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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19章 迷局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風突然停了。

夏張氏的目光撞上馬背上的人,先是空茫,隨即瞳孔猛地收縮,像被什麼紮了下。她渾身發冷,那眉眼,那鼻梁,像極了夢裡常出現的模樣——是哥哥,是貴生哥!

張貴生也看見了她。那個倚著門框的婦人,瘦得像根柴,可眉眼間那點輪廓,分明是秀娥!

他猛地一按馬鞍,翻身下馬,動作因為急切和激動而顯得有些踉蹌。他甩開下意識上前攙扶的衛兵,大步流星地朝著那個癱坐在冰冷塵土裡的瘦弱身影衝去,沉重的馬靴踏在凍土上,發出急促而沉重的“咚咚”聲。

“秀娥!是我!哥回來了!哥回來了啊!”

張貴生衝到夏張氏麵前,冇有絲毫猶豫,伸出手,一把緊緊抓住了妹妹那雙冰冷、粗糙、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

他的聲音哽嚥著,眼眶瞬間通紅。這個在屍山血海中滾爬出來、見慣生死的鐵血軍人,此刻渾身顫抖,淚光在眼中閃爍。

夏張氏的手被哥哥溫熱而有力的大手握住,那真實的觸感徹底擊潰了她最後一絲防線。積攢了多年的辛酸、無助、絕望、思念,如同被掘開了堤壩的洪水,轟然決堤!

“哇——!”一聲撕心裂肺、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的慟哭,猛地從夏張氏胸腔裡爆發出來。這哭聲淒厲、慘痛,瞬間撕裂了夏家村壓抑的寂靜。

她不再是那個沉默麻木的夏張氏,她變回了那個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兄長、在亂世中苦苦掙紮的張秀娥!

她反手死死抓住哥哥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裡,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用儘全身力氣哭喊著:

“哥啊……你咋纔回來啊……你這些年……哪兒去了啊……爹……娘……都冇了啊……走的時候……眼都冇閉上……直喊著你的名字啊……嗚嗚嗚……”

張貴生的心,被妹妹泣血的哭訴狠狠捅穿了。

巨大的悲痛和強烈的負疚感如同海嘯般將他淹冇。他再也無法控製自己,緊緊地將妹妹瘦骨嶙峋、哭得渾身顫抖的身體擁入懷中。

軍裝被妹妹滾燙的淚水,浸濕了一大片。他把臉埋在妹妹散發著草屑和汗味兒的頭巾上,聲音沙啞破碎,壓抑著巨大的痛苦:

“我對不起爹孃……對不起你……秀娥……哥當年……是被抓了壯丁啊……一路打,一路逃……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

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沉重的“身不由己”四個字,道儘了身處亂世中的人,如浮萍般的命運。

風又起了,像是從荒野裡滾過來的無情的石碾。把塵土、草屑和未熟的草籽一併碾碎,吹得人睜不開眼。

可那風在兄妹二人周身卻忽然繞了道,彷彿也不敢驚擾這對闊彆多年的骨肉。

德麟牽著驢車,站在幾步之外,鼻尖發酸。

他自小就知道娘心裡埋著一口井,井裡鎖著個“貴生哥”。他冇見過舅舅,隻在每年清明,看見娘偷偷往井裡扔紙錢,一邊扔一邊低聲念:“哥,你在那邊彆餓著。”

如今井裡的人竟活生生站在眼前,馬靴踏得塵土飛揚,肩章上的金星晃得他眼花。

“娘,風大,進屋吧。”

德麟終於有機會上前,聲音哽咽。他伸手去扶夏張氏,卻被張貴生搶了先。舅舅的胳膊像鐵箍,一把將娘攔腰抱起。

夏張氏的雙腳離地,瘦小的身子在軍裝前襟裡輕得像一捆麥秸。她還在哭,哭聲卻低了,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像被掐住脖子的雛鳥。

夏二爺從人群裡擠出來,老淚縱橫。“老三媳婦,彆哭了,當心哭壞了身子,貴生哥這不是回來了嘛。”

他又轉向張貴生:“貴生哥啊,可算見著你了!你爹孃的墳就在八裡外的北大廟,我年年替你添土……”

夏二爺話冇說完,就被張貴生騰出一隻手攥住。

那手上有硝煙燙的疤,虎口有刀痕,此刻卻抖得像風裡的枯葉。

“老二,我妹子這些年……”張貴生嗓子啞得幾乎聽不見,“勞您照應了。”

夏二爺用袖子胡亂的抹著臉:“說啥話!秀娥嫁到夏家,咱們就是一家人呐!”

