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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18章 重逢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轉年開春,凍土剛化出黏糊糊的黃泥,北大廟的菠菜地已經冒出了新芽兒。

三爺做事細緻認真,菠菜種在放乾了水的許願池裡,土質肥沃。下晌開始就用破葦絮罩上保暖,上午日頭高照的時候,再敞開來曬太陽。這樣精心侍弄的菠菜生髮的早,長得旺。深綠的葉子帶著露水,在正晌午時的太陽底下閃著光。爺倆兒蹲在地裡薅草,指縫裡塞滿了泥土的清香。

“這頭茬菠菜最養人,給你媳婦和德興帶回去。”老住持說。

“乾老,她們孃兒仨吃不了多少,咱還是再換點兒黃豆做豆腐,現在城裡的吃喝兒缺的多呢。”夏三爺直起身時,腰桿比去年冬天挺得直些,哮喘冇再犯,說話也順溜了。

老住持點了點頭,“那廟裡的杏樹今年該掛果了,等熟了,讓德昇來摘。”

“行啊,還有後門那片地,天再暖和點兒就種上苞米和高粱,溜邊兒還能種豆子。”夏三爺手裡麻利的把菠菜捆得緊實,葉尖上的露水打濕了袖口。

“嗯,咱爺倆兒忙活完了,這一年就又過去了,歲月不饒人呐。”老住持感歎道。

“好賴不計咱這地裡,還能忙活點兒嚼閤兒,那城裡頭,更不好過!”

夏三爺說著,抬頭望著縣城的方向,那裡城牆根下,最近總蹲著些麵黃肌瘦的人,有從前的佃農,也有冇了鋪子的小商販,都在等活乾。

夏三爺手一頓,菠菜葉上的露水滾落在地。他攥了攥拳,指節發白,心裡盤算著:“德興快長牙了,總得想辦法換點小米,磨成糊糊能給他拌在菠菜湯裡。”

回家那天,老住持給夏三爺收拾了滿滿噹噹的兩個柳條筐,扁擔被墜得“吱呀吱呀”的響。

剛到院門口就聽見德昇咋咋呼呼的喊聲:“娘!你看弟弟!他會笑了!”

夏三爺推門進屋,正見夏張氏抱著德興坐在炕沿上,孩子的小臉紅撲撲的。

看見夏三爺進來,德興忽然咧開冇牙的嘴,流出一串晶瑩的口水。

德昇舉著個枯草編的螞蚱,跑過來:“爹!看!我編的,弟弟看了螞蚱就笑!”

夏三爺摸了摸德昇的頭,笑了。從柳條筐裡抓出兩把熟透的杏兒,塞給德昇。“吃,可甜了……”

炕桌上擺著個粗瓷碗,裡麵盛著小半碗黃澄澄的米湯。夏三爺坐在炕沿邊,輕輕碰了碰德興的小手。孩子的手指蜷起來,攥住他的指尖,軟乎乎的,帶著股奶香味。

說話時,郭稅吏來了,這次冇帶兵丁。隻是站在院門口喊:“夏家三嫂子,上麵又加了‘春防捐’,早點兒告訴三哥預備好。”

“誒,聽著了。”夏張氏趕緊應聲。

郭稅吏聽見迴應,又低下頭絮叨:“這一天天的,打著滾兒的要錢,我這差事兒也快保不住了,唉……”他瞥見牆根下的枯草在冷風中搖,冇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夏三爺望著他的背影,長長的歎了口氣。

他想起在北大廟時,跟老住持唸叨起苛捐雜稅的事。老住持擦拭著一尊掉了耳朵的泥塑小菩薩,淡淡道:“苛政猛於虎,可虎也有打盹的時候。你看這牆角的草,石頭壓著也能鑽出來。”

夏三爺心裡忽然有了兩個字:怕啥!

當天晚上,德興突然發出“媽”的一聲,雖不成調,卻讓滿屋子的人都停了手。夏張氏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抱著孩子直親:“聽見冇?他叫了!他叫了!”

德昇拍手跳著:“弟弟會說話了!快叫哥!叫哥!”

夏三爺站在地上,搓著滿是老繭的手,忽然想起給德興取名時的話。夏德興,興旺的興,複興的興。興旺的是國家,複興的是民族。

他走到院子裡,望著遠處縣城,黑麻麻的一片,比從前暗了不少,卻也冇全滅。風裡帶著破土而出的青草的芳香。

希望總是在人快絕望的時候,毫無征兆的降臨。

“會好的。”他對著黑沉沉的夜空說,像是跟自己說,也像是跟屋裡的孩子說,“咱們不怕,等著。”

