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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24章 掃盲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秋風捲著碎葉打在福記蒜苗印子鋪的木牌上,發出嗚嗚的響聲。德麟正坐在前門檻上,縫補磨破的柳條筐的棉被蓋子,忽聽有路過的人喊他:“德麟!你爹回來了!”

德麟手一抖,錐子紮在掌心,滲出血珠也顧不上擦,踉蹌著站起來。

路過的是同村趕車的老馬,鬍子上還掛著水珠兒:“你娘帶著你倆小兄弟兒,逃難回來了,你爹給接回來的,剛到村口,讓我給你捎個信兒。”

“娘?”德麟腦子“嗡”的一聲,手裡的針線和麻袋片子“啪嗒”掉在地上。

娘帶著年幼的兩個弟弟,跟著大表舅逃難去黑龍江一帶,後來斷了音訊。

他本來以為……他不敢想下去,把破棉被蓋子扔在鋪子裡,轉身就往城外跑。

布鞋踩過乾巴巴的土路,“啪嗒啪嗒”的響。他跑得急,夾襖敞開著,風灌進懷裡涼絲絲的,可渾身卻燒得慌。

路過大遼河的河汊子,他彎腰掬了捧冷水,澆在臉上。水麵映出模模糊糊的影子,他看見自己眼尾通紅。原想著忙過這陣子收蒜,就和爹去找他們,如今爹竟搶先一步接回來了。

德麟急三火四的趕回家時,夏三爺正蹲在門檻上編筐,手裡的柳條在膝蓋上蹭得發亮。

德麟趕得急,三步並作兩步跨進院,往磨盤上一坐,抄起葫蘆瓢舀了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

三爺聽見動靜,抬起頭,眯著眼瞅見德麟那張被曬得黝黑的臉,手裡的活計慢了半拍:“這不是德麟嘛,咋這時候回來了?縣城的活兒不忙?”

德麟抹了把嘴才說:“娘和德昇他們回來了嗎?”

夏三爺點點頭,“我趕騾車接回來的,你可真快通兒,這麼急著跑來呢。”

德昇正在窗根底下幫著夏張氏翻曬秋收的豆子,聽見德麟的說話聲,手裡的木鍁停在半空,回頭,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德麟。

愣了半晌,他扔了木鍁,撲到德麟的身上。

“哥,德麟哥!”德昇抱著德麟的胳膊高興的往上躥,額頭正磕在德麟笑的咧開嘴的門牙上。

兩個人立時分開,一個抱著頭,一個捂著嘴。

“不見麵想,見了就冇個正形兒。”夏張氏從屋裡出來嗔怪道。

她裹著件打滿補丁的舊夾襖,頭髮枯得像秋後草。身邊的小男孩兒怯生生地攥著她的衣角,臉色通紅,鼻尖掛著鼻涕。

“娘!”德麟喊出聲,嗓子突然發緊。“你咋瘦這樣啊?”話音未落,眼淚就滾了下來。

“哭啥啊?大小夥子了,”夏張氏伸過手來給德麟擦眼淚,那手粗糙的,劃過德麟的臉,生疼。

小男孩兒扯著夏張氏的衣角,突然哇的一聲哭了。

“德興也長大了。”德麟蹲下身把小弟弟攬進懷裡。孩子的小身體薄得像紙,骨頭硌得他心口發疼。

他摸出懷裡揣著的兩個烤紅薯,是中午捨不得吃的,塞給兩個弟弟:“吃,快吃。”又抬頭看娘,喉嚨哽著說不出話。

“回來了不是好事兒嗎?見麵哭唧唧的,哪像個老爺們兒?”夏三爺翹了翹眉毛,“留下吃飯吧,多少日子冇吃過你娘做的飯了。”

“嗯,就想吃娘做的飯!”德麟不好意思的抹乾了眼淚兒。湊到夏三爺身邊,幫他捋柳條。

三爺坐在原地冇動,手指在粗糙的膝蓋上摩挲著。院子裡的老槐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一家人終於團聚了。

轉年的仲夏,夏張氏生下夏家唯一的女孩,取名秀娥。秀氣的秀,嫦娥的娥。

秀娥長得好看,水靈靈的大眼睛,白皙的皮膚像剝了殼的雞蛋。夏三爺抱著小秀娥喜極而泣。

從此,德昇有了這個寶貝妹妹,更開心了。

快樂的日子過得很快,轉眼又是一年。

德昇和德興都到了要上學的年齡。德麟時刻記掛著這件事,聽說了盤山城要建公立小學的訊息,趕緊找夏三爺商量。

“爹,我正想和你商量個事,盤山縣城辦了公家的小學了,正經教文化的地方,我尋思著德昇和德興都到歲數了,該送去認認字。”德麟說。

“小學?”夏三爺手裡的柳條“啪嗒”掉在地上,他伸了伸腰,渾濁的眼睛裡泛起點光,“不就是揹著書包唸書的地方?和私塾有啥不一樣?”

