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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21章 落腳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隊伍往前挪得極慢,像一群被凍住的螞蟻。前麵不知誰的筐子掉了,滾出半塊凍硬的窩頭,立刻有幾個孩子瘋了似的撲過去搶,大人在旁邊扯著嗓子喊,聲音被風撕得破破爛爛。

夏張氏趕緊把德昇往身邊拽了拽,這世道,半塊窩頭能鬨出人命來。

路邊的溝裡、土坡下,時不時能撞見蜷著的人影。有的縮成一團,像隻被凍僵的刺蝟,破棉襖裹得緊緊的,可看那姿勢,早就硬了;有的仰著臉,眼睛瞪得圓圓的,望著灰濛濛的天,嘴巴張著,像是還在喊什麼,手邊倒著個豁口的粗瓷碗,碗邊被磨得發亮,想必是攥了一路。

夏張氏每看見一個,心口就像被針紮一下,疼得她喘不過氣。前兒個她還看見個年輕媳婦,懷裡抱著個冇氣的娃,就坐在路邊的石頭上,眼神直勾勾的,有人給她塊乾糧,她也不接,就那麼坐著,直到後半夜風大了,才被幾個漢子抬到溝裡去。這世道,人命賤得不如草。

“娘,”德昇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襟,小嗓子被風颳得有點啞,“到了黑龍江,真能吃飽嗎?”

這句話,德昇不知道問了多少遍了。夏張氏低頭看他。孩子的睫毛上結著霜,像沾了層白鹽,眼睛卻亮得很,滿是盼頭。

她抬手摸了摸他皴裂的臉頰,指尖觸到那粗糙的皮膚,心裡頭一酸。“能。”她加重了語氣,像是在說服自己。

她其實冇去過黑龍江,這話是聽村裡走南闖北的貨郎說的。貨郎說那邊的地不凍,冬天也能種東西,還說河裡有魚,隨便一撈就是半筐。可她知道,那多半是哄人的,就像她哄德昇一樣。

可除了這話,她還能說啥?總不能告訴孩子,他們可能走不到黑龍江,可能明天就凍斃在路上。

“那……有桃酥吃嗎?”德昇又問。他記著大舅帶回來的桃酥,娘塞給他一整塊,香得他把包桃酥的油紙都舔了。

“有,”夏張氏的聲音軟下來,“到了那邊,讓你大表舅給你買一大包,帶芝麻的。”

她不敢提孩子爹,想起夏三爺,和那越來越遠的家,她怕自己失了心裡憋住的那股勁兒。

德昇似乎被娘描繪的香噴噴的桃酥短暫地吸引了注意力,暫時忘記了腳上的疼痛和寒冷。他小腦袋歪著,開始數前麵一個人破棉襖後襟裡鑽出來的蘆花。

那棉襖大概是用蘆葦花絮填充的,早已板結髮硬,失去了保暖的作用。此刻正隨著主人的步伐,一抖一抖地往外掉著灰白的絮絲。

“一朵……兩朵……三朵……”德昇小聲地數著,聲音微弱而專注。

這是他貧瘠世界裡唯一的遊戲,是寒冷與饑餓中一點兒轉移注意力的微光。

就在他數到第三十七朵灰白色的蘆花飄落時,一陣更淒厲、更絕望的哭聲,如同鬼魅般從路旁枯黃、倒伏的草叢深處鑽了出來!

那哭聲比德興的還要微弱,卻更加尖銳,像剛出生就被拋棄的小貓崽,在寒風中發出生命最後的哀鳴,充滿了無助和瀕死的恐懼。

夏張氏的心臟猛地一縮!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她幾乎是出於本能,猛地抬起那隻還能活動的手,死死捂住了背上德昇的眼睛!

“德昇!彆看!”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

然而,晚了。德昇還是透過娘指縫的間隙,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就在離路邊幾步遠的枯草叢裡,一個用破舊藍印花布裹著的、小小的繈褓,正在寒風中微微蠕動!

繈褓上方,赫然插著一根枯黃的草標!那草標在狂亂的白毛風中瘋狂地搖曳,像一麵招魂的幡旗!

更令人心膽俱裂的是,一陣裹挾著雪粒的旋風捲過,那繈褓竟像一片冇有重量的枯葉,被風捲著,無助地向更深的荒野滾去,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隻有那微弱的哭聲,如同淬了毒的針尖,頑強地、清晰地鑽進每一個路過者的耳朵裡,刺得人靈魂生疼!

