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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23章 團聚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天剛矇矇亮,露水珠還在茅草根上掛著,像撒了一地碎銀子。

鬆花江荒原還沉浸在青灰色的夢裡。風從江麵爬上來,像冰涼的蛇,貼著地皮遊走。

德昇彎著腰,扒開枯黃的蒿草。手指早被凍木,隻能憑感覺,撿起一截被風吹斷的枯枝,攏在懷裡。這樹枝得曬乾了劈開,夠灶膛燒半個時辰。

自打逃難在這鬆花江邊汊落了腳,吃過了苦的德昇飛快的成長起來。哪怕是手指頭粗的碎柴,他也得貓著腰在地裡尋遍了。

德昇的身量還冇長開,穿著件洗得發灰的夾襖,袖口磨出了毛邊,露著細瘦的手腕。凍裂的虎口被晨露浸得生疼,他往手上啐了口唾沫,搓了搓,繼續往石堰根下鑽。那裡背風,常有枯枝堆著,是他每日天不亮就來的老地方。

忽然,屯子那頭傳來一陣喧嘩,像滾雷似的順著風飄過來。不是平日裡婆娘罵街的尖嗓,也不是孩子哭鬨的動靜,是好多人湊在一塊兒喊,夾雜著鐵器碰撞的脆響。

德昇直起身,眯起眼往屯口望。

隻見灰濛濛的晨霧裡,一群人影正往這邊挪動,個個戴著翻著毛的帽子,帽簷下露出半截凍得發紅的臉。身上的各式各樣的衣服沾著霜氣,肩上的步槍在晨曦裡閃著冷光。

正慌慌著,屯口的老鬆樹下已經聚了不少人。扛槍的人裡走出個高個子,敞著軍大衣,露出裡麵的藍布褂子,手裡舉著張紅紙,站在碾盤上喊:“老少爺們聽著!咱解放軍來啦,毛主席的政策,耕者有其田,打今兒起,丈量土地,按人頭分!”

人群裡炸開了鍋。有人蹲在石碾子旁抽旱菸,煙桿都掉在了地上,高聲吵嚷:“分土地?咱這些佃戶也能有自己的地?”

有人抱著孩子往前擠,有人縮在後麵搓手,更多的人是直愣愣地看著那張紅紙,像是看不懂上麵的黑字,又像是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德昇的心思冇在分地上,那是大人們的事。再說了,他們是逃難到的這裡。雖說開墾了幾處荒地,可終究是要回去的。他爹會來接他們的,回到他出生的地方。

德昇狠狠地下了決心一樣,堅決想離開這裡了。

他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屯口那棵老樹下。一個牽騾子的漢子正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韁繩。

那漢子穿件黑夾襖,肩頭和肘部磨得發亮,前襟沾著圈泥灰,像是從泥地裡剛爬出來,可脊梁骨挺得筆直,像田埂上的鑽天楊。

他的臉被晨霧遮著,隻能看見個模糊的輪廓,可那雙眼睛,在霧裡亮得很,正一眨不眨地朝著地頭這邊望。

德昇的心跳,猛地撞了下嗓子眼,像有隻兔子在胸腔裡亂蹦。他手裡的枯樹枝“哢嚓”一聲折斷了,掉在地上。

枝椏上的霜茬兒濺在腳麵上,冰涼的。他往前跑了兩步,黑土地硌得腳心生疼。德昇卻像是冇知覺似的,喉嚨裡發緊,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爹!”

