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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16章 勝利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日子在表麵的平靜與暗湧的焦灼中滑過。

積雪開始消融,屋簷滴滴答答落著渾濁的冰水。

盤山縣的街道泥濘不堪,如同這世道一樣汙濁難行。

韓慶年身上的凍傷結了深色的痂,新肉頑強地生長著,斷裂的筋骨在靜養下也勉強能支撐他緩慢行走。

他的臉上終於有了點兒血色,但眼底深處那簇幽暗的火苗,卻燒得越來越旺,那是使命催逼的火焰。

夏二爺的擔憂與日俱增。

每當街上有皮靴踏過泥水的雜音,或是巷口傳來偽軍咋咋呼呼的吆喝,他的背脊就下意識地佝僂幾分,眼神慌亂地瞥向韓慶年所在的西屋。

他幾乎天天都要在韓慶年炕沿邊坐下,吧嗒著早已冇了滋味的旱菸,反覆唸叨著:

“慶年啊……瞅瞅這天兒,雪化得差不多了,道上雖然泥濘,總比凍得梆硬強些……你娘那頭,怕是要望眼欲穿了……城裡這風聲,唉,昨兒個聽說南街又抓了人,杜大瘸子那幫狗腿子晃悠得可勤了……要不,趕明兒天矇矇亮,趁人少,舅……舅送你出城?”

韓慶年總是溫和地點頭,聲音平靜:“嗯,二舅操心的是。再緩兩天,等腿腳再利索些,我就動身,不叫您老懸著心。”

然而,當夏二爺歎息著離開,那溫和與平靜,便如潮水般褪去,隻留下岩石般的剛毅與決絕。

韓慶年在等,等銅哨傳遞過來的訊息。

終於在一個傍晚,德麟從外麵回來,把銅哨塞在他的手裡。

韓慶年摩挲著冰冷的、磨得發亮的銅哨,這是點燃燎原之火的火引。

是時候了,刻不容緩。

第二天的清晨,天灰濛濛的,啟明星還未完全隱冇,盤山縣城籠罩在破曉前最深的寒意裡。

韓慶年穿戴整齊了。

夏二爺翻箱倒櫃找出來的舊夾襖,穿在他身上依舊顯得空蕩,卻掩不住那份挺拔。

韓慶年將一件磨得發白的藍布包袱緊緊繫在背上,裡麵是夏二爺偷偷塞進去的幾個凍得硬邦邦的窩頭和德麟省下的兩塊紅糖。

夏二爺站在堂屋門口,手裡攥著一小卷皺巴巴的紙鈔,想塞給韓慶年,嘴唇哆嗦著,最終隻擠出一句:“路上千萬當心!到了家給你娘帶個好。”

他渾濁的眼裡有真切的擔憂,也有如釋重負的輕鬆。更深處,是對這亂世深深的無力。

“哎,二舅放心。”韓慶年接過錢,鄭重地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您的大恩,慶年記一輩子。”

德麟早已默默地站在了韓慶年身邊。他冇說話,隻是用力抿著嘴唇,眼神緊緊黏在表哥身上,彷彿是要把他此刻的樣子,刻進骨頭裡。

他手裡攥著一根打磨光滑的、手腕粗的木棍——那是他這幾天偷偷在灶膛邊烤火時削出來的,給韓慶年當柺杖。

“德麟,”韓慶年看向他,聲音低沉卻清晰,“哥走了。你好好守著二舅,也守著咱這個家。”

“嗯!”德麟用力點頭,喉嚨發緊,把木棍塞到韓慶年手裡,“哥,你拄著,路滑。”

韓慶年接過木棍,粗糙的木質觸感帶著少年掌心的溫熱。

他深深看了德麟一眼,那眼神複雜,有囑托,有期許,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訣彆意味。

韓慶年冇再多說,轉身拉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一股凜冽的、混雜著泥腥和未散儘硝煙味的寒氣撲麵而來。

“我送送哥!”德麟的聲音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一步跨出門檻,跟了上去。

夏二爺張了張嘴,想阻攔,最終隻是歎息一聲,頹然地靠在門框上,看著兩個年輕的身影,一高一矮,一穩一急,融入了門外灰藍色的晨霧裡。

衚衕裡空寂無人,泥濘的小路異常難行,每一步都帶起沉重的泥漿。

韓慶年拄著木棍,走得緩慢而吃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德麟緊跟在他側後方半步,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衚衕口、每一扇緊閉的門窗,小小的身軀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不再是被動等待守護的孩子,他感覺自己正護衛著一件極其重要、隨時可能熄滅的寶物。

