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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25章 紅妝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夏三爺那件藍粗布褂子,在凜冽的寒風裡挺括得如同新漿洗過的靛藍布,邊緣刮擦著空氣,發出細微的脆響。

他踩著薄雪邁進夏二爺位於盤山縣城的蒜苗印子鋪,簷角懸垂的冰棱正往下滴著融水,在鋪門口的青石板上洇出一個個小而深的深色圓點。

“劈裡啪啦”的算盤珠子在二爺指間翻飛如蝶,沉悶的撞擊聲在寬敞的店鋪裡迴盪。

夏二爺的半個身子幾乎趴伏在褪色的榆木櫃檯上,鼻梁上架著副斷了腿的銅框眼鏡,用細麻繩勉強纏著掛在耳朵上,鏡片後麵那雙眼睛眯縫著,死死盯著油汙的賬本。

聽見門響,他眼皮都冇抬,隻是把最後一顆沉重的算珠“啪”地一聲歸了位,這才清了清嗓子,聲音像被風乾的鹹菜:“老三?這大雪咆天的,今兒個怎麼有空過來了?”

他抬起頭,那副斷腿眼鏡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深邃而精明的眼睛。

夏三爺往櫃檯前湊了湊,一股濃烈的、混合著樟腦丸和陳年煤油的氣味撲麵而來,幾乎令人窒息。

“二哥,”他聲音低沉,帶著點不容置疑的意味,“德麟這孩子,眼瞅著就二十了,總不能老這麼晃著,親事……得提提了。”

夏二爺慢吞吞地摘下眼鏡,從櫃檯下摸索出一塊邊緣磨損的細絨布手絹,用力地擦拭著鏡片上凝結的哈氣。

他喉嚨裡咕噥了一聲:“德麟過繼給我,也有幾年了。按理說,我這當二爹的該操心。可你瞅瞅這鋪子……”

他朝著貨架那邊努了努嘴。幾筐灰撲撲的蒜苗印子落著厚厚的灰塵,蔫蔫地堆在角落;油罐裡的豆油隻剩下淺淺一個底兒,在罐底映出一點微光;明麵上堆著幾匹顏色紮眼的洋布,像突兀的瘡疤。

“上月咬牙進的這點兒洋布,全壓著本錢呢!昨天西頭老王家,還來賒走了兩斤鹽巴……這日子緊巴得,耗子進來都得含著淚走,實在勻不出那份閒錢操辦啊。”

三爺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對這個答案毫不意外。

他沉默地從懷裡掏出那個磨得發亮的旱菸荷包,手指靈活地捲了一支粗壯的菸捲遞過去:“錢的事,二哥先彆愁。我給德麟瞅了個姑娘,”

他劃著火柴,橘黃色的火苗跳躍起來,映亮了他眼角深刻的皺紋,也映出他眼底一絲複雜難辨的光,“童家窩棚的,童秀雲。”

“童家?”夏二爺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像黑暗中點燃的炭火。

他接過菸捲,在粗糲的手指間轉了個圈,湊近三爺的火柴點著,“童老疙瘩家的?那不是滿族嗎?滿族人事兒多!”

“雖是滿族,可跟德麟他親孃的孃家,就隔兩條壟,知根知底兒。那丫頭我見過,針線活兒利索,灶上灶下都拿得出,地裡活也能搭把手,是個會過日子的實在姑娘。”

夏二爺深吸一口,辛辣的煙味瀰漫開來,“他家……開口要多少彩禮?”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童家說了,”煙霧模糊了三爺臉上的表情,“都是界比鄰右的住了這麼多年了,就實實在在的,不興那些虛頭巴腦的禮數。三床厚實新棉被,兩身壓箱底的好衣裳,再湊點像樣的布料和幾件拿得出手的首飾,也就齊活兒了。人家圖的是個安穩人兒。”

夏二爺的手指在落滿灰塵的櫃麵上敲打著無形的節奏,那節奏漸漸緩慢下來。他忽然長長地、沉重地歎了口氣,那歎息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壓出來的:“唉,若是德勝那孩子還在……”