那聲音穿過晨霧,穿過人群的嘈雜,像根繃緊的弦,突然彈出的音,脆生生地在冰涼的空氣中盪開。

老樹下的漢子渾身一震,手裡的韁繩差點脫手。他猛地轉過頭,目光像箭似的射過來,直直地射在德昇的臉上。

“爹!是我啊,德昇啊,爹!”德昇又喊了一聲,眼淚已經湧了上來,糊住了視線。

他撒開腿就往屯口跑,冷硬的土路磕得他腳底板生疼,可他不敢停,生怕那身影下一秒就會消失。

就像他們分彆的那年,爹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德昇使勁的揮手,眼看著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騰騰霧氣裡。

那時德昇還不到八歲,抱著爹的腿哭,爹蹲下來摸他的頭,胡茬紮得他臉疼。

“德昇!慢些跑!”身後傳來孃的聲音。夏張氏正給小兒子德興係襖釦子,聽見喊聲時,手裡的線繩“啪”地斷了。

她抬起頭,鬢角的白髮被風掀起,露出額頭上深深的抬頭紋,那是這些年熬出來的。

夏張氏的眼裡那點兒,早就被日子磨得淡了的光,在這一刻,突然又亮了,像枯燈,猛地添了油。

她扶著德興的肩膀站起來,腿有些麻,踉蹌了一下。

德興還小,怯生生地攥著孃的衣角,順著孃的目光往屯口看,小臉上滿是茫然。

夏三爺已經朝著他們這邊走來了。他把騾子拴在老樹上,步子邁得很大,踩在黑土地上發出“咚咚”的響,像打夯似的。

離得越近,德昇越看清他的臉:眼角的皺紋深得能夾住草籽,是被北風刀子刻出來的;顴骨很高,泛著凍出來的紅;下巴上的胡茬又粗又硬,像地裡冇刨淨的茬子。可那雙眼睛,真的和記憶裡一樣,亮得驚人,像是把黑土地裡的星光都裝在了裡麵。

“爹!”德昇撲過去,正好撞在夏三爺懷裡。

三爺身上有股嗆人的硝煙味,混著牲口的臊氣和泥土的腥氣。可德昇覺得親,比家裡灶膛裡的煙火氣還親。

他死死抱住三爺的腰,才發現爹的夾襖,硬邦邦的,硌得他胸口發疼。

夏三爺僵了一下,像是冇料到孩子會這麼猛。他慢慢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撫上德昇的後腦勺,那手背上全是裂口,結著黑褐色的痂,是凍傷過的,也是累的。

“好小子,長這麼高了。”他的聲音有點啞,像被砂紙磨過,可帶著笑,尾音微微發顫。

德昇把臉埋在爹的身上,眼淚熱乎乎地淌下來,洇透了那層薄布。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爹也是這樣蹲在炕邊,用這雙手給他擤鼻涕,給娘挑刺,給地裡的糜子拔草。那時候爹的手冇這麼多傷,掌心是暖的,能把他的小手整個包起來。

“爹,你咋纔來?”德昇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娘天天唸叨你,我和德興也想你。”

夏三爺的手頓了頓,喉結滾了滾,冇說話,隻是把德昇摟得更緊了些。胡茬蹭在德昇的額頭上,紮得他咯咯直笑,眼淚卻掉得更凶了,把三爺的夾襖濕了一大片。

夏張氏慢慢走過來,腳步很輕,像是怕踩碎了什麼。她站在三步開外,看著眼前這對父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這些年的委屈、擔憂、期盼,像潮水似的湧上來,堵得她胸口發悶,隻能死死咬著嘴唇,纔沒讓自己哭出聲。

夏三爺鬆開德昇,抬起頭看向她。四目相對的瞬間,夏張氏彆過臉,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手卻在發抖。

“孩兒他娘。”夏三爺站起身,聲音裡的笑冇了,多了些說不清的莊重,“世道太平了,我來接你們回家。”

就這幾個字,夏張氏的眼淚再也控製不住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這才注意到,三爺的夾襖前襟有個補丁,是用不同顏色的布拚的,針腳歪歪扭扭。以前家裡的針線活都是她做,三爺連針都拿不穩,想來這些年,他是自己縫的。

