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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22章 墾荒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寒風從鬆花江麵捲過來,裹著冰碴子往人骨頭縫裡鑽。夏張氏把圍巾解下來,三繞兩繞纏在德昇的脖子上,那圍巾原是塊染藍布,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絮,可裹在孩子頸間,總比寒風直接啃肉強。

德昇望著遠處,鬆花江的冰麵泛著青灰色的光,像一塊被老天爺摔碎又勉強拚起來的大鏡子。

北風蕭蕭,冰碴互相摩擦,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倒比人聲更熱鬨些。

“就在這兒歇腳吧。”夏張氏和大表哥說,聲音被風吹得打顫。她指了指江汊對岸的幾間土坯房。

那是片廢棄的屯子。說是房,其實更像是被雪埋了半截的窩棚。隻有兩間馬架子還勉強支著頂,另一間的屋頂塌了大半,露出黢黑的椽子,像隻斷了肋骨的野獸。

大表哥和夏張氏商量後,就在江汊邊落了腳。

剛進馬架子時,德昇以為屋裡能比外頭暖和些,可掀開草簾的瞬間,一股混著黴味的寒氣撲麵而來,比屋外的風更鑽心。屋頂的破洞能看見天,鉛灰色的雲低低地壓著,像是隨時要塌下來。

夏張氏找了個破鐵鍋,是從塌了的那間屋裡撿的。鍋底有個小窟窿,她用黃泥混著碎布堵了,勉強能燒水煮東西。

她每天天不亮就去江汊邊鑿冰,把冰塊抱回來,放在鍋裡燒。鍋底沉著幾粒高粱米,少得可憐,像幾顆被凍僵的牙。是從老家帶出來的最後一點兒糧,煮出來的水,帶著點淡淡的米香。孩子們捧著碗,喝得津津有味。

實在餓極了,她就掰一塊凍得發白的酸菜幫子,塞進嘴裡慢慢嚼,冰碴子硌得牙根發麻,酸水順著舌根往心裡流。

夜裡果然下起了雪,起初是細沙似的雪粒,打著破洞往下落,後來變成雪片,簌簌地飄。有些直接落進夏張氏鋪在炕上的草墊子裡,沾在德興的發間,天亮時又結成了小水珠兒。

德昇把自己那件打了三四層補丁的棉襖脫下來,裹在德興的身上。德興睡得沉,小臉蛋凍得通紅,眉頭皺著,像是在夢裡也在挨凍。

德昇自己套了兩條棉褲,都是夏張氏用舊衣服改的,褲腳短了一截,露出腳踝,凍得發紫。他蜷在草堆另一頭,膝蓋抵著下巴,夜裡冷得實在受不住,就往德興身邊湊湊,兄弟倆擠著,能借點體溫。

天快亮時,德昇忽然覺得膝蓋燒得慌,他摸了摸,不是熱,是凍得發疼,疼裡帶著麻,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紮。他藉著從破洞透進來的微光低頭看,膝蓋凍得透亮,泛著青白色,在昏暗裡倒像兩盞發著冷光的小燈籠。

他冇敢驚動夏張氏,隻是把膝蓋往草堆深處藏了藏,心裡想著,等天亮了,太陽出來就好了。

可那幾天太陽總躲著不出來。荒原上還滾著冬雷,轟隆隆的,從東邊響到西邊,又從西邊繞回來,像是老天爺得了風寒,不住地咳嗽。

每回雷聲滾過,馬架子就跟著顫,屋頂的破洞落下更多的土渣。德興總被驚醒,癟著嘴要哭。夏張氏就把他摟在懷裡,拍著背,哼老家的調子,哼著哼著,自己的聲音也發了顫。

大表哥從舊褡褳裡抖落出一把黃澄澄的豆種。那籽兒黃得發亮,在土炕上鋪開,像一片金色的沙灘。

“這是臨來的時候,三爺給咱留的豆種,”大表哥搓著手,哈出白氣,“今冬育好了,開春就能種,這裡的黑土地養莊稼,錯不了。”

夏張氏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她蹲在炕邊,小心翼翼地用手撥弄著那些籽兒,每一粒都圓滾滾的,帶著泥土的氣息。

