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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15章 黎明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門被無情地撞開了。

幾個荷槍實彈、臉色凍得發青的偽軍簇擁著一個挎著軍刀、神情不耐煩的矮胖鬼子闖了進來。後麵跟著點頭哈腰、一臉諂笑的翻譯官杜大瘸子。

刺鼻的寒氣、雪水和一股子劣質的菸草味兒,瞬間充斥了狹小的堂屋。

夏二爺的怒罵戛然而止,換上了一副驚恐又卑微的討好笑容,腰彎得幾乎成了九十度:“太君!杜翻譯!您……您來了!這……這大雪天的,辛苦辛苦!”

他一邊說著,一邊像是猛然想起了什麼,轉身衝到櫃檯下,拉開一個破舊的木箱子,裡麵堆著皺巴巴、沾著油漬的紙鈔和幾個銅子兒。

夏二爺抱起破木箱子,迅速轉身,臉上堆滿了卑微的笑,將箱子近乎諂媚地捧到為首那個偽軍小頭目手裡,又朝著鬼子和杜大瘸子連連躬身:“一點小意思,給太君和兄弟們買杯熱酒暖暖身子!這大過年的,天寒地凍,您受累了!家裡就我和這不成器的傻小子,啥也冇有!您看這地上……這敗家孩子剛摔了一跤,把筐弄壞了,手也紮破了,弄得一塌糊塗……”

滿地的殘雪、泥水和德麟手指滴落的新鮮的血跡,加上歪倒的柳條筐和夏二爺聲情並茂的怒罵、解釋,確實構成了一幅混亂、狼狽卻又“合理”的畫麵。

鬼子軍官皺著眉,嫌惡地掃視了一圈這低矮、破敗、充滿異味和混亂的屋子,目光在德麟流血的手指和地上的血跡上短暫停留了一下,又落在夏二爺那張寫滿恐懼和討好、溝壑縱橫的老臉上。他顯然對搜查這種窮酸地方興趣不大,尤其是看到偽軍頭目手裡那把不算少的錢之後,鼻子裡哼了一聲,歪了歪頭。

“走!下一家!”

偽軍們如蒙大赦,簇擁著鬼子轉身就走。杜大瘸子臨走前還不忘惡狠狠地瞪了夏二爺和德麟一眼:“老東西,放機靈點兒!彆惹事!”

夏二爺朝著他們的背影依舊彎著腰,嘴裡絮絮叨叨地賠著不是:“是是是!不敢不敢!您慢走!慢走……”

直到那雜亂的皮靴聲,消失在衚衕深處的風雪裡。

“哐當!”門被重重關上,插上門閂。夏二爺背靠著門板,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緩緩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棉襖後背也濕透了。

過了好半晌,他才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氣息裡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一種無法言說的疲憊。

他抬起頭,看向還呆呆站在屋子中間、手指仍在淌血的德麟,眼神複雜無比,有心疼,有後怕,更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震動。

他掙紮著站起來,聲音沙啞疲憊:“傻孩子……還愣著乾啥?快包上啊!這大冷的天,手指頭凍壞了可咋整!”

他撕下門簾內側一條相對乾淨的布條,不由分說地拉過德麟的手,將那還在滲血的食指裹了個嚴嚴實實,紮緊。

堂屋裡,那盞豆大的油燈被吹滅了。夏二爺和德麟摸著黑,再次來到後院地窖口。

兩人合力掀開蓋板,一股更濃重的黴味和寒氣湧出。兩人跳下地窖,在絕對的黑暗中,憑著記憶和觸覺,連拖帶拽,將覆蓋著乾草麻袋、氣息微弱的韓慶年抬了出來,艱難地爬出地窖,弄回德麟的土炕上。

夏二爺二話不說,衝到東屋,將自己炕上所有的破棉被、褥子,甚至兩件破棉襖,一股腦地全都抱了過來,一層又一層,厚厚地壓在韓慶年身上,堆得像座小山,隻露出他蒼白如紙的臉。

“你守著!我去燒點熱水,想法子弄點吃的!”夏二爺低聲吩咐完,拖著沉重的步子去了灶間。

又給韓慶年餵了溫米湯,夏二爺支撐不住,回屋睡了。

剩下德麟,大半夜裡,毫無睡意。他坐在冰冷的炕沿,守著那堆“被子山”,聽著裡麵表哥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

灶膛的餘燼早就冷了。德麟不敢生大火,怕煙囪冒煙惹人注意。隻能找來一些細碎的、不易冒煙的柴禾稗子,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炕洞裡續著,用那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的熱力,小心翼翼地熏著冰冷的炕洞。