遠在盤山縣城的德麟,也聽見了夏三爺的心聲。

德麟正往灶膛裡添劈柴。火光跳了跳,照亮了他年輕的臉,也照亮了牆上用炭筆畫的一道道杠。那是他數著日子畫的,每畫一道,離慶年哥回來就近一天。

東北的倒春寒,風像裹了冰渣的刀子,刮過光禿禿的樹杈兒,嗚嗚咽咽地鑽進每一道牆縫。

盤山縣城裡,夏二爺的“福記蒜苗印子”鋪子,卻反常地透出紅火,成了死氣沉沉的盤山縣城唯一還帶點“活泛”勁兒的地方。

日本人走了,盤山縣城被國軍占領,那些軍官老爺、姨太太、小姐們,還有依附他們做生意的商賈,手裡攥著不斷貶值的“關金券”、“法幣”,卻買不到真正的油水葷腥。雞鴨魚肉、白米白麪早就被征調一空,就算有,運進盤山縣城這窮鄉僻壤,價格也貴得嚇死人。

夏二爺這水靈靈、黃燦燦、帶著獨特辛辣清香氣息的嫩蒜苗,竟成了他們餐桌上難得一見的新鮮“綠意”和“時令鮮味兒”。

二爺是人精。這早春的時節,把蒜苗印子直接養護,長成蒜苗。收拾得根根清爽,用金燦燦的細草繩捆成精緻的一小把一小把,整整齊齊碼在擦得鋥亮的柳條筐裡,看著就招人稀罕。

每天天不亮,鋪子附近就影影綽綽地晃動著人影,有走村串鄉的小販挑著破柳條筐,也有大戶人家的采買管事,趕著驢車十幾裡地,早早地守在夏二爺家門口,哈著白氣,跺著腳,就為了搶購這筐裡的“鮮味兒”。

夏二爺臉上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些,腰桿也挺直了幾分。他叼著長長的旱菸袋,眯縫著眼,慢條斯理地數著那些花花綠綠、但每天都在縮水的鈔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怎麼儘快換成幾塊沉甸甸、能壓箱底的現大洋,或者乾脆囤點能救命的高粱玉米。

夏二奶奶還在瀋陽城的孃家住著,冇回來。鋪子裡忙碌的,隻有德麟和夏二爺。

東西兩屋的土炕都鋪滿了蒜苗印子。二爺指使著德麟屋裡屋外忙活得團團轉,添火、灑水、侍弄那些嬌貴的嫩黃苗苗。

屋裡瀰漫著濃鬱的蒜苗氣息、馬糞的土腥味和炭火的煙氣。二爺時不時衝屋裡吆喝一嗓子:“手腳麻利點!火候看住了!”聲音裡透著一種久違的、因掌握稀缺資源而滋生的底氣。

鄰居們路過,看著筐裡那點誘人的嫩黃,眼神複雜地交織著羨慕、嫉妒,更多的是麻木的無奈。

這點兒紅火,是亂世裡用無數人的饑腸轆轆和勒緊的褲腰帶供養起來的、脆弱而詭異的繁榮。

這天午後,日頭懶洋洋地掛在西天,冇什麼暖意。村外通往盤山縣城方向的土路上,忽然騰起一股煙塵,伴隨著隱隱傳來的整齊腳步聲和金屬碰撞的鏗鏘聲。

“兵!又是兵!”有人驚慌地喊了一嗓子。村口閒坐的老人和玩耍的孩子立刻作鳥獸散,躲回自家門後,隻敢扒著門縫往外瞧。

不是催糧的保長,也不是零散的潰兵。是一隊約摸二三十人的國軍士兵,扛著擦得鋥亮的“大八粒”,穿著相對整齊的黃綠色棉軍裝,打著規整的綁腿,邁著訓練有素的步伐,踏著坑窪不平的土路穿過村子,直奔盤山縣城。

隊伍中間,簇擁著一個騎著高頭大馬的軍官。那馬膘肥體壯,毛色油亮,一看就是精心餵養的戰馬。

馬背上的軍官,約莫四十出頭,身材魁梧,穿著筆挺的深灰色呢子軍裝,外麵罩著同色呢子大衣,領章上綴著閃亮的少校領章,腰間牛皮武裝帶上挎著嶄新的駁殼槍槍套,腳上的長筒馬靴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戴著雪白的手套,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下頜微抬,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這個破敗貧瘠的小村莊。在灰撲撲的土坯房和麪黃肌瘦的民眾映襯下,他這一身行頭和氣派,顯得格格不入,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冷峻威嚴。

隊伍緩慢地穿過長長的南大街,士兵們分散警戒,刺刀在初春稀薄的陽光下閃著寒光。

騎馬的軍官勒著馬韁繩,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街道兩旁冷冷清清的鋪麵、泥濘的道路,最後落在了那個唯一還有點“生氣”的地方——夏二爺的鋪子。

柳條筐裡那點嫩黃,在這片灰暗中格外紮眼。軍官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乎覺得有點意思,但更多的是漠然。

他正欲揮手示意隊伍繼續前進,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猛地釘在了攤子後麵敞開的堂屋。

夏二爺正彎腰從筐裡拿起一把蒜苗,遞給一個城裡來的小販,接過幾張皺巴巴的鈔票。他習慣性地抬頭瞥了一眼這隊耀武揚威的大兵,目光掠過那匹神駿的高頭大馬,最後落在了馬背上軍官的臉上。

時間,在那一刻彷彿被凍住了。

夏二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手裡的鈔票和蒜苗“啪嗒”一聲掉進了筐裡。他像見了鬼似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無意識地張開,露出焦黃的牙齒。

他死死地盯著那張臉,那張雖然被歲月雕刻出冷硬線條、被硝煙燻染了風霜,但眉宇間依稀可辨舊日輪廓的臉!

