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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17章 劫後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德麟接到母親即將生產的訊息,火急火燎地往夏家村趕。

一路上,整個夏家村,不,整個盤山縣城,乃至整箇中國!早已被那驚天動地的訊息徹底點燃!宛如沉寂已久的火藥桶被瞬間引爆!

鑼聲!鼓聲!臉盆敲擊聲!不知是誰朝天鳴放的槍聲!人們喜極而泣的呐喊聲!忘情的歡呼聲!嘶啞的“勝利了!”的吼叫聲,從四麵八方洶湧而來,連大地都在微微震顫!

沸騰的聲浪彙成歡樂的海洋,猛烈衝擊著夏家小院的土牆,震得窗紙嗡嗡作響。

這是宣告一個屈辱時代終結的、震古爍今的勝利交響!

在這震耳欲聾、象征民族新生的海嘯般聲浪中,夏張氏興奮、激動又帶著痛苦的呻吟交織在一起。

終於,在勝利的歡呼聲浪稍稍平息的間隙,一聲異常清亮、充滿原始生命力、彷彿要刺破雲霄的嬰兒啼哭,如同破曉的第一縷陽光,銳利地穿透屋外鼎沸的人聲與屋內緊張的氣氛,清晰地響徹在夏家小院!

王婆子滿臉汗水卻喜氣洋洋地掀起門簾,聲音洪亮:“恭喜三爺!賀喜三爺!是個帶把兒的胖小子!母子平安!”

夏三爺緊繃的身體瞬間鬆弛,腿一軟幾乎要跪下去,被趕回來的德麟一把扶住。

德昇一個箭步躥到門邊,急切地問:“王奶奶!我娘呢?我娘怎麼樣?”

“好著呢!都好著呢!你娘是個有福的!”王婆子笑著,用沾著血汙的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轉身又進去忙活了。

“嗷……我有弟弟了……勝利了……”德昇拍著巴掌,異常興奮。

他也當哥哥了,德麟哥也回來了,又有人給他講故事,他也可以給弟弟講故事了。

夏三爺這時才如夢初醒,巨大的喜悅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對新生命的感慨交織在一起,讓他老淚縱橫。

他搓著手,在院子裡來回踱了兩步,猛地站定。

望著牆外隱約傳來、尚未停歇的歡呼聲,又看看屋裡,夏三爺斬釘截鐵地宣佈,聲音洪亮而充滿希望:

“好!好!好小子!這正是趕上了好時候啊!天亮了!咱家的日子也要興旺了!”

他眼中閃爍著淚光,擲地有聲:“這孩子,就叫德興!夏德興!興旺的興!複興的興!”

“德興……夏德興……”德麟喃喃重複著這個名字,抬頭望向院牆外。

夕陽的餘暉正奮力穿透歡呼雀躍的人群,將金色光芒潑灑在夏家低矮的屋簷上,給一切都鍍上一層溫暖而神聖的光暈。

牆外,是掙脫八年枷鎖、陷入狂喜的海洋;牆內,是母親疲憊而安詳的喘息,是幼弟初臨人世那嘹亮無畏、充滿生機的啼哭。

這象征新生的啼哭,與牆外宣告民族新生的海嘯般歡呼奇異地交織、共鳴,彙聚成一股沛然莫禦的力量,如同洶湧的春潮,猛烈衝擊著德麟年輕的心房。

表哥韓慶年離去時那深沉的囑托、期待的目光,此刻在他耳邊、心頭無比清晰地迴響起來。

德麟挺直脊梁,彷彿一夜之間拔節的青鬆,充滿力量。

他望向遠方,目光灼灼,穿透低矮的院牆和喧騰的人海,投向那片曾被戰火蹂躪、被鮮血浸透、如今終將被新生命覆蓋、等待耕耘與重建的大地——那裡,正冉冉升起一個屬於“德昇和德興”們的、真正光明、充滿無限希望的早晨。

風捲著殘留的硝煙氣息,和新生兒清甜的奶香,在1945年抗日戰爭勝利的晴空下盤旋升騰,久久不散。

德興出生在抗日勝利的時刻,夏張氏心中同樣滿懷欣慰與希望。

可是,和德昇不同的是,德興的月子過得格外簡單。冇有紅糖和小米也就罷了,連高粱米湯都喝不飽,更彆說親戚鄰居來“下奶”和慶賀了。

禮尚往來,人家隨不起禮,夏家也開不起宴席,喜悅和祝福隻能停留在口頭上。

夏張氏嚥下含了半晌的高粱米湯,窗欞上的月光正斜斜打在炕沿上,像一道冰涼的銀線。她摸了摸德興皺得像顆冇長開的核桃似的小臉,孩子在繈褓裡餓得哼哼唧唧。

炕梢的破木箱上,那隻豁了口的粗瓷碗還有半碗米湯,沾著幾粒高粱米。小德昇眼淚汪汪地看著,直咽口水。

夏張氏把碗塞在德昇手裡,摸了摸他的頭,囑咐:“喝完把碗拿外屋地去,彆打了。”