夏張氏渾身僵硬,像被凍在了原地。捂住德昇眼睛的手,冰冷而劇烈地顫抖著。

她不敢看,卻又無法阻止那淒厲的哭聲鑽進耳朵,鑽進心裡。

她想起這一路走來,路邊時不時就能看見的“路倒”。

那些無聲無息的軀體,有的蜷縮成一團,像迴歸母體的嬰兒;有的仰麵朝天,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鉛灰色的蒼穹;有的伸著手臂,僵硬的手指還死死攥著早已空空如也、碗邊被無數次舔舐磨得發亮的破碗……

每一個這樣的景象,都像一根燒紅的鋼針,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狠狠刺一下,留下一個焦黑的、永不癒合的創口。

饑餓和寒冷,是比任何槍炮都冷酷的劊子手。

就在這時,懷裡緊貼心口的德興不安地扭動了一下。夏張氏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觸手一片冰涼堅硬——德興的尿布,早已在刺骨的寒風裡凍成了硬邦邦的冰甲!

那冰冷的觸感讓她猛地一激靈,彷彿被電擊了一般。

她慌忙解開棉襖,想把孩子抱出來換掉這冰冷的負擔。然而,就在解開衣襟的瞬間,一股更徹骨的寒意襲來。

懷裡的德興因為暴露在寒風中,再次發出了微弱的、貓叫似的哭聲。

夏張氏猛地回過神,迅速把孩子重新裹緊,塞回自己冰冷的懷裡。

她抬頭望了一眼,那條彷彿冇有儘頭的、被流民和死亡填滿的土路。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德興和身邊的德昇,咬緊牙關,將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榨出來,邁開了沉重如灌鉛的雙腿,彙入了那條在寒風中艱難蠕動的、名為“生路”實為“絕路”的蜈蚣隊伍中。

前路茫茫,唯有活下去的本能,支撐著他們向那個“攥一把土都冒油”的、不知真假的“黑龍江”挪去。

寒風捲起塵土,迷濛了視線,也吞噬了那個被風捲走的繈褓,最後一絲微弱的哭聲。

風忽然變了向,卷著一股更冷的氣流撲過來。前麵傳來“嘿喲、嘿喲”的號子聲,聲浪在風裡撞來撞去。

夏張氏抬頭,隻看見隊伍前方一陣小小的騷動。是孃家的大表哥,拖著一輛用破門板和樹杈綁成的簡易架子車。車板上堆著些破爛傢什和破木箱,被繩子捆得死死的。

架子車的一個破軲轆,深深陷進了被凍土掩蓋的泥沼裡,陷得很深。

幾個同村的漢子,正圍在車旁,臉憋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喊著低沉而用力的號子:“嘿——喲!嘿——喲!”試圖將那沉重的負擔從泥濘中拔出來。

那號子聲在凜冽的寒風裡打著旋,飄出去冇多遠就被撕扯得七零八落,顯得那麼微弱而徒勞。

大表哥是個紅臉膛的漢子,此刻臉憋得發紫,棉襖脫下來扔在車板上,露出裡麵打補丁的單褂,後背全被汗浸透了,風一吹,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旁邊四五個漢子正弓著腰推車,手上青筋暴起,嘴裡喊著號子:“嘿喲——加把勁喲——嘿喲——出得來喲——”

號子聲剛落,“哢”的一聲,車軸像是裂了,大表哥“哎喲”一聲蹲下去,手摸著車軸,聲音發顫:“斷了,軸斷了……”

夏張氏心裡咯噔一下。那車是他們這一小隊唯一的家當車,裡麵還有些鋪蓋。

她剛想走過去看看,德昇忽然拽她的衣角:“娘,你看,那邊還有一個。”

順著孩子指的方向,路邊的枯草叢裡,有個藍布繈褓在動。不是被風吹的那種晃,是裡麵有東西在掙。緊接著,一聲比德興還細的哭聲飄出來,像隻快凍死的小貓,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又一個!”夏張氏的心跳猛地快了幾拍。她趕緊捂住德昇的眼睛,可那哭聲像長了針,順著指縫往耳朵裡鑽。

她往前走了兩步,看清了——那繈褓是用舊藍布包的,邊角都磨破了,上麵插著根枯草,大概是怕被風吹走。風捲著繈褓往坡下滾,快滾到溝裡時,被塊石頭擋住了。

“是……是小娃娃。”德昇從她指縫裡看見了,聲音發怯。

夏張氏的手在抖。她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這年頭,養不活的孩子,隻能扔在路邊,盼著遇上好心人,可這冰天雪地的,哪有什麼好心人?能顧著自己活就不錯了。

她想走過去,腳卻像被釘住了。懷裡的德興還在哼唧,她自己的兩個孩子都快養不活了,哪有餘力再添一張嘴?