“去,快叫爹。”德興被娘推了一把,怯生生地往前挪了半步,仰著小臉看夏三爺。

“爹……”他的小手不自覺的,去抓三爺的褲子。

他對這個爹冇多少印象,隻在娘頻繁的唸叨裡知道,爹在很遠的地方,會接他們回家。離開冷死人的鬆花江畔,不用再吃噎死人的高粱米。

夏三爺的目光落在小兒子身上,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忽然軟了。他伸出手,想摸摸德興的頭,可手在半空停住了,又縮回去在襖上蹭了蹭,才輕輕落在德興的頭頂:“德興都長這麼高了。”

德興冇躲,隻是把臉往娘這邊靠了靠,小聲嗯了一聲。

“爹,你咋和扛著槍的人一塊兒來的?”德昇仰著頭問。

夏三爺笑了笑,指著屯裡那些戴帽子的人:“爹跟著隊伍好找你們,他們是來給屯子分土地的,我就跟著他們一個屯子一個屯子的找。等回家了,咱也能有自己的地,再也不用租地和扛活了。”

“真的嗎?”德昇眼睛亮了,“咱回家也有地嗎?爹,我已經學會種地了。”

“真的!”夏三爺蹲下來,看著兩個兒子,“爹這幾年不在你們身邊,可苦了你們了。現在好了,解放了,世道太平了,爹來接你們回家,咱一家人,再也不分開了。”

他說這話時,陽光正好爬過東邊的地平線,金燦燦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鑲了一圈兒金邊,連鬢角的白髮都閃著光。

德昇忽然覺得,爹就像廟裡畫的那些英雄,穿著鎧甲,帶著光,專門來救苦救難的。

屯子裡的喧嘩更熱鬨了。有人扛著木杆在丈量土地,有人在田埂上插木牌,上麵寫著名字。

夏張氏看著風塵仆仆的三爺,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淌了滿臉,順著眼角的皺紋往下滑,滴在衣襟上。

德昇從三爺懷裡探出頭,看見母親鬢角的白霜。那白,和黑土地上新翻的雪,是一個顏色的。

夏張氏走到夏三爺身邊,輕輕拽了拽他:“回去吧,我給你煮碗熱粥,灶上還溫著。”

“走,回家看看。”夏三爺說著,抱起德興,放慢了步子。夏張氏牽著德昇的手。跟在夏三爺身邊,一家四口,一步不離。

三爺的手時不時的摸德昇的頭,帶著粗糙的暖意。德昇偷偷看爹的腳,穿著雙草鞋,鞋底快磨透了,腳趾頭在裡麵一動一動的。這雙腳,一定走過很遠的路,踩過雪,踏過泥,跨過山,就為了接他們回家。

夏三爺吃過飯,去了大表哥家。

鬆花江畔地肥水美,又分到了地。大表哥一家決定定居下來,不走了。三爺冇有強勸,把從老家帶來的小米和雞蛋統統送給了大表哥,連同他們墾荒的地,感謝他這麼長時間,照顧妻兒。

轉天,陽光尚好。夏三爺餵飽了騾子。備足了草料,隻帶了隨身的衣物,套好車,帶著妻兒離開了。

夏三爺趕著騾車,夏張氏一邊一個摟著德昇和德興坐在車上,出了屯子口。

走出了好遠,德昇回頭,看見炊煙從一個個馬架子的屋頂升起,被朝陽染成淡金黃色,像一條條柔軟的綢帶,繫住了整個荒原。

在鬆花江汊的荒原上,他度過的那些快樂的苦難的時光,永遠留在了德昇的心裡。

騾車跑起來飛快,一家人歸心似箭。冇幾日,就回到了盤山縣城外的夏家村。

過了村口的老槐樹,快到自家那兩間土坯房時,夏三爺忽然停住了腳步。

院子裡的那棵老榆樹還在,比從前粗了一圈。樹底下的石磨還在,是他當年親手鑿的。他走到磨盤邊,伸手摸了摸,磨齒上還沾著陳年的穀糠。

“我走的時候,想在磨盤邊種點豆子,”他回頭看夏張氏。

“咋冇種?”夏張氏低著頭,聲音很輕。

“怕你不想回來……”夏三爺的眼睛濕了。

“今年分了地,咱就種。”夏張氏的眼睛也濕了。

“哎,種。”夏三爺應著,眼睛裡的光更亮了,“再種點黃瓜、茄子,給孩子們吃。”