小德昇抱起碗,大口大口喝起來。

夏張氏抱起小德興,長長歎了口氣。

去年秋收時,日本人還冇走,搶了所有糧食。靠著粗糠乾菜,勉強過了冬。誰成想,一陣槍響後,城裡的膏藥旗降了,換上了青天白日旗。

老百姓們站在街道兩邊瞅著那麵藍白紅三色的旗子,有人說“這下該好了”,有人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可新政府的告示貼出來那天,整個盤山縣城都炸了鍋。

“新政府”的“德政”像冰雹一樣砸在剛喘了口氣的盤山縣城頭上。第一把火,燒的就是“稅”。

名目繁多得讓人窒息:“治安捐”“剿匪捐”“保甲費”“門牌稅”……一張張蓋著鮮紅大印的告示,黃紙黑字寫著“抗日勝利,國家重建……”,貼滿了城門樓子、村口的土牆和南北大廟斑駁的山門。

告示上列的稅例,比日本人在時多了一倍還不止。

人頭稅按老少算,納糧稅按人頭收,就連家裡養的雞、院裡種的菜,都得折算成銅板上交。稅吏帶著兵丁挨家挨戶催繳,門板拍得震天響。

夏三爺家那二畝薄田,遭戰禍摧殘後本就冇打多少糜子,如今天天被強征,剩下的哪夠一家老小嚼用?

夏張氏坐月子想喝口紅糖水催催奶水,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這天後晌,稅吏又帶著兩個兵丁來了。領頭的姓郭,三角眼,撇著嘴踹開夏三爺家的院門,手裡的鞭子往地上一抽:“三哥,欠的稅該交了吧?”

夏三爺在村裡城外的人緣兒好,這郭稅吏也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算是臉熟。

為了交差,郭稅吏嘴上說得狠,卻也不會太為難三爺。可靠著麵子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三爺咬咬牙,讓他們把院裡那隻正下蛋的老母雞逮了去。

老母雞撲騰著翅膀咯咯叫,夏張氏在屋裡聽見動靜,急得要往起爬,被德昇死死拉住,哭著喊娘。

雞被抓走時,還掉了兩根雞毛在門檻上。夏張氏看著那兩根雞毛,眼淚順著眼角往枕頭上淌,混著炕蓆的黴味,澀得人心裡發堵。

她想起剛嫁過來那年,婆婆夏老太太還在世,秋收後總會蒸一大鍋小米飯,拌著紅糖給她吃,說“女人家就得補著”。可如今,彆說紅糖小米,連口熱乎的高粱米湯都快喝不上了。

盤山縣城城門樓上的青天白日旗,藍白紅三色在風裡飄得有氣無力,像麵洗褪了色的舊布衫。可日子並冇跟著旗子變鮮亮,反而像灶膛裡快熄的火,一天比一天冷。

城裡村外的人們私下裡都苦著臉,用最惡毒的話咒罵:“這他孃的是刮地三尺啊!青天白日?我看是刮骨吸髓!這樣下去,就差立個‘喘氣稅’了!”

日子像泡在黃連水裡又凍成了冰坨子,又苦又硬,讓人看不到一絲化開的希望。家家戶戶愁雲慘霧,連狗都夾著尾巴,叫聲有氣無力。

夏張氏在炕上躺到第十天,終於能下地了。她裹著件打了三層補丁的棉襖,扶著牆走到院門口想曬曬太陽。遠處的盤山縣城像頭臥著的老黃牛,目力所及的北大廟隱約露出一角飛簷,灰撲撲的在薄霧裡若隱若現。

“德麟爹,米缸是不是見底了?”夏張氏的聲音比棉花還輕,怕驚了孩子,也怕驚了自己。

夏三爺蹲在門檻上,半晌才悶悶地說:“明天我就回北大廟,老住持化緣回來了,菠菜地也該收了。彆擔心,總會有辦法的。”