話剛溜出口,他猛地刹住,渾濁的眼珠飛快地瞥向三弟。

果然,夏三爺的耳根瞬間,像被烙鐵燙過一樣,通紅一片。

德勝是夏二爺的親兒子。幾年前,他跟著表舅馮大瘸子去西塘割葦子,這事原是三爺應下的,可誰知德勝竟死在了那裡。到了下葬時,三爺不得已把自己的大兒子德麟過繼給了夏二爺。

從此,這事成了紮在夏三爺心口的一根毒刺,拔不出也咽不下。

“二哥!”夏三爺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被戳破傷疤的痛楚和厲色,“彆說了!”

他喉結滾動,聲音發緊,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請媒人、過彩禮、接親擺酒,這些錢……我來出!”

三爺說出的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兒。

“這……這怎麼好意思讓你破費……”夏二爺嘴上連連客氣,眼角的皺紋卻像被風吹開的漣漪,堆起掩飾不住的笑意,那點精明的光,在渾濁的眼珠裡閃爍著。

“不過呢,”夏二爺話鋒一轉,算盤珠子在他手下又清脆地撥響了兩聲,“宴席得在我這兒辦!德麟如今是我名下的兒子,得讓街坊四鄰都看看,咱夏家雖不比從前,可該有的體麵,一樣兒不少!”

他頓了頓,算珠又響,“到時候租借桌椅板凳,鍋碗瓢盆的,對了,還得請些相熟的來幫襯幫襯,收的份子錢嘛,就貼補這些個的成本開銷,你看咋樣?”

夏三爺心裡那點兒苦澀,像泡發的黃豆,瞬間膨脹得滿滿噹噹,幾乎要撐破胸膛。

可德麟那張憨厚、總是帶著點兒茫然笑意的臉在眼前一閃而過。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隻剩下一種認命的疲憊:“行。隻要孩子能順順噹噹成個家,咋著都行。”

吉日定在了臘月十八。

臘月十七,天還冇亮透,細密的雪粒子沙沙地敲打著窗戶紙,天地間一片混沌的灰白。

德麟穿著簇新的藏青棉袍,外麵罩著件半舊不新的黑羊皮襖,頭上帶著瓜皮棉帽子,站在院子裡,等接親的馬車。他死死攥著那根象征喜氣的纏著紅綢的棗木馬鞭,手心裡的汗把紅綢子洇出幾塊深色的印記。

德昇作為壓轎的男孩子,緊緊跟在哥哥的身後。腳下的棉鞋底已經沾了一層硬邦邦的白霜,寒氣從腳底板直往上鑽。

“上車吧。”夏三爺趕著馬車過來,帶著風雪的寒氣。他披著一件舊得毛色黯淡的貉子皮襖。

車上已經坐了兩個穿紅掛綠的接親婆,是十裡八村有名的夫妻雙全,兒女雙全的土命全合人。

德麟掃了一眼,算上他和德昇,人數是單數。這是滿族的老令。

馬車在冰封的土路上前行,車篷上的雪粒子被風颳得沙沙作響,像無數細碎的爪子撓著車頂。

過了一統河,河麵厚厚的冰層在車輪碾壓下發出令人心悸的脆裂。

車轅頭掛著的銅鈴鐺被朔風吹得叮叮噹噹的亂響,這單調急促的鈴聲,和遠處隱隱約約、穿透風雪飄來的嗩呐聲攪在一起,攪得人心頭髮慌。

三爺忽然勒緊了韁繩,側耳細聽:“聽,那邊吹的是《將軍令》,調子急得很!童家準是等急了!”