豆種嬌貴的很。泡在水裡,用乾淨的濕布蓋著。放到炕上,用熱乎氣兒暖著,不能凍,也不能傷熱。

等長成葉片再填黑土,畫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土格子,每個格子裡,都留一棵生機勃勃的幼苗。

那天夜裡,她冇睡,守在炕邊,藉著一盞小油燈的光,不停地把籽兒翻來翻去。油燈的光昏昏黃黃,豆大的火苗晃悠著,把她的影子投在糊著舊報紙的窗上,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風吹斜的稗草,看著單薄,卻透著股不肯倒的勁兒。

夏張氏整夜地守著,初萌的種子在她的精心侍弄下,冒出雪白的嫰芽兒,長出翠綠的葉片。她不敢眨眼,怕一閉眼,這點兒生命的綠色,就被凍土吞冇了。

德昇夜裡醒了,看見娘還在翻籽兒,她的手凍得發僵,每動一下都要先搓搓。可眼神亮得很,像是在看什麼稀世珍寶。德昇冇作聲,悄悄把自己的褲腳往下拽了拽,蓋住腳踝,他想,等開春了,娘就不用這麼熬了。

移苗那天來得比預想的早一些,可倒春寒也跟著來了。

風颳得比冬天還凶,卷著土粒子,打在人臉上生疼。大表哥說這天移苗雖冷,可凍土剛化,墒情好,苗兒容易活。

夏張氏揹著個筐,裡麵裝著育好的豆苗兒,德昇跟在後麵,手裡拎著個瓢,要往移栽的坑裡澆水。

德興非要跟著。他踮著腳,裹著德昇那件棉襖,像個圓滾滾的棉花包。小手扒著瓢沿兒,想幫哥哥扶著瓢。可那瓢是葫蘆瓢,桶是鐵皮的,被寒氣凍得冰涼。德興的手剛碰上,就“哎喲”叫了一聲,他想把手扯回來,可皮夾在了鐵皮上,猛地一拽,“嘶啦”一聲,一層嫩皮被撕了下來,血珠立刻冒了出來。

德興疼得“哇”地哭開了,哭聲在風裡打著轉,比風聲還響。

夏張氏趕緊放下筐,跑過來把德興的手指頭含在嘴裡,哈著氣。

她的手心粗糙,佈滿了裂口,可哈出的氣是熱的,一圈圈裹著德興的小手。

哈著哈著,夏張氏的眼淚就掉了下來,砸在德興的手背上,和熱氣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淚還是水汽。

德昇站在一旁,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他看著弟弟哭紅的臉,看著娘掉眼淚,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慌。

他忽然覺得,這風不是吹在皮膚上,而是吹進骨頭縫裡。

等豆秧長到漫過德昇的膝蓋時,南邊忽然傳來了炮聲。

起初是遠遠的響,像悶雷滾過,後來越來越近,震得大地都發顫。

早上,德昇剛到地頭,就看見一隊擔架從田埂上碾過。擔架是用樹枝和葦子做的,吱呀作響。抬擔架的人腳步匆匆,褲腳沾滿了泥。田埂被踩得平平整整,連壟溝裡的土都被壓實了。

德昇看見有擔架上的繃帶滲出血水,一滴一滴落在黑土地上,把土染成醬紫色,像潑了一地的桑葚汁。

他愣在那裡,手裡的鋤頭“噹啷”掉在地上。夏張氏從後麵趕過來,一把將他拽到身後,自己擋在前麵。眼睛死死盯著那些擔架,嘴唇抿得緊緊的,臉色比紙還白。

那天晚上,德興半夜哭醒了,說夢見家門口的老榆樹被雷劈成兩半,樹乾冒著煙,葉子落了一地。

夏張氏把他摟進懷裡,才發現孩子渾身滾燙,燙得能烙餅。她急得團團轉,翻遍了馬架子,隻有一瓶快見底的燒酒,還是早前大表哥帶來的,說是能驅寒。

夏張氏用燒酒噴在掌心,給德興擦手心腳心。可高燒太厲害了,完全冇有退去的意思。

她抱著孩子,眼淚不住地掉,落在德興滾燙的額頭上。

德昇趴在炕梢,看著弟弟燒得通紅的臉,心裡像被貓抓一樣。他忽然爬起來,說:“娘,我去找郎中。”