在這片令人絕望的灰暗裡,北大廟那褪了色的硃紅圍牆和悠揚的晨鐘暮鼓,成了夏三爺心中唯一的避風港。

老住持用他那套祖傳的、旁人看來玄乎的法子:艾草熏灼特定穴位,熬煮氣味古怪的草藥湯劑,再配上低沉的梵音誦唸,竟真把折磨三爺半輩子的哮喘壓服住了。

雖未斷根,但夜裡能睡個安穩覺,走路也不至於走兩步就像拉風箱般喘不上氣。

這份恩情沉甸甸地壓在三爺心頭,他是個知恩圖報的實誠人。

夏三爺又回到了北大廟,比以往更勤快、更虔誠。天矇矇亮,他佝僂的身影就出現在廟院裡,“唰——唰——”的掃地聲是喚醒古廟的第一縷聲音,連牆角石縫裡最細小的塵埃都不放過。

廟宇年久失修,屋頂漏雨,牆皮剝落,又遇戰禍。三爺就四處尋摸些能用的碎磚爛瓦、稻草秸稈,像個老工匠一樣爬上爬下,默默修補著歲月的破損。

佛像的金漆剝落了,露出裡麪灰暗的泥胎。三爺心疼,買不起金粉,就用攢下的幾個銅子換來些赭石、藤黃的土顏料,兌了水,用最細的毛筆屏住呼吸,一點一點描摹,試圖讓佛的金身重現些許微光。

老住持誦經時,他就默默地跪在角落的蒲團上,雙手合十,佈滿風霜的臉上一片肅穆,跟著那聽不懂的梵音,嘴唇無聲地翕動。他看老住持的眼神,充滿了敬仰和一種孩子般的依賴。

東北的冬天總是毫無預兆地降臨。一個飄著小雪粒的午後,三爺正吭哧吭哧地在後院劈柴,汗水和雪水混在一起,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往下淌。

老住持裹著厚厚的舊僧袍,坐在廊下望著雪飄,手裡緩緩撚動著油亮的佛珠。他看著三爺在寒氣中升騰起白氣的背影,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慈憫。

良久,老住持溫聲開口:“三兒啊,你心善,勤勉,與我佛有緣。老衲守著這破廟,也是緣分。這亂世飄搖,你若不嫌棄,認老衲做個‘乾老’吧?彼此也好有個照應,有個念想。”

夏三爺手裡的斧頭“哐當”一聲掉在凍硬的土地上。他猛地轉過身,佈滿血絲的眼睛瞬間瞪圓,隨即蒙上一層水汽。

他幾步搶到廊下,撲通一聲跪倒在老住持麵前,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咚”三聲,聲音哽咽得變了調:“乾老!您……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三兒這輩子,給您養老送終!絕不負您!”

從那天起,北大廟的晨鐘暮鼓裡,便多了一個忙碌而虔誠的身影。三爺那漂泊半生的心,似乎在這清冷的廟宇和一聲“乾老”的稱呼裡,找到了一份沉甸甸的歸屬。

他伺候老住持更加儘心儘力,端茶倒水、噓寒問暖、捏肩捶腿,那份細緻周到,比親兒子還親。

這份在亂世中結下的乾親情誼,成了灰暗天幕下一絲微弱卻異常溫暖的燭火。

夏三爺抽空回家,和夏張氏說了認乾老的事。

夏張氏愣了愣,問:“認了老住持當乾老?”

夏三爺壓低聲音:“廟裡的香火錢都被國軍收走了,老住持靠著賣豆腐換點米糧,他年紀越來越大了,做人得知恩圖報呢。”

夏張氏指尖絞著棉襖上磨得發亮的補丁,半晌才輕輕“嗯”了一聲。炕角的德興不知怎的醒了,小嘴癟了癟,發出細碎的哼哼。她忙把孩子往懷裡緊了緊,溫熱的小身子貼著心口,像揣著塊剛從灶膛裡扒出來的熱紅薯,熨帖了幾分冰涼的愁苦。

“老住持是善人,應該的。”她望著窗紙上透進來的淡白月光,聲音裡帶著點鬆快,“你去吧,往後你去廟裡,也能吃上口熱乎飯。”

“那你呢?”三爺的眼裡蓄滿了心疼。

“那兩畝糜子我還忙的過來,再說……”夏張氏頓了頓,“德昇也能幫上我了。”

德昇張著兩隻烏黑髮亮的大眼睛,看看爹,又看看娘。堅定的點頭:“爹,你放心,家裡有我呢!”

窗外,北大廟的鐘聲隱隱傳來,比往常更悠長些。東風捲著新鮮的凍土氣息,混著德興身上淡淡的奶味,在寒涼的夜裡慢慢散開。牆根下,幾株被踩過的草,正悄悄抽出新的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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