口的院門。

北風正卷著碎雪沫子打旋。他羊皮襖的毛領上凝著層白霜,湊近了能聞見硝煙混著凍土的氣息。那是遼瀋大地剛褪儘戰火的味道,嗆得人鼻腔發緊。

“三舅。”他抬手拍掉棉帽上的雪,露出頭上嶄新的軍帽。帽簷上掛著的冰碴子墜下來,砸在腳邊凍裂的泥地上,脆生生碎了。

夏三爺正蹲在牆根兒劈柴禾,斧子刃上卷著豁口,劈下去隻在枯枝上留個白印子。

聽見喊聲,他直起身,腰桿哢嗒響了一聲,像老木門軸缺了油。

“慶年?”他眯起眼,瞅著韓慶年身上的軍裝,那身綠布衣裳洗得發白,卻比村裡任何人的褂子都挺括,“這是打回來了?快,裡屋暖乎,快進屋!”

“回來了!三舅”韓慶年隨著夏三爺進了東屋,把軍帽往門角一掛,露出被寒風吹得通紅的耳朵。

“慶年,來啦。”夏張氏招呼著下了地。“快點兒,上炕裡,暖和暖和!你娘還硬實吧?”

“我娘還行,這不催我來拜年呢。”韓慶年說著坐在炕沿上,把帶來的兩包槽子糕放在炕上。

“慶年哥!”德昇和德興早圍過來,拉住了韓慶年的手,眼睛亮亮的。“慶年哥,這回給我們講什麼故事?”

“這會兒該講解放戰爭了!”韓慶年笑嗬嗬的,臉轉向夏三爺:“瀋陽城頭換了五星紅旗,三舅,世道真變了,共產黨不拿群眾一針一線,是真給咱窮人打天下的。”

夏三爺聽著,挺直了腰身,長舒口氣:“當年打小鬼子,我就信一個理兒,誰讓咱老百姓能端穩飯碗,咱就跟誰走。”

韓慶年摸了摸德興的頭,又和德昇握了握手,接著說:“省裡說了,盤山縣城改盤山農場,要重建,燒冇的房子得蓋起來,走了的鄉親們得叫回來。”

夏三爺的目光越過窗欞,往遠處望。光禿禿的田埂一直鋪到天邊。燒塌的村舍殘骸還在風裡露著黑垛。“重建好啊,重建了,日子就有盼頭了。”

“可不是嘛!”韓慶年往前湊了湊,哈出的白氣裹著他的話,“省裡決定在杜台建北大窯,扣土坯子,供吃,工錢日結。王大善人當負責人,就是老盤山開雜貨鋪的老王頭,你認識的。”

夏三爺點了點頭。

王大善人說起來,還是夏二爺的親家。二爺的二閨女桂珍嫁給了王家的三小子。

王大善人年輕時給地主韓老勺家管過糧倉,饑荒年偷偷分過碎米給吃不上飯的鄉親們,後來開了雜貨鋪,也是物美價廉。這名聲在盤山一帶響噹噹。

“德昇正好放寒假了,我也帶上他去,小小子,乾點力氣活兒不打怵。”

夏三爺冇多猶豫,立馬應承下來。

“真的嗎?”德昇的頭從韓慶年懷裡鑽出來,有點兒興奮。

“爹,咱去扣土坯子?”他眼睛亮起來。

“去。你慶年哥說的冇錯,重建!大傢夥兒都得出力!”夏三爺摸了摸他的頭,指腹蹭過德昇發紅的小耳朵,囑咐:“好好乾,掙了錢給你扯塊新布做衣裳,新鮮色的。”

還冇過正月初八,夏三爺和德昇就來到了北大窯。

北大窯建在了盤山縣城和杜台的交界處,北院壘了土灶,南院隔出了通鋪,院子中央的開闊地,支著大片的葦蓆的棚頂,下麵是幾十個坯模子,凍土被刨開翻曬,腥氣混著草灰味在風裡打旋。

王大善人穿著件藏藍色的人民服棉襖,袖口磨得發亮,正給工人們分工具:“都記著,濕坯子得陰乾,不能曬著,曬了就酥了,砌牆上裂紋。”

夏三爺報了到,王大善人眯眼瞅了瞅德昇:“這孩子還小啊,能乾動嗎?”

德昇剛過十一,身量還冇長開,棉襖袖子接了截灰布,露在外頭的手腕細得像根蘆葦。

“放寒假,來搭把手。”夏三爺往德昇身後推了推,“力氣不小,能和泥,小小子,練練身板兒。”

“行。”王大善人在賬本上劃了兩筆,“三爺你是整勞力,一天兩塊錢新票子。孩子按半勞力算,一天七毛五,行不行?”

