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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20章 逃難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德昇記掛的秋天很快來了,能吃飽的日子卻冇有來。榆樹葉子黃得發苦,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像誰撒了一地碎金子,偏又帶著股澀味。

天剛矇矇亮,連天的秋雨依舊纏纏綿綿的落下,打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響,像有誰在外麵輕輕的撓著。

夏張氏蹲在灶台前燒稗子粥,火塘裡的柴劈啪地爆著小火星兒,她不時地伸手撥弄兩下,手背在圍裙上蹭了蹭,那圍裙早就洗得發了白,補丁摞著補丁。

鍋裡的稗子咕嘟咕嘟冒著泡,混合著水汽飄出點兒寡淡的香,剛夠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娘,我頭暈!”德昇從裡屋走出來,耷拉著腦袋,賴賴唧唧的。

夏張氏盛了一碗米湯給他。

“喝了就好了,”她知道,德昇是餓的頭暈。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卻吃不飽。個子噌噌的竄,小胳膊小腿細細的,支撐不住大大的腦袋,看上去像根小火柴。

德昇喝了米湯,果然精神了許多。

他蹲在灶坑前添柴,看著母親從瓦罐裡舀出最後半瓢稗子麵,又從筐裡抓了把榆樹葉子——那葉子被曬得半乾,苦巴巴的,她揉麪時,手指被葉邊的細毛刺破了,滲出血珠,混在麵裡,看不真切。

忽然,盤山縣城方向傳來擴音器的喧鬨聲,像鐵片被生生撕開。夏張氏手一頓,抬眼往窗外望。

德昇聽見動靜,跑出去,扒著院牆頭,腳踩著牆根兒那幾塊鬆動的土坯縫,小腦袋探得老高。

細細密密的雨霧裡,他看見兩個戴黃帽子的兵,站在城樓垛口的旗杆下麵,刺刀亮閃閃的,正一下下割那麵青天白日旗的繩子。

那旗子早就褪了色,邊角卷著毛,被風吹的散開了,此刻像隻折了翅膀的灰鶴,打著旋兒往下栽,“噗通”一聲摔進牆根的爛泥裡,濺起的泥水驚散了屍堆上的綠頭蠅,它們嗡的一聲飛起來,又落回原處,密密麻麻的,看得人頭皮發麻。

“娘!旗子又換了!”德昇扭頭朝灶房喊,小手指著城頭——那裡正升起一麵紅得刺眼的旗子,在風雨裡獵獵地展著。

夏張氏幾步衝出來,一把將德昇拽回院子,拽得他踉蹌了兩步。她反手去閂榆木門,那木門軸早就鏽了,“哐當”一聲撞上,門閂落下去,發出沉悶的一響。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夏張氏吸了吸鼻子,空氣裡除了街麵上冇清乾淨的、腐爛的黃草報紙味,還混進了點新鮮的腥氣,像鐵器上的血鏽,紮得人心裡發緊。

自打德麟過繼給夏二爺,去了盤山縣城,家裡就更空了。夏三爺依舊住在北大廟種菜。有的時候回來,也是匆匆忙忙的。日頭落了纔回,天不亮就去。脊梁骨被露水和汗水浸得時常發疼。

家裡就剩夏張氏拉扯著德昇和德興,兩個娃一個個子高點兒,竄過了椅背,一個剛夠著炕沿兒,全靠她裡裡外外地撲騰。

租來的兩畝薄田種了糜子,今年雨水多,長得稀稀拉拉,穗子癟著。

夏張氏常蹲在地裡歎氣,手指劃過蔫頭耷腦的糜子葉,心裡頭也跟著發蔫。

夏四爺倒是常來,每次來都先在院裡站一站,嗓門洪亮地喊“三嫂啊”,說些“這天要變”“糧食得省著吃”的話,手腳卻不怎麼動。臨走時總不空著手,要麼從菜地裡薅兩把青菜,要麼從鹽罐裡抓一把鹽巴,嘴裡還唸叨著“這年頭能伸手幫忙的都是實在親戚”。隨後轉身就往北大廟去,找夏三爺要幫工的錢。

德興這些日子遭了罪,稗子粥刮腸,吃下去拉不出屎,小臉憋得通紅,哭得嗓子都啞了。

夏張氏抱著他,邊揉肚子邊掉眼淚。可就連這稗子粥,也快喝不上了。

連天的雨把村道泡成了泥塘,想出去換點糧都難。她摟著倆孩子圍坐在炕上,德昇靠著她左胳膊,德興偎在右懷裡,三個腦袋湊著,望著窗外密密麻麻永不停歇的雨柱。

那雨像是下在心裡,把滿天的烏雲都壓在了心口上,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晌午剛過,雨還冇停,院門外突然傳來“吧嗒吧嗒”的腳步聲,伴著粗重的喘息。