“你回來,這荒村野店的,大半夜上哪兒去找郎中啊?”夏張氏嘶吼著,可是德昇的身影,已經淹冇在了夜色裡。

外麵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風颳得像鬼哭。德昇剛跑出馬架子,就被風頂了回來。他咬著牙,把棉襖往身上又裹了裹,衝進了夜色裡。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大表舅住的窩棚跑,路上摔了好幾跤。膝蓋磕在地上,疼得鑽心。可他不敢停,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救弟弟。

大表舅也冇轍,急得直搓手。

德昇忽然想起白天看見的情景。擔架,血水,繃帶。

他轉身又衝進夜色裡,使出渾身的力氣,向那群人的落腳地跑去。

夏張氏的心裡翻滾著,抱著小兒子嚎啕大哭。她氣德昇不聽話,大半夜就那樣跑出去。

她還有後半句話,冇有說出口:要是你也有個好歹,娘還活不活了?

外麵忽然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德昇闖了進來。後麵跟著個穿灰布衣裳的人,揹著槍。還有個背藥箱的漢子,說是南邊過來的衛生隊,聽說這屯子有孩子生病,特意來看看。

背藥箱的漢子進門就解藥箱,他臉膛黝黑,手上有層厚繭,說話帶著口音,嗓門洪亮。

他摸了摸德興的額頭,又翻了翻眼皮,從藥箱裡拿出一小瓶白酒,倒在手裡搓熱了,給德興擦腳心、擦胳膊。他袖子上的紅星臂章在油燈下紅得發亮,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炭火。

德昇縮在炕梢,死死盯著那臂章。他見過不少紅色的東西,高粱籽是紅的,血是紅的,可冇見過這麼亮的紅,亮得發燙,像是能把這馬架子裡的寒氣都燒乾淨。

那紅在他眼裡晃來晃去,像一簇寒夜裡不肯熄滅的炭火,烙在了心上。

衛生隊的人走時,天快亮了。漢子臨走前給夏張氏留了兩片退燒藥。又塞給德昇一把炒黃豆,說:“孩子,彆怕,日子會好的。”

德昇捏著那把黃豆,硬邦邦的,帶著點焦香,他看著漢子走遠的背影,臂章上的紅星在晨光裡閃了一下,像顆落在地上的星星。

德興果然好了起來。

芒種之後,大表哥帶他們墾荒,說,“黑土地養人,種出糧食,就餓不著了。”

那片荒地在屯子東邊,離江汊不遠,去年冬天被雪蓋了一整個季,開春化雪後,黑土濕漉漉的,攥一把能擠出油來。可那油裡也摻著冰碴子,涼得刺骨。

德昇第一次揮鋤頭,心裡憋著股兒勁。他學著大表舅的樣子,把鋤頭高高舉起來,再猛地落下。“咚”的一聲,鋤頭砸在凍土上,震得他虎口發麻,緊接著就是一陣刺痛。他低頭看,虎口裂了道口子,血珠慢慢滲出來,滴進黑土裡,立刻就被吸得不見了蹤影,連點痕跡都冇留下。

德昇愣了愣,想起大表舅說的“黑土地養人”,他學著大人的樣子,把裂開的虎口按在土裡,土是涼的,帶著點濕意,卻奇異地壓下了疼。

“土裡長糧食,也長人。”大表舅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笑著說。

德昇抬頭,看見大表舅眼角的褶子像犁鏵翻起的土浪。皺紋裡都是笑意,那笑裡帶著讚許,像是在說:這孩子是個能吃苦的。

德興還小,扛不動鋤頭,隻能跟在後麵撿石子。他撿一塊石子,就舉起來喊一聲“種子”。惹得旁邊墾荒的大人們哈哈大笑。

夏張氏聽見了,笑著拍了拍他的頭:“這哪是種子,是石頭子兒。”

德興卻梗著脖子:“就是種子,種下去能長出糧食。”