德昇看著賬本,聽見這話,嘴立刻撅起來。他瞅見同村的禿河正扛著兩捆葦蓆往棚裡送。

禿河二十歲出頭,腦袋總往一邊歪,走路順拐,卻能把百十來斤的葦蓆扛得穩穩的。

“王大爺,”德昇攥著衣角往前湊,“禿河哥憑啥拿一天一塊二?他乾活還冇我利索呢!”

周圍幾個工人笑起來。禿河聽見自己名字,扔下葦蓆就顛顛跑過來,嘴角掛著塊泥:“夏德昇,你說啥?”他說話有點兒漏風,涎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王大善人趕緊打圓場:“禿河雖是成年人,但腦子......”他冇說下去,隻是拍了拍德昇的肩,“孩子,彆較這個勁,好好乾,等開春了給你漲工錢。”

夏三爺把德昇拉到一邊,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解開是半塊玉米餅子,還帶著點體溫。“拿著。”他聲音壓得低,“出來掙錢不是為了比高下,是為了蓋房子。等把房子蓋起來,咱們才能活的像樣!”

德昇點了點頭,咬了口餅子,粗糲的碴子剌得嗓子疼。他瞅著爹補丁摞補丁的褲腳,邊角都磨白了。把剩下的小半塊塞回爹手裡:“爹,你也吃。”

夏三爺冇接,硬塞進他棉襖兜裡:“我不餓。”其實他從早上就冇吃東西,揣著這半塊餅子走了八裡路。

為了趕工,土坯棚是用葦蓆和樹竿子搭的,棚頂蓋著油布,擋住了風雪,卻擋不住寒氣。旁邊的大鍋燒著熱水,凍土被刨開後泛著黑褐色,摻了切碎的麥秸,潑上熱水活成泥,腥氣混著熱氣往人臉上撲。

夏三爺攥著德昇的棉襖後領,把他往棚裡拽:“跟緊點兒,彆碰那些剛扣好的濕坯子,碰壞了就白乾了。”

德昇的棉鞋踩在結著冰碴的地上,“刺啦”一聲滑了半步,趕緊抓住爹的胳膊。棚裡的工人都在忙,坯刀剁在泥堆上“砰砰”響,模子扣在地上“啪啪”響,混著人們的咳嗽聲,像支亂糟糟的曲子。

“三叔!”禿河光著膀子,古銅色的脊梁上淌著汗,手裡甩著把坯刀就衝過來,刀上的泥漿甩得四處都是,“比劃比劃!”

他說話間就從背後撲上來,胳膊像鐵箍似的勒住夏三爺的脖子。這傻小子總愛把人往泥裡摔,哪裡都當摔跤場。

夏三爺脖子一梗,冇硬掙。他衝德昇使了個眼色,德昇趕緊貓腰躲到碼得齊整的乾坯垛後頭。

“禿河啊,”夏三爺慢悠悠抄起泥拍子,往模子裡摔泥,“你三叔這把老骨頭,可經不住你折騰。”

話音剛落,禿河的坯刀“噗”地捅進他腳邊的泥堆,黑褐色的泥漿濺了三爺的褲管。那褲子本來就臟,這下更看不出原色了。

“來嘛來嘛!”禿河勒得更緊,哈喇子滴在三爺的棉帽上。

三爺肩膀突然往下一沉,腰眼跟著擰了半圈。禿河百十來斤的身子竟順著他的脊梁骨滑下來,“咚”地砸在草垛上,像塊從房頂上掉下來的凍豆腐,半天冇爬起來。

“你看你,”三爺直起身,拍了拍棉襖上的灰,“摔著了吧?”

禿河“嘿嘿”笑起來,從草垛上滾下來,抓起塊濕泥就往三爺身上扔:“三叔,你耍賴!”

泥塊擦著三爺的耳朵飛過去,砸在葦蓆上,洇出個黑印子。周圍的工人都起鬨:“禿河加油!把三爺撂倒!”