他們沉默地穿行在迷宮般的小衚衕裡,刻意避開主街。隻有木棍點在泥地上的篤篤聲,和兩人粗重的呼吸在靜謐的晨霧中格外清晰。

德麟的心跳得飛快,一半是緊張,一半是某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悲壯。

快到城門口時,氣氛陡然緊張起來。遠遠就能看見幾個偽軍縮著脖子,抱著槍在簡陋的崗哨旁跺腳,旁邊還有個穿著狗皮坎肩、抄著手的傢夥,正是杜大瘸子!他三角眼滴溜溜亂轉,像在搜尋獵物的豺狗。

德麟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抓住了韓慶年的衣袖。

韓慶年的腳步冇有絲毫停頓,隻是微微側頭,用極低的聲音說:“彆慌,跟緊我,彆抬頭。”他微微佝僂起背,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久病初愈、趕早回鄉的窮苦農民。

兩人低著頭,儘量貼著牆根的陰影走。泥水浸透了德麟單薄的破夾鞋,刺骨的冰涼從腳底蔓延上來,他卻渾然不覺,所有感官都集中在城門口那幾個模糊的人影上。

“站住!乾什麼的?大早上的鬼鬼祟祟!”一個偽軍懶洋洋地吆喝了一聲,槍口隨意地指了過來。

韓慶年停下腳步,扶著木棍,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腰都直不起來。

他喘息著,用帶著濃重鄉音的、虛弱的聲音回答:“老……老總……俺是坨子裡的,來城裡看病……這……這不好些了,趕早回家去……咳咳咳……”

他邊說邊從懷裡摸索出夏二爺給的那捲紙鈔,顫抖著遞過去,“行……行個方便吧老總,這點錢……給老總們買碗熱湯……”

偽軍頭目一把抓過錢,掂量了一下,又狐疑地打量著韓慶年蒼白的臉和佝僂的身體,以及旁邊那個半大孩子緊張卻強裝鎮定的臉。

杜大瘸子踱了過來,三角眼像刀子一樣在韓慶年和德麟臉上刮過,尤其在韓慶年那件舊夾襖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辨認什麼。他陰惻惻地開口:“看病?什麼病?看著麵生得很呐,蒜苗印子夏老二和你什麼關係?”

“這是我表哥,老總,我親姑家表哥。”德麟搶著說。

空氣彷彿凝固了。德麟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凍住了,手心全是冷汗,幾乎要握不住拳頭。他低下頭,盯著自己沾滿泥巴的鞋尖,用儘全身力氣控製著不發抖。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時刻,韓慶年又爆發出一陣更猛烈的咳嗽,身體晃了晃,似乎隨時要倒下,他痛苦地喘息著:“肺,肺癆……咳咳……老總,俺,俺這病,怕過人……”他故意把最後幾個字說得含糊又帶著絕望的哭腔。

“肺癆”兩個字像有魔力。那偽軍頭目臉色一變,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嫌惡地揮了揮手:“晦氣!快滾快滾!彆在這兒咳!”

杜大瘸子也皺了皺眉,捂著鼻子,不耐煩地哼了一聲,不再看他們。

韓慶年如蒙大赦般,又連連咳嗽了幾聲,艱難地拄著木棍,拉著德麟的胳膊,一步一挪地穿過了那道象征著囚籠與自由的城門洞。

直到走出城門洞十幾丈遠,拐上通往瀋陽城的官道,身後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才稍稍散去。

韓慶年挺直了佝僂的背,雖然步伐依舊不穩,但那股虛弱的氣息瞬間消散了大半。他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

德麟這才發現自己後背的夾襖都濕透了,冷風一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但心頭的巨石終於落地,隨之湧起的是一股巨大的、劫後餘生的虛脫感,還有對錶哥臨危不亂的,那份鎮定和智慧的深深折服。

他們又默默地走了一段路,遠離了城牆的陰影,眼前是望不到頭的荒野。

天光更亮了些,鉛灰色的雲層縫隙裡透出幾縷慘白的光。

韓慶年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寒風撩動著他額前散亂的頭髮,露出那雙深邃而堅定的眼睛。他拍了拍德麟的肩膀,那力道沉穩而有力:

“德麟,就送到這兒吧。回吧,好好照看二舅和三舅和舅媽,德昇還小,一家子都靠你了。”

德麟仰著頭,看著表哥的臉。

晨光熹微中,那張臉依舊帶著病容的蒼白,卻像岩石般棱角分明,透著一股撼不動的力量。

德麟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隻化作重重的兩個字:“哥……保重!”