屯裡人索性把最邊角的三分地劃給了德興,“讓小小子兒種著玩兒,說不定真能長出啥來。”

那三分地在坡邊上,土薄,還多石頭,大人們都覺得種不出啥。

可德興當了真,天天提著個小水壺去澆水,學著德昇的樣子,用小鏟子鬆土。

德昇看著弟弟認真的樣子,冇笑他。他每天墾完荒,就繞到那三分地,幫著撿撿石頭,鬆鬆土。

有天夜裡,他偷偷從家裡的種子袋裡抓了一小把茄子籽,撒在了德興的地裡,用土蓋得嚴嚴實實。

夏末的時候,德興的三分地真長出了東西。是幾棵歪歪扭扭的茄子苗,結了幾個小茄子,紫得發黑,形狀也古怪,有的圓,有的扁,像一串被雷劈過的佛珠。

德興把茄子摘下來,捧回家時,手都在抖。

夏張氏看著那幾個茄子,眼圈紅了。她找了個小罈子,用鹽水把茄子醃了,罈子不大,剛好裝下。

每頓吃飯時,她就從罈子裡夾出兩片,切成細絲。德昇和德興搶著吃,筷子碰得碗沿叮噹響,有時候搶急了,筷子還會打架。

夏張氏就在旁邊看著笑,笑著笑著,眼裡就有了淚。

黃豆地成熟的時候,德昇已經能扛動二十斤的麻袋了。

曬場在屯子中間,是塊平整的黑土地,被人踩得結結實實。

秋收時,大人們把割下來的高粱和大豆捆成束,扛到曬場上攤開,讓太陽曬著。

德昇也跟著扛,麻袋壓在肩上,勒得生疼。可他咬著牙,一趟趟地跑,額頭上的汗珠子掉在地上,摔成八瓣。

曬場上,他把弟弟放在糧垛頂端,自己圍著垛子轉圈跑,一邊跑一邊喊:“德興,你坐的是咱家的船!”

德興便張開胳膊,假裝在風裡揚帆,笑聲驚起一群群麻雀。

夜裡,夏張氏在油燈下補褲子,是德昇的,膝蓋磨破了個洞。她找了塊藍布補丁,一針一線地縫。針尖穿過補丁,發出“嗤啦嗤啦”的聲響。

德昇爬在夏張氏的身邊,出著神。忽然湊過來說:“娘,我想唸書。”

夏張氏的針頓了一下,針尖紮在指腹上,冒出個血珠。她把手指含進嘴裡,血腥味混著燈油味,澀得她直皺眉。

她冇抬頭,聲音低低的:“唸書是好事兒!”

夏張氏常說:“黑龍江的冬天能把人凍成冰溜子,可冰溜子底下,水流得比關裡還急。”

德昇以前不懂,後來看著自己虎口的傷疤慢慢長平,看著德興種的茄子從開花到結果,看著娘眼角的皺紋一天比一天深,忽然就懂了。

那水流的,是他們一家人這些年攢下的眼淚、汗珠子,混在一起,在黑土地底下悄悄淌著,滋養著日子,也滋養著希望。

臘月裡下了場大雪,把屯子蓋得嚴嚴實實。夏張氏說快過年了,該給老家的人捎點東西。

德昇想起了爹。

夏三爺是逃難時分開的,這幾年冇個音訊,不知道是不是還在老家。

德昇找了張舊報紙,包了兩捧黑土,又在紙包裡夾了張空白的紙條,他是想寫:“爹,這土還是熱的。您聞聞,有稗子粥味,還有德興的鼻涕味兒。”

有熟人要往關裡去,路過盤山縣城,可以幫忙捎帶。德昇把紙包遞給大表舅時,心裡像揣了隻兔子,跳個不停。他想,爹要是能聞到這土味,就知道他們在這兒活得好好的。

轉年開春,炮聲又響了起來,可這次的炮聲不一樣,聽著熱鬨,不像去年那麼嚇人。

屯裡的人說,是成立了新中國。

德昇不太懂“新中國”是啥意思,隻覺得大人們臉上的笑多了,乾活也更有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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