風雪中,那嗩呐聲確實帶著一種焦灼的催促。

德麟心頭一緊,掀開車簾一角。凜冽的風夾著雪粒子猛地灌進來,刺得他眼睛生疼。

透過迷濛的風雪,他看見遠處白茫茫的雪地裡,四個穿著靛青棉袍的漢子,抬著一口沉甸甸的描金木箱,正深一腳淺一腳艱難地走著。箱蓋上那幅“龍鳳呈祥”的喜慶漆畫,被不斷落下的雪打得模糊不清,倒像是蒙了層哀傷的白紗。

童家小小的籬笆院裡,早已擠滿了人,喧鬨聲壓過了風聲。

夏三爺早就給童家準備好了一罈老酒和一隻新殺的肥豬,做“離娘肉”。宴請這些親戚朋友和界比鄰右。這叫響棚兒。

德麟剛跳下車,凍得有些麻木的腳還冇站穩,就見堂屋那扇舊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德麟邁步進屋,朝著西牆上的老佛父叩了頭。又出來進了東廂房,他們要在這裡過一夜。

翌日,是臘月十八,娶親的正日子。

童秀雲踩著地上鋪開的嶄新紅布走了出來,腳步輕盈。

她頭上頂著大紅的蓋頭,蓋頭邊緣垂著流蘇,繡著的金線鳳凰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晃動。

德麟的目光一下子被那雙小巧的腳吸引住了。繡鞋是石榴紅的緞麵,簇新光亮,鞋尖上綴著一串細小的珍珠穗子,走一步,那珍珠穗子就顫巍巍地晃動一下,折射出一點微弱的光。

這是滿族姑娘出閣的講究,在周遭清一色的漢人媳婦堆裡,顯得格外紮眼,也帶著一種異樣的、令人心頭髮緊的美。

“接新娘子上轎嘍!”童家二叔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藍布棉袍,胸前彆著一朵皺巴巴的紅紙花,拖著長腔,用儘力氣吆喝了一聲。

花轎是在馬車上紮成的,先固定好四框,然後用紅綾子圍上,上麵也用紅綾拉成翅膀狀的轎頂,轎門有紅綾檔簾。在轎頂上是有木刻的“麒麟送子”。轎的兩側裝著透明的鏡子。

話音剛落,四個穿著半舊旗裝的姑娘,像是從人群裡突然冒出來似的,笑著跳到馬車前,手裡還緊緊攥著幾根紅綢帶,攔住了去路。

德麟正對著鬨鬧鬨哄的人群發愣,後腰猛地被三爺捅了一下:“傻站著乾啥?撒喜錢!”

他這才如夢初醒,慌忙從懷裡掏出那個沉甸甸的紅布袋,也顧不上看,手臂一揚就往空中撒去。姑娘們尖叫著笑著彎腰去搶,原本有些凝滯的隊伍裡頓時爆發出銀鈴似的笑聲。

童秀雲的額娘把她的洗臉水,潑在花轎停放過的地方,像她不忍離家的眼淚。

紅蓋頭嚴密地遮擋著視線,童秀雲的世界隻剩下眼前一小片晃動的暗紅。

她隻能靠耳朵去捕捉這喧鬨中的一切。馬車每一次顛簸,懷裡那個冰涼堅硬的蘋果就重重硌一下心口。這是額娘天冇亮就塞給她的“平安果”,說要一路緊緊揣進洞房才吉利。

她聽見外麵夏三爺跟人打招呼的聲音,粗獷而帶著點刻意的熱絡;聽見寒風猛烈吹過車篷縫隙發出的嗚咽,像野鬼的哭嚎。

忽然間,昨夜額娘偷偷抹著淚,在她耳邊哽嚥著說的話,無比清晰地浮上心頭:“丫頭,到了夏家,萬事忍著些,低頭過日子。咱旗人,如今不比從前了,就是矮人一截。”那溫熱苦澀的淚水,彷彿此刻又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插車——吉時到——!”童二叔拖得更長的吆喝聲如同號角,驚飛了旁邊枯樹枝頭縮著脖子的灰喜鵲。

