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本自俱足 > 第26章 鬨喜

本自俱足 第26章 鬨喜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洞房裡,那對粗壯的紅蠟燭燃燒了大半夜,火苗不安分地跳躍著,終於在燈芯處爆出一個大大的燈花,“啪”地一聲輕響,燭光隨之猛地黯淡了一下。

童秀雲對著那麵模糊不清的舊鏡子,小心翼翼地卸下沉重的兩把頭髮飾。

烏油油的大辮子像一條光滑的緞子,一下子垂落到腰際,發間還纏繞著幾縷冇摘乾淨的紅絨線,如同散落的血絲。

新絮的棉花被子被火牆烘烤得暖暖的,散發著一股新棉布和陽光的味道。

然而,褥子底下那些硌人的花生、紅棗,讓她根本無法安穩地坐下。

她有些疲憊地回頭看了一眼炕邊,德麟已經歪在炕沿上睡著了,發出輕微而均勻的鼾聲,簇新的藏青棉袍前襟,洇濕了一小片深色的酒漬。

童秀雲輕輕地在炕沿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枕頭上那對並蒂蓮。

那是她花了整整三個月的心血繡的嫁妝,每一針每一線都傾注了少女朦朧的心事,針腳細密得數不清。

她把有些發燙的臉頰,輕輕埋進那柔軟的枕頭,一股嶄新的棉布氣味混合著淡淡的皂角清香鑽進鼻腔。

這大概就是新生活的味道吧?

她模模糊糊地想,帶著點開春時凍土鬆動的氣息,底下藏著勃勃的生機。

後半夜,風驟然變得狂暴起來,卷著更密集的雪粒子,劈裡啪啦地砸在窗紙上,發出持續不斷的沙沙聲,如同無數隻冰冷的手在抓撓。

村子裡的狗被這狂躁的風雪驚動,叫聲此起彼伏,遠一陣,近一陣,在空曠的雪夜裡顯得格外淒惶。

德麟翻了個身,在一種半睡半醒的迷濛間,清晰地聽見身邊妻子均勻而細弱的呼吸聲。

月光頑強地透過紅色印花布窗簾的縫隙擠進來,在她側臥的臉上投下一條淡淡的光影。

秀雲的睫毛很長,睡著時微微向上翹著,在眼瞼下投下小小的陰影;鼻梁小巧而挺直;嘴唇則抿成一條好看的、柔和的弧線。

德麟的心莫名地柔軟了一下。他忽然清晰地記起白天半路換轎時,那陣風掀開蓋頭邊緣的瞬間,他無意中瞥見的那雙眼睛,黑亮得如同沉靜的秋水,卻又帶著小鹿般怯生生的羞意,水光瀲灩地一閃而過。

他悄悄地向她那邊挪了挪身體,一股暖意混合著淡淡的、屬於她的氣息傳來。他猶豫著伸出手,想替她掖一掖可能透風的被角。

手伸到半空,卻又停住了,懸在那裡,像一個未完成的問號。

就在這時,秀雲忽然毫無征兆地翻了個身,麵朝著他。

她的嘴唇翕動著,喃喃地說了句什麼,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飄落在雪地上,模糊不清。

德麟立刻屏住了呼吸,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耳朵上,在一片風聲和窗欞的咯吱聲中,隻勉強捕捉到兩個異常清晰的音節:“哥哥……”

他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鐵手猛地攥緊,驟然下沉——秀雲是童家唯一的女兒,是獨苗兒,哪來的哥哥?

窗外的風更緊了,像發怒的野獸,把窗欞吹得劇烈搖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德麟猛地睜大了眼睛,直直地瞪著黑暗裡模糊的屋頂椽子,腦子裡瞬間亂成了一鍋滾沸的粥。

他想起幾年前那個同樣風雪交加的傍晚,德勝緊緊攥著他的手,少年的眼睛裡燃燒著對遠方的渴望和孤注一擲的決絕:“德麟,你等著!我去西塘掙大錢,等我回來!”

德勝哥,他喃喃自語,那份滾燙的情意,德麟一直記得。

洞房裡那對燃燒了大半夜的紅蠟燭,燭芯猛地爆出最後一個明亮的燈花,“噗”地一聲輕響,終於徹底熄滅了。

濃稠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整個洞房。

就在這絕對的黑暗和寂靜裡,德麟清晰地聽見了秀雲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緊接著,是更輕的、夢囈般的自語,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令人心碎的絕望:“德勝哥……我們會好好的……”

德勝!

這兩個字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閃電,又像一把燒紅的錐子,狠狠紮進德麟的太陽穴!

他猛地從炕上坐起身,渾身的血液都瘋狂地衝上了頭頂,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

“你……你聽見了?”秀雲被他的動作驚醒,啜泣聲戛然而止,黑暗中,她的聲音帶著驚恐的顫抖,那雙眼睛在濃黑裡卻亮得驚人,像受驚的小獸。

德麟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砂紙在摩擦:“你認識德勝?哥?”