夏張氏掀開門簾,看見老姨家的大表哥站在院裡,渾身往下淌水,腳上的草鞋底子早磨穿了,露出的腳趾頭磨得發紫,每走一步,就在泥水裡踩出個深深的窩窩兒,裡頭還嵌著草屑。

“老妹子,咱得走了。”大表哥裹著件夾襖,那襖上的補丁比布還多,有塊是破軍裝的藍布,有塊是粗麻布,層層疊疊的像魚鱗。

他說話時牙花子都打著顫,聲音像凍僵的樹枝,碰一下就能折,“聽說黑龍江那邊不咋打仗了,黑土地肥得很,撒把種子就能長,能活命。”

夏張氏攪米湯的手停了,稗子粒在碗裡打著轉。她拿不定主意,趕緊讓大表哥去北大廟跟夏三爺商量。

等夏三爺聞訊回來時,天還是冇有放晴的意思。厚厚的烏雲一塊一塊的壓著天空,低的要穿透窗欞,像一幅幅歪歪扭扭的畫。

“這麼下的雨,是收不上糜子的,冇等包漿就澇死了,剩下的都是癟穗子,這個冬天怕是又要捱餓。”夏張氏嘟囔著。

她不捨得家,卻也不捨得孩子們捱餓受凍。

夏三爺蹲在門檻上悶頭抽菸,煙桿是老棗木的,被磨得油亮。火星在煙鍋裡明明滅滅,映得他眼角的皺紋又深了許多,像刀刻的一樣。

“這盤山縣城說是和平解放,可老蔣的兵車正往咱這兒開呢。”他抽了半天,才悶悶地開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菸袋鍋子在門檻上磕了磕,落下幾顆火星,“人挪活,樹挪死,留下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趁著冇上凍,路還好走,走吧……”

出發那天,晨霧裡飄著未散的硝煙,嗆得人鼻子發酸。盤山縣城的小紅樓斑駁的磚牆上新刷了紅旗,紅得亮眼,簷角懸著的銅鈴被風一吹,叮咚叮咚響,驚起幾隻灰撲撲的家雀兒,撲棱棱飛進霧裡。

夏張氏揹著德興,那孩子還冇醒,小腦袋歪在她肩上,口水浸濕了她的衣襟。她手裡攥著個褪色的藍布包袱,裡麵裹著仨人的換洗衣裳,還有夏三爺從北大廟帶回來的一把黃豆,在灶膛裡燒熟了的。東西太重,她的指節攥得泛白,勒出深深的紅痕。

她站在院子裡,遲遲邁不開腿。這是她和三爺一塊一塊土坯子壘起來的家,像燕子壘窩一樣。雖然窮的家徒四壁,可也是遮風擋雨的地方。就這麼離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也不知道回來以後,這家會不會被戰爭夷為平地。

她曾想著老死在這裡的。或者如果有人來搶,她就拚死保護。這不止是她的家,還是她三個兒子的根。

“老妹子,該走了,得趕早兒呢。”大表哥催促著。

三爺蹲在門檻上抽菸,悶悶的不說話。聽見催促,站起身,默默的跟在妻兒的身後。默默的,一直跟到了村口的大槐樹,止住了步子。

妻兒還在往前走,冇有要停下來的意思。猶如這糟糕的世道,討活路的腳步,不敢停,也不能停。

“爹,回吧……”德昇緊緊拉著孃的衣角,布料被他拽得發皺,他朝著村口的夏三爺使勁揮手。

夏三爺依偎在老槐樹下,那樹的樹皮裂得像老人的臉,他手裡的菸袋早就滅了,目光像長長的線,粘在孃兒仨身上,扯不斷。

風不是風,是裹著冰碴子的鈍刀子,貼著地皮刮,剮得人臉生疼,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氣。天空是鉛灰色的,低低地壓下來,彷彿隨時要塌陷,將這滿目瘡痍的大地徹底埋葬。

硬邦邦的土路,蜿蜒伸向望不到頭的灰暗地平線,像一條僵死的、巨大的蜈蚣。逃難的流民隊伍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在土路上迤邐而行。

他們拖家帶口,推著吱呀作響的獨輪車,挑著破舊不堪的擔子,揹著鼓鼓囊囊又空癟無物的包袱,更多的人,隻是徒步行進。

襤褸的衣衫在寒風中飄搖,顏色早已被塵土和苦難浸透,辨不出原本的模樣。

一張張臉孔被凍得青紫,佈滿皴裂的口子,眼神空洞麻木,隻剩下求生的本能驅使著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在凍土上留下深深淺淺、歪歪扭扭的印痕。

夏張氏就在這條緩慢而絕望的人流中。她背上用破布條緊緊捆著一個瘦小的幼兒,那是德興。手裡牽著穿著破棉襖的德昇。

德昇的棉鞋早就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了。鞋幫磨得隻剩半截,露出的鞋底子薄得像層紙,前幾日就磨穿了,現在腳心直接踩著凍土,冰碴子順著鞋口往裡灌,凍得他腳趾頭直抽抽。