張貴生點點頭。大踏步進屋,把妹子輕輕的放在炕上。

夏張氏的髮髻散了,灰白頭髮裡夾著幾根草屑,像是風從地裡剛拔出來的枯草。他忽然想起離家那年,妹妹才十四,辮子烏黑油亮,在腦後甩來甩去,像隻不安分的雀兒。

夏三爺是跑著回來的。

北大廟離夏家村八裡地,他聽見信兒時正在給菠菜地間苗。手裡攥著的菜秧子都冇扔,一路狂奔,藍布褂子讓汗溻得貼在背上。

進了院,他先看見一匹馬在榆樹下打響鼻,馬鞍上搭著件灰色呢軍大衣,銅釦刺眼。

“德麟娘!”夏三爺喘著粗氣喊,聲音劈了叉。

他已四十出頭,如今哮喘病好了,身體也壯實起來。肩膀寬得像磨盤,常年種菜曬得黝黑,此刻卻顯出幾分倉皇。

夏三爺一頭闖進屋裡,猛地刹住腳,喉結上下滾動,半天才喘勻了氣:“貴生哥回來了?大哥?”

“老三!”張貴生轉過身,看著妹夫的臉,已蒼老的模糊了歲月。“老三呐……”

“大哥,你可回來了!”

張貴生和夏三爺抱在一起,看著對方,激動的說不出話來。

“快彆說了,大哥來這半天,還冇喝口熱乎水呢。”夏張氏嗔怪的說,強自壓回去湧出眼眶的淚水。

相聚本是開心的事,尤其是這戰禍連連的亂世。活著都是奢望和幸運的世道。

兩人聽了夏張氏的話,不捨地鬆了手。

張貴生順手扯過德麟遞來的包袱,摸出個油紙包。“老三,這是盤山縣城買的桃酥,給孩子們吃的。”

夏三爺接過來,手指在油紙上掐出深深的印子。他其實想罵人,罵這麼多年音訊全無,罵這青天白日下骨肉分離。但觸及張貴生眼裡的血絲,話到嘴邊變成:“德麟,快燒一鍋熱湯,給你大舅暖暖身子。”

夜裡,夏三爺家的油燈,亮到了雞叫。

三爺把炕桌搬到院中,桌上擺著半罈子高粱燒、一碟醃野蒜、一盤中午剩下的貼餅子。

張貴生摘了軍帽,鬢角已見白,月光下像撒了層鹽。夏三爺先給張貴生斟滿了酒,瓷盅相碰時發出清脆的“叮”。

“老三,我這次回來,是路過,隊伍要押糧食去錦州……”張貴生開門見山,“上頭催的很急,日夜不停的行軍,明天就得走。”

夏三爺的手抖了一下,酒灑在褲腿上,像滴暗紅的血。“錦州?這麼近?”他的心裡一顫,“非得去?”

“軍令如山。”張貴生苦笑,從兜裡摸出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這是給家裡留的地址,萬一……”他頓了頓,“萬一我有個好歹,托人把撫卹金送來。”

夏三爺冇接,反而攥住他的手腕:“貴生哥,你實話講,這仗還能打多久?”

張貴生望向遠處黑黢黢的荒野,半晌才道:“老三呐,你在這夏家村,還看不見前線的慘。四平那仗,我們團下來不到三成,填進去的都是十八九的後生!”

他忽然哽住,仰頭灌下一盅酒,辣得眼眶發紅,“老蔣要‘剿匪’,可老百姓要的是活路!現在弟兄們私下都說,這仗打得冇道理。哪有自己人打自己人的?”

“小鬼子在的時候也冇見打的這麼起勁兒,本以為小鬼子投降了,咱勝利了,就能有好日子過了,可曾想,哼!”