“是……是……”夏二爺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隻能發出嗬嗬的怪響。

馬背上的軍官,顯然也認出了他!

空氣凝固了,隻有寒風依舊嗚嚥著穿過巷子。

士兵們不明所以,持槍肅立。夏二爺興奮的喊叫著,奔了過來。

“哥,貴生哥!”

來人正是夏張氏離家多年杳無音信的哥哥,張貴生。

“德麟,德麟!”夏二爺失聲叫起來,“快來見過你大舅!”

德麟正在割蒜苗,聽見夏二爺不是好聲的叫嚷,嚇得扔下鐮刀,跑過來。

“老二,這是你的鋪子嗎?”張貴生跳下馬,慢條斯理地踱進鋪子。

“可不就是我的,混口飯吃。”夏二爺說著,迎過來,把德麟推到張貴生麵前。

“大舅,”德麟不卑不亢地叫了一聲。這個大舅讓他感覺親近不來,也許是他的排場,讓他覺得有距離。看著他那身衣服雖然華麗,在德麟心目中卻和慶年哥冇法比。

他們冇法比!德麟篤定。

“這是秀娥的孩子?”張貴生仔細打量著德麟。少年的背挺得筆直,眉宇間籠罩著英氣。身上的夾襖打著補丁,卻掩蓋不了那硬朗的骨骼裡散發出來的勃勃生氣。

“是,是文明和秀娥的老大,叫德麟!”夏二爺很激動,腰身不自覺的彎了下去。

張貴生一揮手,一個副官跑過來,立正敬了個軍禮。

“大部隊原地休整,等我命令!警衛班跟著我!”

副官接到聖旨一般,帶著軍隊跑步前進。

“帶我去見你娘!”張貴生對德麟說。

“對,對,回家,不賣了,收鋪子,回家!”夏二爺張張羅羅的關了鋪門。挑了兩筐蒜苗,裝上了驢車。

一行人浩浩蕩蕩,向夏家村而去。

到了夏三爺家的院子,院門虛掩著,一個穿著臃腫的舊夾襖、頭上包著塊藍布頭巾的婦人,正倚著屋門框,呆呆地望著外麵這隊兵。

正是夏張氏。她在月子裡冇有養好,身子虛得厲害。德興剛哄睡,抽空出來曬曬太陽,養養精氣神。

院外一陣鬨鬨嚷嚷,吵得人心慌,夏張氏倚著門口,看見一大堆人,有趕車的,還有騎馬的朝著自己家的而來。

她的眼神原本是空洞而麻木的,像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當她的視線,無意間對上馬背上那個軍官銳利的目光時,那層灰塵彷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掀開了!

夏張氏的眼睛一點點、一點點地睜大,瞳孔深處像是投入了石子的死水潭,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心動魄的光芒。

她枯槁的臉頰劇烈地抽搐起來,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整個人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猛地一顫,隨即雙腿一軟,順著冰冷的門框就滑坐到了地上,發出沉悶的“噗通”聲。

張貴生那張原本如同石刻般冷硬的麵孔,瞬間被一種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所覆蓋,隨即又湧上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痛苦、愧疚、茫然、狂喜……交織翻滾。他似乎想看得更真切些,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盯著夏張氏的臉。彷彿要從那飽經風霜、刻滿苦難的皺紋裡,找回記憶中那個梳著烏黑大辮子、臉頰紅撲撲的妹妹的影子。

“秀……秀娥?”一個嘶啞的、帶著劇烈顫抖的聲音,艱難地從張貴生喉嚨裡擠出來,打破了死寂。

這聲音不大,卻像驚雷般炸響在每個人的耳邊。“張秀娥?是你嗎?秀娥?”他喊出了那個在夏家村幾乎已被遺忘的名字。

癱坐在地上的夏張氏,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乾澀、嘶啞,像是破舊風箱最後的喘息,充滿了積壓了十幾年、幾乎要將她靈魂撕裂的委屈和不敢置信:

“哥……哥……是……是你嗎?貴生哥?”最後一個字,帶著泣血的哭腔。

這一聲“哥”,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張貴生塵封的記憶閘門和洶湧的情感。

所有的疑慮、所有的隔閡,在這一聲呼喚中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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