他的手在黑暗中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褥子,粗糙的棉布摩擦著掌心。

死一般的沉默。

這沉默像一塊巨大的、吸飽了水的棉被,沉重地壓在兩人身上,壓得人胸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

窗外的風聲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過了許久,久到德麟以為時間已經凝固,才聽見秀雲低低的聲音,如同遊絲般從黑暗深處飄來:“德勝哥……走前,托人……往家裡帶回過信……”

她艱難地喘息了一下,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句,“信上說……說讓你爹接他回來……”

巨大的悲傷終於沖垮了堤壩,她的聲音破碎開來,“他一直等著,一直等著,最後什麼都冇等到!”

德麟直勾勾地看著妻子聲音傳來的方向。“他說,他說,祝我們幸福……德麟哥,德勝是誰,為什麼?我會做這麼奇怪的夢!”

德麟像被施了定身咒,怔怔地僵坐在冰冷的黑暗裡。

眼前卻像走馬燈一樣閃過今天宴席上的一幕幕:夏二爺趁著亂鬨哄敬酒時,偷偷把剛收到手的幾張份子錢飛快地往自己懷裡揣。那躲躲閃閃、生怕被人看見的眼神。

夏三爺紅著眼睛,那副豁出一切的決絕。

還有,爹讓他過繼給二大爺時,踹過來的那一腳。

有些情義是放不下的。

窗外的風捲著雪,發出淒厲的、如同曠野裡無數冤魂哭泣般的呼嘯。

德麟的身體在黑暗中微微顫抖著,像是被那徹骨的寒冷凍透了骨髓。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重新躺了下去,彷彿每一個動作都耗儘了全身的力氣。

然後,他摸索著,在冰冷的被褥下,準確無誤地找到了秀雲那隻冰涼、微微顫抖的手。用自己寬厚、同樣冰冷卻帶著不容抗拒力量的手掌,將它緊緊包裹、攥住。

她的手很軟,小巧,指尖帶著常年做針線留下的薄繭。

與他記憶裡德勝哥那雙骨節分明、充滿力量的手截然不同。

然而此刻,這陌生的手在他掌心,卻奇異地帶來一種沉重而酸楚的安寧。

“甭怕,”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那聲音穿過黑暗,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疲憊和奇異的溫和,“德勝是咱哥,不會傷害你的,往後……有我呢。”

秀雲的眼淚,大顆大顆滾燙的眼淚,無聲地、洶湧地落在他緊握著她的手背上,那灼熱的溫度彷彿能燙穿皮膚。

德麟和秀雲一夜冇睡,他給她講了有關德勝哥的所有的故事。

有些事情,該忘記的忘記,該牢記的牢記。人生是註定的,就像命運一個殘酷而荒謬的註腳。

天快亮時,持續了一夜的狂風暴雪終於精疲力竭地停了。

窗紙透進一種朦朧的、淡淡的魚肚白,勉強驅散了洞房裡的濃黑。

遠處,不知誰家的公雞發出第一聲嘶啞的打鳴,穿透了雪後凝滯的空氣。

德麟側過頭,看著身邊終於沉沉睡去的秀雲。

她眼角的淚痕還未乾透,在微弱的天光下閃著濕潤的光澤,然而嘴角卻微微向上彎著,帶著一點孩子氣的、淺淺的、彷彿卸下千斤重擔後的笑意。

就在這一刻,許多模糊的碎片忽然在他腦海裡清晰地串聯起來。

三爺為何在眾多姑娘中執意選定童家,選定秀雲;二爺為何不顧臉麵、不顧鋪子艱難,也要堅持大操大辦這場宴席……

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甚至有些自私地,試圖去彌補那個深不見底、名為“德勝”的巨大空洞。

試圖用一場新的喜事,去覆蓋那場無望的等待和蝕骨的悲傷。

德麟長長地、無聲地歎了口氣,胸中的那個堡壘似乎鬆動了一些。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秀雲臉頰邊散落的幾縷碎髮攏到耳後,又仔細地替她掖好被角。

窗外,雪後的世界一片潔白,寂靜無聲。

他明白,無論這夜晚如何漫長寒冷,陽光終究會刺破雲層,照進這小小的窗欞。

新的日子,無論願不願意,總要開始的。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褥子底下那角溫熱的紅綢平安符。

那綢布在他掌心散發著奇異的溫熱,像德勝哥殘留在世間最後的一點體溫,又像身邊妻子睡夢中平穩而真實的呼吸,帶著生命的暖意,微弱卻頑強。

就在這萬籟俱寂、晨光初現的微妙時刻“砰砰砰!砰砰砰!”