微弱的紅光在炕洞深處明明滅滅,映著德麟年輕而緊繃的臉龐。他整夜未眠,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守護著那微弱的生命之火。

天光終於艱難地刺破了厚重的鉛灰色雲層,一點點放亮。肆虐了一夜的風雪,竟也奇蹟般地停了。世界被厚厚的積雪覆蓋,一片刺眼的銀白,顯得異常寧靜,彷彿昨夜的驚心動魄隻是一場噩夢。

就在這黎明到來、萬籟俱寂的時刻,炕上那堆厚厚的被子下,傳來一聲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呻吟。

德麟猛地從昏沉的守護中驚醒,撲到炕邊。

表哥醒了!

韓慶年沉重的眼皮再次艱難地掀開。這一次,眼神雖然依舊疲憊不堪,卻不再是瀕死的渙散,而是有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亮。

他看到了守在炕邊、雙眼佈滿血絲、滿臉憔悴卻寫滿驚喜的德麟。

“德麟……”韓慶年費力地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絲溫暖的笑。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瞬間衝散了德麟一夜的疲憊和寒冷,驅散了心底積壓的恐懼和絕望。

火種未熄,隻待那席捲一切的東風。

他感覺自己的血,又熱了起來,像冰封的河流在春日下開始湧動。

表哥醒了!火種未熄!希望未滅!

韓慶年一天天好起來了。

在德麟寸步不離的守護下,那場致命的嚴寒和創傷,如同退潮般,緩緩地從韓慶年的身體裡褪去。凍傷的皮膚開始發黑、脫落,露出下麪粉嫩的新肉。斷裂的筋骨在緩慢地接續,雖然動作依舊遲緩僵硬,但至少能自己坐起身,能喝下熱騰騰的、加了紅糖的小米稀粥了。

夏二爺的眼裡向來不揉沙子,帶著滿腹的疑問和後怕,坐在炕沿邊,吧嗒著旱菸,小心翼翼地問起:“慶年啊……這大過年的,你……你這是咋弄的?咋就……”

韓慶年靠在炕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複了往日的沉靜。他虛弱地咳嗽了幾聲,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緩緩開口,編織著那個早已準備好的、合情合理的謊言:

“二舅……咳……彆提了。本來是想著幾年冇走動,趁著年下,趕了車,備了點兒年貨,來給您和二舅媽拜個年,誰成想,剛過了小亮溝兒,就碰上一夥兒鬍子,車,還有東西,都被搶了,我也被打了一頓,好不容易纔到了這兒,要不是德麟發現……”他頓了頓,眼中適時地流露出感激和劫後餘生的慶幸。

夏二爺聽著,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同情和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他長長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包含著亂世中太多的無奈和悲涼:“唉……這幾年,鬨鬼子,親戚理道的禮尚往來都斷了,人心都涼了,難得你孃兒倆還有這份心,還惦記著你二舅,冇大事兒就好,冇大事兒就好!人活著比啥都強!先在舅這兒好好養著,養好了身子骨再說回家的事!”

夏二爺拍了拍韓慶年的手背,語氣真摯。他顯然完全相信了這個“遭遇強人劫道”的解釋,這解釋完美地掩蓋了所有可能的危險和秘密。

他本是一個本分、膽小、隻想護住家人的老農民。這些年進了城,開了鋪子,眼界寬了,又精明瞭許多,他寧願相信這個“安全”的版本。

至於韓慶年的真實目的——那深埋雪中的情報,那風雪夜的亡命奔襲,那南大廟的生死傳遞,以及他此刻在盤山縣真正肩負的使命——韓慶年冇有說,一個字也冇有吐露。

德麟也懂事又默契地從不追問。他知道表哥不說,是為了保護他們。

他隻知道,表哥在做一件頂天立地生死攸關的偉大的事,而自己能守護在他身邊,就是最大的支援。

德麟每天陪在韓慶年身邊,一步都不想離開。他端水送藥,擦拭身體,陪著說話解悶。

韓慶年身上那些新舊交錯的傷疤,在德麟眼中不僅僅是痛苦的印記,更是無聲的勳章和教材。

一天夜裡,窗外寒風依舊呼嘯。德麟給韓慶年掖好被角,趴在他身邊,藉著油燈微弱的光,看著表哥沉靜的睡顏。

他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將壓在心底那個困擾他許久、幾乎將他信念壓垮的問題,低聲問了出來,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迷茫和痛苦:

“慶年哥,我一直想不明白。每次像你們那樣做了大事,炸了炮樓,打了伏擊,鬼子過後的報複,都更凶更狠。他們會殺更多的人,燒更多的村子,就像上次河灘伏擊之後,他們把下遊三個村子的人都……”

他喉嚨哽住,後麵的話被巨大的恐懼和悲傷堵住,化作一聲沉痛壓抑的嗚咽,“我們反抗換來的是更多的死人,那我們為什麼還要反抗?”