那十個腳趾頭腫得通紅,圓滾滾的,倒真像灶台上擺著的小胡蘿蔔,隻是這“胡蘿蔔”上裂了好幾道血口子,沾著泥和冰,一碰就鑽心地疼。

可他攥著娘衣襟的手卻冇鬆過,指節因為用力泛著白,小身體往前傾著,一步不落地跟著。風灌進他的破棉襖,把裡麵的蘆花吹得亂飄,他卻不敢縮脖子——娘說過,一縮脖子,風就全鑽進心裡了。

他死死攥著娘後腰的衣角,那布料又冷又硬,幾乎要被他凍僵的小手摳破,但他不敢鬆手,一步也不敢落下。隊伍像一條凍僵的巨蟒在緩緩移動,隨時可能有人掉隊,掉隊就意味著死亡。

“哇……哇……”背上的德興又餓醒了。他冇有力氣大聲哭嚎,隻發出細若遊絲、斷斷續續的嗚咽,像一隻被遺棄在寒夜裡的病弱小貓。那聲音微弱得幾乎被呼嘯的風聲吞冇,卻像鋼針一樣紮在夏張氏的心尖上。

夏張氏把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托,騰出一隻手去摸德昇的頭。她的手凍得像塊老樹皮,裂開的口子滲著血珠,一碰德昇的頭髮,那孩子就打了個哆嗦。

她停下腳步,艱難地放下德興。解開自己同樣破舊、打著層層補丁的棉襖前襟。一股刺骨的寒風立刻像冰水般灌了進來,激得她後背一陣劇烈的哆嗦,皮膚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咬著牙,把德興的小身體塞進自己溫熱的胸膛,緊緊貼著心口的位置。

德興似乎感受到了那點微弱的暖意,小腦袋本能地往裡拱了拱,微弱的哭聲暫時止住了,隻剩下急促而微弱的喘息。夏張氏用自己的體溫,艱難地焐著這個小小的生命,而她裸露在寒風中的後背,卻像貼著一塊巨大的寒冰,冷得她牙齒都在打顫。

“娘……”德昇微弱的聲音傳來,帶著濃濃的鼻音和無法抑製的顫抖,“俺腳……疼……”他的鼻涕流出來,在鼻尖迅速凍成了亮晶晶的小冰碴。

“忍著點,德昇,就快到了……”夏張氏的聲音沙啞乾澀,像砂紙摩擦著喉嚨。她騰出一隻手,艱難地側過身,摸了摸德昇凍得皴裂、粗糙得像老樹皮一樣的小臉。那觸感讓她心酸得幾乎落淚。

“孃的手涼。”德昇仰起臉,鼻尖上掛著的鼻涕凍成了小冰棱,亮晶晶的,說話時撥出的白氣剛冒出來就被風吹散了。他的小臉皴得厲害,乾硬的皮像砂紙,一笑就能看見嘴角裂的血口子。

夏張氏趕緊把手縮回來,往棉襖袖子裡蹭了蹭,想捂熱點,可袖子裡也是冰涼的。她低下頭,解開最外麵那件打了三層補丁的棉襖衣襟。裡層的布早就磨得透亮,露出裡麵填的舊棉絮,黑黢黢的,硬得像板結的土塊。她把德昇的小腦袋往自己胸口按了按,孩子的臉蛋貼著她的皮膚,涼得像塊冰。

“娘給焐焐就不冷了。”她的聲音有點發顫,不是因為冷,是心裡頭空落落的。後背的破洞被風灌得像揣了個冰窖,脊梁骨凍得生疼,可她不敢動,生怕一動就把懷裡這點熱氣泄了。

德興的小手在她懷裡亂抓,指甲蓋裡全是泥,抓得她心口一陣發麻,這孩子是餓狠了,連哭的力氣都快冇了。

“娘,到了黑龍江,真能……吃飽嗎?”德昇仰起頭,臟汙的小臉上,那雙因為瘦弱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裡,閃爍著最後一絲微弱的希冀。他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彷彿已經聞到了食物的香氣。

夏張氏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黑龍江,那個遙遠得如同傳說的地方,是她和所有流民心中最後的燈塔。

她強迫自己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儘量放得輕柔,像是在描繪一個美好的夢境:“能!一定能!德昇,娘告訴你,那裡的地啊,是黑油油的,攥一把在手裡,都能冒出油來!種啥長啥,那麥子長得比人還高,磨出來的麵啊,雪白雪白的,蒸出來的饅頭,又大又軟,咬一口,甜絲絲的!還有小米,黃澄澄、金燦燦的,熬成粥,香得能飄出十裡地去!管夠!咱們去了,頓頓都能吃飽!”

她不知道這話是安慰孩子,還是安慰自己,抑或隻是一個支撐著他們走下去的、搖搖欲墜的謊言。

北風跟瘋了似的,卷著碎雪片子抽在人臉上,疼得像被細針紮。逃難的隊伍在凍土路上拖出老長一串,灰撲撲的棉襖片子被風掀得老高,遠遠望去,像凍僵的蜈蚣艱難的往前爬著,每一節都在寒風裡打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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