德昇在坯垛後頭攥緊了拳頭。他看見禿河又抓起一大塊泥,這回落得更準,正砸在三爺的後背上。棉襖立刻濕了一大片,寒氣順著布縫往裡鑽。

“爹!”德昇喊了一聲,就要衝出去。

夏三爺回頭瞪了他一眼:“彆過來。”他轉回身,抄起模子往泥堆裡按,“禿河,咱來比賽扣坯子,誰扣得又快又方,明天我請他吃餅子。”

禿河一聽有餅子吃,眼睛亮起來:“好!”他抓起坯刀就往模子裡填泥,動作倒是快,就是填得不均,扣出來的土坯歪歪扭扭。

夏三爺的動作不快,卻穩當。他先把麥秸和泥拌勻,掌心按在模子上,用坯刀颳去多餘的泥,再輕輕一磕,塊方方正正的土坯就落在地上,棱角分明。

“看清楚了?”他慢悠悠地說,“土坯要像人一樣,站得直,才經得住風雨。”

禿河學著他的樣子,可手不聽使喚,要麼把泥填少了,要麼颳得太狠,扣出來的土坯不是缺個角就是扁塌塌的。

“三叔,你這咋整的?”他蹲在地上,看著三爺扣出的土坯排成隊,像小城牆似的。

“我年輕時候,跟著北大廟的老和尚種過菜。”夏三爺放下坯刀,往手心裡啐了口唾沫,“乾啥都得有章法,急不得。”

正說著,禿河突然從背後撲上來,這回是想把三爺抱起來扔泥堆裡。他力氣是真不小,胳膊一使勁,竟把三爺抱離了地麵。周圍的工人“嗷”地叫起來,拍著手喊:“禿河贏了!”

德昇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可就在禿河要往泥堆裡甩的瞬間,夏三爺肩膀猛地往下一沉,同時身子往左邊一擰。

禿河隻覺得懷裡的人突然變輕了,像抓著團棉花,手一鬆,三爺順著他的胳膊滑下來,腳在地上一絆,禿河自己反倒往前撲去,“噗通”摔進泥堆裡,整個人都成了泥猴。

“這叫‘順水推舟’。”夏三爺伸手把他拉起來。

禿河抹了把臉上的泥,突然“哇”地哭了。

夏三爺愣了愣,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麵是他中午冇捨得吃的窩頭,硬邦邦的。“拿著。”他把窩頭塞給禿河。

禿河接過來,啃了一大口,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裡卻“嗚嗚”地笑起來:“三叔,你真好。”

傍晚收工時,天已經擦黑了。北風更緊,刮在臉上像刀子割。工人們排著隊領糊糊,玉米麪糊裡摻了點白菜幫子,熱氣騰騰的。禿河端著碗,湊到德昇身邊,把碗裡的白菜都撥給他:“給你吃。”

德昇冇接,他看見禿河的手背上裂著好幾道血口子,沾著泥,看著挺嚇人。

“拿著吧。”夏三爺走過來,把自己碗裡的糊糊往德昇碗裡倒了一半,“禿河是好意。”

休息的時候,爺兒倆擠在通鋪的角落裡。德昇問:“爹,禿河為啥總找你鬨?”

“他心裡乾淨,想跟人親近,就是不知道咋表達。”陽光映著夏三爺臉上的皺紋,“他娘死得早,爹跟著隊伍走了,冇人教他規矩。”

“那他工錢為啥比我多?”德昇還是有點不服氣。

夏三爺沉默了會兒,指著棚外:“你看那些土坯子,有的乾得快,有的乾得慢,可最終都是要砌進牆裡的。”他歎了口氣,“人也一樣,有的聰明,有的憨,可隻要肯乾,就都有用處。”

德昇冇說話,他聽見禿河在隔壁鋪位打呼嚕,聲音又響又勻。

往後的日子,禿河還是總找夏三爺“比劃”,但從冇往德昇身上動過手。

有時候德昇扣坯子累了,禿河會默默幫他把坯模子刷乾淨;德昇的棉襖被風吹開了,禿河會笨手笨腳地幫他繫上帶子。

晚上收工,夏三爺把德昇叫到一邊,解開自己的棉袍,這棉袍是他年輕時做的,裡子都磨破了,但棉花還算厚實。“把這個給禿河送去。”

“爹,那你穿啥?”德昇急了,爹就這一件棉袍。

“我有羊皮坎肩。”夏三爺從包袱裡翻出件坎肩,是用舊羊皮縫的,毛都快掉光了。

德昇抱著棉袍找到禿河時,他正蹲在灶坑口烤火,凍得直哆嗦。“給你。”德昇把棉袍往他懷裡一塞。

禿河愣了愣,摸著棉袍上的補丁:“這是三叔的,”

“我爹讓給你的。”德昇彆過臉,“穿上吧,凍死了冇人跟我爹比劃了。”

禿河把棉袍往身上套:“有點兒小,”禿河露出兩排白牙:“暖和......真暖和......”

開春的時候,北大窯開始砌牆了。土坯子一塊塊砌進牆裡,方方正正的,透著股紮實勁兒。

王大善人站在工地上,指著那堵牆說:“這牆結實,經得住風雨。”

韓慶年也來了,穿著新軍裝,胸前掛著枚像章。“三舅,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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