風又大了些,那哭聲斷了一下,像是憋住了,過了會兒又響起來,更弱了。

夏張氏猛地轉過身,拽著德昇往前走,走得飛快,像是後麵有什麼在追。她不敢回頭,一回頭,那哭聲就會鑽進心裡,生根發芽,讓她這輩子都不得安生。

走了冇多遠,懷裡的德興忽然尿了。熱乎乎的尿透過夏張氏的單衣滲出來,很快就涼透了,凍得她心口一縮。

她趕緊停下,解開棉襖,把孩子整個揣進懷裡,貼著心口的地方。孩子的小身子軟乎乎的,帶著點奶味,混著汗味,是這一路上最讓她踏實的味道。

德興的尿布換下來就凍成硬殼了,早上換下來晾在車把上,還冇乾,冇一會兒就硬得能當柴燒。夏張氏摸了摸懷裡的孩子,小屁股冰涼,她把自己的衣襟往緊裡裹了裹,恨不得把孩子嵌進自己肉裡。

這一貼,倒讓她想起逃難前那些動盪的日子了。

那天晚上,月亮被雲遮著,村裡靜得可怕,隻有風吹棗樹葉的“沙沙”聲。三爺蹲在老榆樹下,背駝得像座小土坡。他手裡拿著個銅煙鍋,是祖上傳下來的,煙鍋頭磨得鋥亮,能照見人影。

三爺用枯樹枝似的手在樹根下刨坑,鹽堿地硬得很,他刨得滿頭是汗,鬍子上都掛著汗珠,砸在地上,瞬間就被吞冇。

“德麟爹,埋這玩意兒乾啥?”夏張氏當時抱著熟睡的德興,站在門口問。

三爺冇抬頭,手不停地刨:“祖傳的東西,帶在身上是累贅,埋這兒,等世道太平了……”他話冇說完,城裡忽然傳來汽車喇叭的尖叫——“嘀嘀——嘀嘀——”那聲音又尖又急,像刀子一樣劃破了夜,把他後半句生生掐斷了。

緊接著,是“砰砰”的槍聲,還有人哭喊的聲音,亂糟糟的,像一鍋煮開的粥。三爺猛地站起來,把銅煙鍋往坑裡一扔,用腳把土踩實了,又搬了塊石頭壓在上麵。

“走!快!”他拽著夏張氏的胳膊就往村外拉,“老蔣要進城了!”

那夜的慌亂像場噩夢。德昇被三爺背在背上,嚇得直哭;她懷裡抱著德興,跟著人流往黑夜裡跑,鞋跑丟了一隻,光著腳踩在梆硬的鹽堿地上,疼得鑽心,卻不敢停。身後的村子越來越遠,最後隻剩下幾點火光,和隱約傳來的哭喊。

“娘,我餓。”德昇的聲音把她從回憶裡拽出來。

夏張氏摸了摸懷裡,隻剩下半塊凍硬的紅薯乾,是昨天大表哥分的。她掰了一小塊,塞到德昇嘴裡:“慢慢嚼,能墊墊肚子。”

德昇含著紅薯乾,不嚼,就那麼含著,大概是想讓那點甜味在嘴裡多留會兒。他又開始數前麪人棉襖裡露出來的蘆花,聲音輕輕的:“一朵,兩朵……”

前麵的隊伍忽然停了。有人在喊:“前麵有河!凍住了!”

夏張氏踮起腳往前看,果然,遠處橫亙著一條白花花的帶子,是河。冬天的河凍得結結實實,上麵已經有流民在走了,像一群小黑點在白紙上挪。

“能過去不?”有人在問。

“看那樣子凍得挺厚,應該能過。”大表哥推著修好的車過來了,車軸用繩子捆了幾道,勉強能走,“抓緊點,過了河,離黑龍江就又近一步了。”

夏張氏深吸了口氣,冷風灌進肺裡,像冰碴子在紮。她拽緊德昇的手,把懷裡的德興又往緊裡揣了揣:“走,咱過河。”

德昇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娘,過了河,就快到黑龍江了?”

“快了。”夏張氏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裡結著霜,“到了那兒,就讓你大表舅給你買桃酥。”

風還在刮,隊伍還在挪。那隻凍僵的“蜈蚣”在凍土上緩緩爬行,每個人的心裡都揣著點東西——或許是塊凍硬的窩頭,或許是句冇說完的話,或許是個像黑龍江一樣遙遠的盼頭。就像三爺埋在榆樹下的銅煙鍋,埋在土裡,也埋在心裡,盼著有一天,能再挖出來,能再回到那個有榆樹的院子裡去。

夏張氏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德興,孩子睡著了,小嘴巴還在動,像是在做夢吃奶。她又看了看身邊的德昇,孩子還在數蘆花,數到了第五十六朵。她握緊了兩個孩子的手,一步一步,跟著隊伍往河邊走。

腳踩在凍土上,發出“咯吱”的聲響,那聲音在風裡傳得很遠,像是這亂世裡,無數人用腳步寫的信,寄給一個不知道能不能到來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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