“那可太不一樣了!”德麟抖了抖柳條上的塵土,“公家辦的,不收學費,就教孩子們唸書算數。我打聽了,這幾天正報名呢,過了這村兒可冇這店兒了。”

夏三爺撩起衣襟擦了擦手,眼珠深處有什麼東西被這訊息倏然點亮了,像是殘燼裡驟然迸出的火星子。

他微微直起佝僂的腰背,目光越過自家低矮的土牆,落在遠處莽莽蒼蒼、綠得發沉的高粱地上。那曾是他祖祖輩輩命定的疆域。

“行,”夏三爺猛地拍了下大腿,撿起地上的柳條往牆根一靠,“明天我就帶他倆去!唸書是正經事兒。”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夏三爺就領著德昇和德興往盤山縣城趕。

德昇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德興則套著哥哥穿小了的衣服,袖子捲了好幾圈,露出細瘦的胳膊。

爺仨剛走到村口,就見王大牛揹著半筐馬糞從地裡鑽出來,看見他們,趕緊放下糞筐,跑過來。

“三爺,這是領著倆孩子往哪兒去?”王大牛臉上沾著泥,喘著粗氣問。

“德麟說縣城辦了小學,帶他倆去報名。”夏三爺答。

王大牛眼睛一亮,搓著手嘿嘿笑:“三爺,您看……能不能也帶上咱家王德仁?那小子在家野得冇邊兒,也該讓先生管管。您老走南闖北見過世麵,幫咱家德仁也報個名,行不?”

夏三爺瞅了瞅不遠處正用樹枝在地上亂畫的王德仁,那孩子比德興高半頭,壯實得像頭小牛犢。他歎了口氣:“都是鄉裡鄉親的,捎帶著怕啥?讓他跟上吧,多個人多個伴兒。”

王大牛樂得眉開眼笑,趕緊把王德仁拽過來,往他手裡塞了兩個煮雞蛋:“跟緊你三叔,到了地方少說話,聽先生的話。”

盤山縣城比村裡熱鬨多了,土路上來來往往的馬車揚起陣陣塵土,路邊有挑著擔子賣豆腐腦的,還有吆喝著修補鍋碗瓢盆的。三個孩子好奇地瞪大眼睛,東張西望,腳底下卻緊緊跟著夏三爺,生怕走散了。

報名的地方設在一間臨街的青磚房裡,門口掛著塊木牌,上麵寫著“盤山小學報名處”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屋裡坐著個戴黑框眼鏡的男老師,鏡片厚得像瓶底,他抬頭瞅了瞅進來的一行人,推了推眼鏡問:“是來報名的?”

“是是是,”夏三爺把三個孩子往前推了推,“這仨都是夏家村的孩子,想送來唸書。”

老師點點頭,指了指桌子:“你們三個,挨著數數,能數到多少就數多少。”

王德仁被王大牛在家教過幾天,梗著脖子先開口:“一、二、三……”他聲音洪亮,數到二十的時候臉不紅氣不喘,一直數到五十,才卡了殼,撓著頭說:“冇、冇數過了。”

老師點點頭,看向德昇。德昇攥著衣角,小聲數起來:“一、二、三……二十四。”說到這兒,他停住了,抬頭望著老師,眼裡帶著點兒怯意,又有點執拗:“我爹說,一年有十二個月,二十四個節氣,這是莊戶人的時令,錯不了。”

老師推了推眼鏡,冇說話。旁邊的王德仁“嗤”地笑了一聲,被老師瞪了一眼,趕緊閉了嘴。

德昇卻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抬起頭,聲音比剛纔亮堂了些:“先生,我雖然數不多,但我會講故事。我爹給我講過《三國演義》,話說當年劉備、關羽、張飛,在桃園裡拜把子,發誓要同生共死,後來一起打天下……”

他講得磕磕絆絆,卻很認真,眼裡閃著光,把夏三爺講過的那些情節,儘力拚湊著說給老師聽。

夏三爺在一旁看著,心裡直打鼓。

冇想到老師聽完,卻笑了,鏡片後的眼睛彎成了一條縫:“這孩子,年齡到了,腦子也靈光,留下吧。”

他在名冊上寫下德昇的名字,又指了指德興和王德仁:“這倆還小,明年再來吧,正好再在家多認認數。”

夏三爺這才鬆了口氣,拉著德昇的手連聲道謝。德興和王德仁耷拉著腦袋,冇精打采地跟在後麵。

走出青磚房時,王德仁還踢了一腳路邊的小石子,嘟囔著:“憑啥他能上,我不能?”

德昇被錄取的訊息像長了翅膀,飛回了村裡。

當天晚上,忙碌了一天的德麟竟特意從盤山縣城趕了回來。

他肩上揹著個藍布小書包,手裡拎著個布包,一進院子就喊:“德昇!看俺給你帶啥來了!”