油燈的火苗被窗縫鑽進來的冷風吹得猛烈搖晃,在土牆上投下兩人巨大而搖曳的影子,如同兩個在黑暗中掙紮的靈魂。

韓慶年緩緩睜開眼,冇有立刻回答。那沉默重得如同屋外鉛灰色的天空,壓得德麟幾乎喘不過氣。

過了許久,韓慶年才伸出手,那隻手依舊冇什麼力氣,卻帶著一種沉穩的溫度,輕輕撫過德麟單薄的、因為激動和寒冷而微微顫抖的肩膀。

“德麟,”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如同被砂紙磨過,卻有著磐石般的、不容置疑的堅定,“這就是犧牲小我,成就大家。”

他指著自己胸前一道最深的、如同蜈蚣般猙獰的疤痕,“你隻看得到鬼子報複殺的人,那血,那火,確實慘烈,讓人痛不欲生。可你想過冇有,如果我們不反抗,會怎麼樣?”

他的目光穿透了低矮的屋頂,投向無邊的、似乎永遠冇有儘頭的黑夜深處,那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刺破這沉重的夜幕。

“不反抗,我們世世代代就永遠是鬼子腳下可以隨意踐踏的奴隸!我們的土地會被他們一寸寸割走,我們的國家會被他們一口口吞掉,從地圖上抹去,再也尋不見蹤影!我們的爹孃姐妹,會像牲口一樣被他們驅趕、淩辱、殘殺!我們的孩子,生下來就註定是亡國奴,冇有名字,冇有尊嚴,流離失所,連自己姓什麼、根在哪裡都會忘掉!”

“德麟,”韓慶年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盯住德麟的眼睛,那眼神裡有悲憫,更有一種燃燒的信念,“你願意你的兒子、孫子,生來就跪著活嗎?你願意他們一生下來,脊梁骨就是彎的嗎?”

德麟仰著頭,眼睛瞪得很大很大,清澈的瞳仁裡映著油燈跳動的光,裡麵翻湧著激烈的情緒——有對血腥報複的恐懼,有對未來的迷茫,但漸漸地,一種前所未有的東西,如同被投入滾油的火種,在那清澈的瞳仁深處“轟”地一聲爆燃起來!越來越亮,越來越灼熱!

表哥口中那“大家”的輪廓——那模糊的、抽象的“國家”、“民族”,此刻從未如此清晰而熾熱地烙印在他心上!那不再是一個個遙遠的詞,而是千千萬萬像他、像爹孃、像表哥一樣不願跪著生的人!

他慢慢地、極其用力地挺直了自己尚顯單薄的脊背,彷彿要將無形的枷鎖掙斷。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一股滾燙的力量,從心臟泵向四肢百骸。

他不要做亡國奴,他要頂天立地的有尊嚴的,站在這個世界上。

夏二爺並不知道韓慶年和德麟之間這些隱秘的交流,更不知道他們守護著怎樣的秘密。他隻當是外甥在大年下來拜年,不幸遇到了劫道的,遭了大罪。

隨著韓慶年身體日漸好轉,夏二爺心底那份因鬼子搜查而帶來的恐懼再次抬頭。他越來越頻繁地坐在炕沿邊,憂心忡忡地絮叨:

“慶年啊……你這身子骨,看著是見好了,舅這心裡也踏實了些……可這盤山縣,終究不是安穩地界。你二舅媽可不就早早地躲進奉天城孃家去了,鬼子漢奸的眼珠子,指不定就在哪堵牆後麵盯著呢……你娘在家,也不定怎麼懸著心,日夜盼著你呢……你看,等開了春,路好走了,雪化乾淨了……是不是……該琢磨著回去了?”

夏二爺的語氣委婉,眼神裡卻充滿了懇求和一種深藏的恐懼。

每次看到二舅擔憂的眼神,每次感受到德麟無聲的守護,韓慶年內心的焦灼就更深一分。

他總是溫和順從地點頭:“嗯,二舅說的是。等開了春,路化凍了,我就走。”

他答得平靜,眼神深處卻波瀾暗湧。

那枚埋在南大廟菩薩腳下的銅哨,如同沉入深海的錨,時刻牽扯著他的神經。

銅哨是該吹響的時候了,刻不容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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