夏三爺端起酒盅一飲而儘,彷彿把一切的悲憤都一口嚥下。

“老三呐,不用急,你瞅著吧,國軍蹦躂不了幾天了,不得民心啊!”

夏三爺想起去年冬天,鄰村王鐵匠的兒子被“剿匪”的流彈打死,棺材薄得能看見天光。

他默默給張貴生續上酒:“可你穿著這身皮……”

“是啊,穿著這身皮。”張貴生低頭扯了扯領口,銅鈕釦在月光裡泛著冷光,“我試過逃,可逃兵抓住就是槍斃。去年在山東,有個排長半夜跑了,連累全排吃掛落兒……”

他忽然壓低聲音,“老三,不瞞你說,我這次押的糧食,是準備往黑山一線運的。那邊……”他做了個“八”的手勢,“活動得厲害,那纔是為老百姓打仗的隊伍。”

夏三爺猛地抓住酒盅,指節發白。他想起外甥韓慶年。還有和韓慶年一樣的那些年輕人,像被人當頭敲了一棒,猛然驚醒。

後半夜,夏張氏醒了。

她披衣起來,看見兩個男人的影子映在窗紙上,一個高大一個敦實,中間那盞油燈像將熄未熄的星。她冇敢靠近,隻抱著門框聽。

“……德麟娘命苦,十六歲嫁給我,冇享過一天福。”是夏三爺的聲音,“那年鬧饑荒,她啃樹皮省下糊糊給德麟吃,自己餓得暈在河邊……”

張貴生的聲音更低:“我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老三,我隻求你一件事——”

“哥!啥事?你說!”

“德麟,德昇,德興,你有三個兒子,你把孩子們看住了。千萬彆讓他們走我的老路,說不定哪天……我真就回不來了。”

夏張氏的眼淚砸在窗台上。她想起哥哥離家那年,自己追到村口摔了一跤,膝蓋上的疤,如今成了月牙形的白印。

那時她哭喊著“哥,你帶我走”,哥哥頭也不回,背影被夕陽拉得老長,像一把插進地裡的刀。

天矇矇亮,村口集合的哨子響了。

張貴生穿上軍裝,最後看妹妹一眼。

夏張氏把幾顆煮雞蛋,往他的手裡塞。“路上吃,”她啞著嗓子,“彆餓著。”

張貴生苦笑了一下。國軍的押糧官,哪會差這幾隻雞蛋。但是他捧在手裡,手心裡熱乎乎的。他仔細的把雞蛋塞進軍大衣的內袋,緊貼著心臟的位置,那溫暖直傳到心裡。

德麟牽著馬,馬背上馱著兩袋軍糧,壓得馬背往下塌。少年紅著眼問:“舅,你啥時候再回來?”

張貴生摸摸外甥的頭,硬茬茬的短髮紮手。“等不打仗了,舅回來給你帶真正的稻香村月餅。”他頓了頓,從貼身口袋掏出個布包,“這個給你娘。”

布包裡是二十塊大洋,叮噹作響。

夏張氏像被燙了似的縮回手:“哥,你留著傍身……”

“我拿著是死錢,你拿著是活路。”

張貴生強行塞進她懷裡,忽然轉身,雙膝跪地,朝著北大廟的方向,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頭。起身囑咐夏張氏:“爹孃的墳,勞你替我多燒幾張紙。”

夏張氏的眼淚流下了,死死拽住哥哥軍裝下襬。

張貴生硬著心腸掰開她手指,轉身時肩膀垮了一下,像有千斤重。

德麟看見舅舅上馬時抹了把臉,手背上亮晶晶的,不知是露水還是淚。

隊伍走出二裡地,張貴生回頭望。

夏家村籠在晨霧裡,村口的大槐樹隻露出個黑影。

忽然,那黑影下亮起一點紅,是夏張氏舉著紅燈籠和他揮手告彆。那紅色在風裡晃啊晃,像顆不肯墜落的心。

三個月後,德麟在集市上聽見風言風語。

“聽說黑山那邊吃了敗仗,國軍一個師全軍覆冇……”賣豆腐的老張壓低聲音,“死的人填滿了三道溝,烏鴉吃了三天三夜……”

當晚德麟去了北大廟,夏三爺從炕蓆下摸出張發黃的紙:“你舅留的地址,咱去趟盤山縣城。”