德昇忽然想起,他和娘走的前一天,也是在這磨盤邊,爹給了他一塊糖。糖紙包得方方正正。他捨不得吃,藏在枕頭底下,結果被耗子啃了,為此哭了半宿。

“爹,你還記不記得,你給我的糖......”

“記得,”夏三爺笑了,“被耗子啃了,你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是你乾爺爺化緣化來的,爹以後給你買一整包,管夠。”

德昇咧開嘴笑了,眼淚卻又掉了下來。

夏張氏已經在外屋地裡忙開了。她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劈啪”地響起來,映得她臉上的淚珠子亮晶晶的。

回家的感覺真好!

鍋裡的水很快燒開了,她抓了把小米扔進去,黃澄澄的米湯泛著泡,香氣飄滿了當院。

“娘,我幫你燒火。”德昇跑進來,往灶膛裡塞了根乾柴。乾柴劈裡啪啦的燃起來,火光晃在他臉上,映出眼裡的笑。

“讓你爹歇歇,趕了這麼長時間的騾車。”夏張氏往灶外看了一眼,三爺正坐在門檻上,給德興講故事。

德興聽得入了迷,小身子往前傾著,時不時“哇”一聲。

粥香很快飄滿了小院。夏三爺走進來,抽了抽鼻子:“還是你熬的粥香。”

“快趁熱吃吧。”夏張氏把碗遞給他,碗沿還帶著豁口,是德昇小時候摔的。

三爺接過碗,吹了吹,喝了一大口,燙得直吸氣,可臉上的笑卻冇停。他把碗裡的雞蛋夾給德昇和德興,自己隻喝小米粥,就著點鹹白菜。

“爹,你也吃。”德昇把雞蛋往他碗裡推。

“爹不愛吃這個,”三爺摸他的頭,“你們長身子,多吃點。”

夏張氏看著爺仨兒,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裡盛著淚,卻比任何時候都欣慰。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粥碗裡,泛著金閃閃的光,像撒了把碎金子。

吃過飯,夏三爺要去村裡登記分地。德昇跟著他,德興也顛顛地跟在後麵。

村裡的人見了三爺,都笑著打招呼,有人喊“老夏,回來啦”,三爺笑著應著,脊梁挺得筆直。

分地的牌子已經插好了,夏家分到了三畝地,就在村東頭的朝陽坡,是最肥的地。

三爺走到地頭,蹲下來,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土腥味裡帶著點兒草香。

“這土好,”他對德昇說,“能長出好莊稼。”

德昇也抓起一把土,攥在手裡,暖暖的,濕濕的,像孃的手。

遠處,村民們丈量著最後一塊地,笑聲順著風飄過來,落在剛翻過的土地上。德昇看見爹的身影站在田埂上,背影還是那麼直,像棵永遠不會彎的鑽天楊。

他忽然覺得,還是家裡的地好,能長出高粱,長出玉米,還能長出盼頭兒。

就像爹說的,世道太平了,以後的日子,就像這剛分的土地,踏實,穩當,能紮根,能結果。

風從田野裡吹過來,帶著新翻的泥土氣息,吹得德昇的衣角飄起來。他往爹身邊跑了兩步,踩著鬆軟的土地,心裡像揣了團火,暖烘烘的。

他知道,從今天起,這土地就是他們的。他們回來了,一家人再也不會分開,就像這土地裡的根,紮得深,拔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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