按照滿族的老禮數,接親車和送親車必須在半路相遇,新娘換轎。

童秀雲被人小心地扶著下車時,蓋頭邊緣被風掀起一條小小的縫隙,漏進一線刺眼的白光。

就在這瞬間,她瞥見對麵那個穿著嶄新棉袍的年輕人,褲腿上赫然沾著幾個新鮮的泥點子,像是剛纔下車時在雪泥裡不小心蹭的。

一種莫名的侷促感攫住了她。胸腔裡那顆心,跳得又急又亂,像揣了隻冇頭冇腦亂撞的兔子。

兩人擦肩而過的刹那,一股淡淡的、極其熟悉的桂花油香氣,混合著馬車裡濃重的豆餅飼料味,奇異地鑽進她的鼻腔。

蓋頭被風掀起更大的縫隙,就在這電光火石的瞬間,她瞥見他耳後有一顆小小的、深褐色的痣,像一粒凝固的、冇褪乾淨的硃砂。她的心猛地一跳,腳步下意識地頓了一下。

夏二爺家的院子早已被掃出一塊空地,搭起了一個簡陋的帆布棚子,勉強遮擋風雪。

洞房裡的佈置透著一股不倫不類的古怪:西麵牆上並排掛著褪了色的關公像和一張嶄新的新中國領導人畫像;童家陪嫁來的雕花老炕櫃,緊挨著一個掉了大片漆皮的鐵皮暖壺;貼著大紅雙喜字的牆壁上方,一個簡陋的木鏡框裡,端端正正鑲著土改時分得的那張薄薄的地契,上麵蓋著鮮紅的印章。

德麟握著紅綢的手一直在微微發抖。

紅綢那頭,他的新娘子正由娶親婆小心攙扶著,行那繁瑣的“抱寶瓶”禮。

一隻青花瓷瓶,裡麵裝著沉甸甸的五穀雜糧,必須由新娘子一路穩穩噹噹地抱進洞房,取個五穀豐登的好彩頭。

童秀雲纖細的胳膊微微發著顫,瓶底偶爾輕輕磕碰到她的衣襟,發出細碎而清晰的碰撞聲,在這突然安靜下來的喜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德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到了那雙石榴紅的繡鞋和晃動的珍珠穗子上。

“一拜天地——!”大知賓是鎮上那位有點迂腐的教書先生,此刻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童秀雲深深地彎下腰去,蓋頭裡綴著的小銅錢嘩啦啦一陣細響。

她聽見人群裡有人用不高不低的聲音說:“瞧瞧那陪嫁的被麵,嘖嘖,真傢夥,錦緞的!旗人底子就是不一樣,講究!”

另一個聲音趕緊接上,帶著點刻意的響亮和圓滑:“嗐!如今是新社會了,滿漢早是一家親!叫‘民族大家庭’!這話可不能亂說,讓人聽見了不好!”那聲音像油,浮在表麵。

宴席就擺在帆布棚子下的院子裡。八仙桌是從左鄰右舍湊來的,高矮不一,有紅漆斑駁的,有原木本色的,還有一張缺了個角,用生鏽的鐵皮勉強釘著。條凳更是長短不齊,有人乾脆就站著,端著碗喝酒。

幾口大鐵鍋架在臨時壘起的土灶上,鍋裡的豬肉燉粉條咕嘟咕嘟翻滾著,厚厚一層油花浮在渾濁的湯麪上,濃鬱的肉香混合著劣質燒刀子的辛辣氣味,在凜冽的空氣裡飄出老遠。

新媳婦挨桌敬酒時,德麟總是搶著替她擋下那些粗瓷碗裡晃盪的、辛辣刺鼻的燒刀子。

到了德興、德芳那幫半大孩子湊成的一桌,幾個愣頭青藉著酒勁起鬨:“新嫂子得自己喝!這纔夠意思!”

童秀雲的臉瞬間紅得像要滴血,攥著酒碗的手指關節用力得發白,整個人直往德麟寬闊的背後躲,恨不得縮成一團。

秀娥擋在童秀雲的身前,眼淚在眼圈裡轉,“不許你們欺負我的新嫂子……”

大家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又是一陣鬨笑

秀雲看著秀娥鬢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在棚子下昏暗的光線裡閃著微光,心裡一陣感動。

德麟看著秀雲那窘迫無助的樣子,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接過酒杯一飲而儘。嚇唬他們,“再敢起鬨,一個一個收拾你們。”

童秀雲有人護著,心裡像揣進了一塊剛出鍋的熱乎糖糕,甜絲絲的暖意瀰漫開,又帶著點說不清的、令人微微發顫的酥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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