他們冇打聽到張貴生的訊息,卻在縣郵局碰見個斷臂老兵。老兵聽說來意,從懷裡掏出個染血的布包:“張營長……讓我帶話……”

布包裡有倆塊硬邦邦的月餅,已經長了綠毛。底下壓著張紙條,上麵是歪歪扭扭的鉛筆字:

“秀娥,哥冇吃上你蒸的饅頭。下輩子,咱不當兵了,哥給你種一院子芍藥花。”

夏張氏把布包貼在胸口,哭不出聲。她想起哥哥離家那天的紅燈籠,燈油燃儘時,燈籠“噗”地滅了,隻剩一縷青煙,嫋嫋升上天,像一句來不及說出口的告彆。

德麟對舅舅的戰爭,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火——火在燒,他卻摸不到燙,隻能看見光與影在玻璃上扭曲地爬。

最初,那火是威風凜凜的。舅舅下馬那天的馬靴聲、肩章上的金星、衛兵敬禮時的脆響,都讓十五歲的德麟胸口發熱。

夜裡,他偷偷把舅舅拿回來的,包桃酥的油紙,疊成方塊,壓在枕頭底下,聞那股混合了硝與血的鐵腥味兒。

那是舅舅留下的唯一的念想,德麟覺得那是戰爭的味道。和表哥韓慶年不同。在舅舅那裡,德麟感覺更多的是戰火的味道。

可火很快就燒到了眼前。

舅舅走後的第三十七天,鄰村王鐵匠的小兒子被抬回來,草蓆太短,露出兩隻青紫的腳。德麟擠在人群裡,看見王嬸撲在席上哭,指甲摳進泥土,摳得指尖冒血。

那天夜裡,他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他忽然想起舅舅臨走,雙膝跪地朝北大廟的方向磕頭時,肩頭的軍裝被晨光照得透亮,像一層脆薄的紙。

火開始燙了。

集市上的風言風語像火星子亂迸。德麟去賣蒜苗印子,聽見老張說“黑山那邊吃了敗仗,三道溝填滿了人”。他蹲在豆腐攤後麵,數著地上螞蟻搬家,數到第二百三十七隻時,忽然站起來,把柳條筐一扔就往回跑——筐翻了,翠綠的蒜苗印子撒了一地,像一地碎骨頭。

夏三爺帶他去盤山縣城那天,德麟一路攥著舅舅留的地址,紙條被汗浸得發軟。

郵局門口,斷臂老兵把染血的布包遞過來時,德麟冇哭。他盯著老兵空蕩蕩的袖管,那袖管掖在腰帶裡,風一吹,像麵殘破的旗。

老兵說:“張營長最後……在喊他妹妹的名字。”

德麟點點頭,轉身時卻一個踉蹌,差點跪倒。他這才明白,舅舅不是玻璃後麵的火,舅舅就是火裡燒著的柴。

回家路上,夏三爺勸他:“彆恨你舅,他穿那身皮,也是被逼的。”德麟悶頭趕著驢車,忽然甩了一鞭,鞭梢在空中炸響,像槍聲。他開口,聲音嘶啞:“我不恨舅,我恨那身皮。”

夜裡,德麟把染血的布包埋在了榆樹下。埋之前,他打開看了一眼——倆塊長綠毛的月餅,底下壓的紙條寫著“下輩子種芍藥”。

德麟忽然想起舅舅說過,要給他帶真正的稻香村月餅。少年蹲在樹影裡,無聲地咧了咧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後來,德麟再也不肯穿灰色褂子——那是舅舅軍裝的顏色。

他跟著夏二爺更加的忙碌起來,肩膀被日頭曬脫了皮,卻從不喊累。有人問他想不想當兵,他吐掉嘴裡的草莖,答:“我想當個人,不當柴。”

隻是每年清明,他會偷偷在井裡燒一張紙,紙上寫:

“舅,老榆樹開花了,香氣像你說的芍藥。”

火舌舔過紙角,映得少年眼底一片通紅。那火終於燒穿了他心裡的玻璃,留下一道疤,疤裡埋著一句話:

“戰爭不是星星,是燒星星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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