德昇正在院子裡幫著收白天曬的豆子,聽見聲音,扔下手裡的木鍁就跑了過來。

德麟把藍布書包遞給他,又打開布包,裡麵是一個牛皮紙本子,一支帶橡皮頭的鉛筆,還有一個花花綠綠的皮球。

“這書包是縣城百貨店裡買的,正經洋布做的。”德麟拍了拍書包,“本子和筆是給你唸書用的,這皮球,是給你下學了玩的。”

德昇把書包抱在懷裡,又拿起皮球,往空中一拋,等球落下來,穩穩接住,臉上的笑像開了花。

他從來冇見過這麼好看的球,紅的綠的相間,摸起來軟軟的,還帶著點彈性。德興湊過來,伸著手想摸摸,德昇把球遞給他,兩人你拋給我,我拋給你,院子裡滿是他倆的笑聲。

盤山縣立小學,初小四年,高小是兩年。

開學那天,德昇揹著新書包,揣著本子和筆,跟著夏三爺往南大廟走。

學校就設在南大廟的廂房裡,廟裡的神像早就被挪走了,隻留下空蕩蕩的大殿,廂房被隔成了幾間教室,裡麵擺著幾塊長條木板當桌子,孩子們都自帶小板凳,三三兩兩地坐在裡麵。

教他們的是個山東來的老師,姓劉,說話帶著濃濃的海蠣子味,講課的時候,“四”和“十”總分不清,孩子們常常偷偷笑,被劉老師瞪一眼,又趕緊坐好。

散學的鐘聲是廟裡一口缺了角的舊鐵鐘發出的,喑啞沉悶。

德昇像隻出籠的小雀兒,揹著他的小書包,第一個衝出那昏暗的廂房。

正是初秋時節,城外通往夏家村的小路兩旁,新翻過的鹽堿地吸飽了雨水,鬆軟得像剛出鍋的發糕。

德昇撒開腳丫子跑在上麵,小小的布鞋陷下去,再拔出來,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坑窩,歪歪扭扭,一路延伸向遠方,活脫脫是大地上一串綿延不絕的省略號,寫滿了孩童歸家的雀躍。

他一路跑,眼睛卻像探寶的燈,四下裡搜尋著。

路旁溝坎裡被風吹折的枯枝,田埂上散落的乾玉米葉子,甚至誰家地頭遺落的幾根豆秸,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靈巧地彎腰拾起,一根根塞進斜挎在肩後的舊草袋子裡。

離家還有一裡多地時,那草袋子已變得鼓鼓囊囊、沉甸甸地壓在他瘦小的肩背上。

夏張氏傍晚生火做飯時,看著灶膛邊那一小堆足夠燒上一天的柴禾,總會撩起圍裙擦擦手,對著院子裡的夏三爺歎一句:“這小子,眼睛是帶了鉤子哩!”

晚飯是照例的高粱米水飯、鹹蘿蔔條,偶爾碗底能臥幾片油星子極少的菜葉。

飯桌還未撤下,德昇便拉著德興蹲到了院裡。

月光清泠泠地潑灑下來,德興手裡攥著一截磨得光滑溜的小木棍,眼巴巴地看著哥哥。

德昇同樣用一個小木棍兒,藉著月光,在平坦鬆軟的土地上一筆一劃地寫:“人”。

“這個字,念‘人’。”德昇的聲音在靜夜裡格外清晰,“一個撇,一個捺,像不像一個人叉開腿站著?”

德興用力點頭,小木棍立刻在腳下的浮土上依樣畫葫蘆。

他天生記性好,耳朵又靈,德昇白天在學堂裡囫圇吞棗聽來的東西,晚上覆述出來,哪怕隻是三兩句,德興也能像塊吸飽了水的海綿,牢牢記住。

不出一個月,德昇自己還背得磕磕絆絆時,德興竟能把那薄薄一冊《語文》,從頭到尾背得滾瓜爛熟,一字不差。

學會了的德興,最愛的去處便是自家屋後那片黃豆地的壩埂。

白天,哥哥去上學時,他就一個人悄悄溜過去,站得筆直,努力學著先生講課時揹著手的樣子,小臉繃得緊緊的,對著那一片沙沙作響、望不到邊的豆子地,開始了他莊嚴的“授課”。

他稚嫩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努力模仿著哥哥抑揚頓挫的調子。話音未落,一陣晚風恰巧拂過,無數肥厚的豆秧葉子相互拍打、摩擦,嘩啦啦啦……彙成一片連綿起伏的聲浪,宛如無數看不見的手在熱烈地鼓掌。

德興的小胸脯挺得更高了,彷彿受到了莫大的鼓舞,聲音也更加洪亮。

風過豆田,又是更熱烈的一陣嘩啦聲,彷彿在齊聲應和。

有回德昇從學校回來,正好撞見德興在背《三字經》,就走過去,笑著問他:“德興,你知道‘人之初,性本善’是啥意思不?”

德興先搖搖頭,又使勁點點頭,黑亮的眼睛望著遠處沉甸甸的高粱穗,認真地說:“就是說,做好孩子,地裡就能長出好多好多好吃的。”

德昇被他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角卻有點發濕。

他想起劉老師在課堂上講,“性本善”是說人剛出生時,本性都是善良的。

可在德興心裡,最大的善良,或許就是能讓地裡長出足夠的糧食,讓一家人能吃飽飯吧。

他伸手摸了摸德興的頭,夕陽把哥倆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鬆軟的土地上,像兩株緊緊挨著的高粱,在晚風裡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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