韓慶年深深地看著他,彷彿要把眼前這倔強少年此刻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他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用力捏了捏德麟的肩膀,一切儘在不言中。

“記住哥跟你說過的話。”他最後沉聲叮囑道,目光如炬。

“嗯!”德麟用力點頭,眼眶發熱,卻死死忍住。他明白表哥指的是什麼——那關於“大家”與“小我”,關於脊梁骨不能彎的道理。

韓慶年不再猶豫,拄著木棍,轉身,一步一個腳印,踏上了那條泥濘而漫長的前路。

他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幕和茫茫荒野的映襯下,顯得異常孤單,卻又異常挺拔,像一棵移動的、不屈的青鬆,朝著遠方那隱在群山之後的、需要他去點燃烽火的地方,堅定地走去。

德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目光死死追隨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背影,直到它徹底消失在荒野儘頭、一片枯敗的柳樹林後。

寒風捲起地上的沙,撲打在臉上,冰冷刺骨。德麟卻感覺不到冷。表哥留下的那句話,那最後捏在肩頭的力道,像一團滾燙的火種,在他年輕的胸膛裡熊熊燃燒起來,驅散了所有的嚴寒和恐懼。

他慢慢轉過身,望向盤山縣城那低矮壓抑的城牆輪廓。那裡有他需要守護的親人,有他必須活下去的家,更有無數和他一樣在黑暗中掙紮、等待黎明的人。

他攥緊了拳頭,挺直了單薄卻異常堅韌的脊梁,邁開腳步,朝著來時的路,一步一步,沉穩地走了回去。每一步,都比來時更加堅定。

他知道,自己守護的火種,並未離開,隻是換了一種方式,在他心底,在這片苦難的土地上,更加熾烈地燃燒著,等待那必將到來的東風。

日子艱難地淌過血與火的膠著,終於來到了1945年的8月。

酷暑的餘威尚未完全消退,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悶得人喘不過氣。

夏家的小院裡,第三個小生命即將到來了。

夏張氏挺著異常沉重的肚子,坐在老槐樹稀疏的樹蔭下的小馬紮上,費力地縫補著一件德麟的舊褂子。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隆起的衣襟上。

夏三爺蹲在牆根陰影裡,悶頭修理一把鬆了榫頭的舊鋤頭,木槌敲打著木楔,發出單調的“梆、梆”聲。

小小的德昇坐在堂屋門檻上,手裡捧著韓慶年留下的《精忠說嶽》話本。裡麵的圖片生動活潑,德昇愛不釋手,翻得起了毛邊、捲了角。

他的目光卻飄忽不定,心思顯然不在那些忠義故事上。

自從表哥在那個風雪之夜神秘離開,如同人間蒸發般再無音訊。德昇的心彷彿也缺了一塊,空落落地懸著。

他想問德麟哥,韓表哥去哪裡了,什麼時候回來給他講故事。可是,德麟也好久冇回來了。

院子裡的空氣像被驕陽曬得凝固了,隻剩下樹梢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鳴,更添煩悶。

突然,一陣尖銳刺耳、不同尋常的電流噪音,伴隨著汽車的轟鳴聲,猛地撕裂了小院的沉悶!

是官道傳過來的聲音。噪音持續了片刻,陡然間,一個激動得變了調、帶著濃重南方口音的男聲,如同平地驚雷,帶著無法抑製的狂喜和顫抖,猛地從那破舊的喇叭裡爆發出來,瞬間蓋過了所有的蟬鳴:

“告——全國同胞書!日本……日本天皇裕仁,已正式頒佈……終戰詔書!無條件投降!我們——勝利了!”

那“勝利了”三個字,如同滾燙的烙鐵,帶著千鈞之力,狠狠烙在院子裡每個人的心上!烙在整箇中華民族飽經滄桑的靈魂上!

廣播喇叭裡,勝利的訊息循環播放著。

死一般的寂靜隻持續了一會兒。

緊接著,巨大的、排山倒海的、令人難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沉寂了百年的火山,轟然噴發!將凝固的空氣瞬間點燃!

“勝……勝利了?”夏三爺手裡的木槌“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佝僂了半輩子的腰背猛地挺直,渾濁的老眼瞪得溜圓。

他抬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被洶湧淚水模糊的眼睛,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鬼子……鬼子投降了?投……投降了?!”

“爹!娘!聽到了嗎?鬼子投降了!投降了!我們贏了!贏了!”

德昇像被火燎了屁股的兔子,從門檻上猛地彈射而起。他狂喜地大喊著,帶著無法抑製的哭腔,在小小的院子裡橫衝直撞。

“投降了!真的投降了?老天爺啊……”

夏張氏手裡的針線和舊褂子也落了地,她難以置信地捂住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飽經風霜的臉頰洶湧滾落,滴在隆起的腹上。

巨大的喜悅讓她渾身發軟,幾乎支撐不住身體。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撕裂般的劇痛猛地攫住了她!比以往任何一次胎動都更猛烈、更急促!她臉色瞬間煞白,痛苦地彎下腰,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呻吟:“呃啊……他爹……德麟爹……我……我肚子……好像……要生了!”

狂喜瞬間被新的緊張和期待取代!

夏三爺臉上的淚痕未乾:“快!快上炕!我去請王婆子!”

他手忙腳亂地上前攙扶著妻子,又不知從何下手,急得團團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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