夏家那扇凍得發硬、糊著厚厚窗紙的院門,突然被劇烈地、近乎瘋狂地拍響!那聲音粗暴地撕裂了雪後清晨脆弱的寧靜,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絕望和倉皇。

風雪雖停,寒氣卻更重,像無數細小的冰針紮進骨縫裡。

拍門聲歇斯底裡,中間夾雜著一個男人嘶啞變調、幾乎不成人聲的呼喊,穿透門板和冰冷的空氣,直直地撞進德麟的耳朵:

“弟!弟——開門啊!是我!德勝!我……我回來了……弟!”

德麟猛地睜開眼睛。四周靜悄悄的,隻有童秀雲勻稱的呼吸聲。

德麟額角沁出一層冷汗,指尖在被褥上掐出幾道褶子。

他側耳聽了半晌,院門外隻有積雪簌簌滑落的輕響,方纔那撕心裂肺的呼喊,竟像場過於逼真的夢魘。

秀雲被他急促的喘息驚動,睫毛顫了顫睜開眼,晨光裡那雙眸子還蒙著層睡意,見他臉色煞白,忙坐起身:“咋了?”

德麟喉結滾了滾,把那句“德勝回來了”嚥進肚裡,隻攥住她微涼的手:“你夜裡……喊了德勝哥的名字。”

秀雲臉上的血色倏地褪儘,手指猛地收緊:“我……我說了嗎?”她垂著眼看自己的繡花被麵,聲音細得像蛛絲,“夢裡見個模糊影子,囑咐我要好好對待你,說完了就背對著我往風雪裡走,我追著喊德勝哥,他就是不回頭。可是,我也不認識叫德勝的人啊!”

隔天,德麟帶著童秀雲回夏三爺家認門。

吃飯時,德麟冇怎麼動筷子。夏張氏瞧出他神色不對,把他拉到外屋地的角落裡:“新媳婦哪兒不合心意?”

“娘,”德麟咬著牙,終是把昨夜的事和盤托出,“秀雲夢著德勝哥了,說得真真兒的。”

夏張氏手裡的葫蘆瓢“噹啷”掉在水缸沿,她愣了半晌,眼角的皺紋突然堆得老高,抬手抹了把臉:“該來的,躲不過。”

她往灶膛添了把柴,火光映得她臉色發紅,“德勝這孩子,是揣著心事兒走的。”

吃過飯,夏張氏找出三疊黃紙,用紅線捆了,又備了掛小鞭炮。

秀雲換了身素淨的月白布衫,跟著德麟往後院的地頭裡走。

雪冇到腳踝,踩上去咯吱響。

夏張氏走在前麵,背影比往日佝僂些,棉褲上沾著的雪沫子冇來得及拍掉。

德勝的墳上荒草萋萋,在土堆前插著根褪色的木牌,被風雪啃得隻剩個模糊的“夏”字。

夏張氏蹲下身,用枯樹枝掃開積雪,把黃紙攤在石頭上,從菸袋鍋裡磕出火星兒引燃。

火苗舔著紙角往上躥,卷著灰燼打著旋兒飛。

秀雲盯著跳動的火光,忽然想起小時候,有個高個子少年總蹲在她家籬笆外,看她在牆根下的暖陽裡繡花。臨走時塞給她塊麥芽糖,粗聲粗氣地說:“繡一對鴛鴦,你是想給自己當嫁妝嗎?”

後來她聽說,那是隔了兩條壟的張家的外孫,叫德麟。

“德勝啊,”夏張氏的聲音混著紙燃的劈啪聲,“德麟娶媳婦了,新媳婦是我孃家那邊的老鄰居,也是滿族薩滿教的。”

她往火堆裡添了張紙,火星子濺在她手背上,她渾然不覺,“你在那邊放寬心,她對你兄弟不會差的。”

德麟望著那堆火,忽然想起那年德勝走前,把攢了半年的銅板全塞給他。那時他還不懂,如今才知道,那是德勝哥對他的照應。

秀雲往火堆裡添著紙,連同夢裡那模糊影子,都放進火堆,嘴裡唸叨著:“德勝哥,我會照顧好德麟的,你放心走吧。”

鞭炮響起來,細碎的紅紙屑落在白雪上,像撒了把硃砂。

夏張氏拉著兩個年輕人往回走,快到村口時忽然站住,指著遠處:“你看那太陽。”

雪後的日頭正爬過樹梢,把金光鋪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德麟轉頭看秀雲,她睫毛上落了點雪,被陽光照得像碎鑽,他伸手替她拂掉,觸到她臉頰時,她微微瑟縮了下,卻冇躲開。

夏張氏走在後麵,看著兩個年輕人的背影捱得越來越近,抬手又抹了把臉,這次抹掉的,不知是雪水還是彆的。

墳頭那堆火漸漸熄了,最後一縷青煙被風捲著,往天邊去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