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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14章 年關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南大廟的陰寒和那五個刻骨銘心的凹點,像冰錐子紮在德麟心上。

他攥著那冰冷的木片,幾乎是踉蹌著從坍塌的矮牆爬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奔。

風雪重新裹挾了他,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表哥他們究竟遇到了什麼?這無聲的“危”訊,比任何具體的壞訊息都更讓人窒息,它意味著無法想象的絕境。

接下來的日子,盤山縣城陷入了瀕死的沉寂。鬼子的搜查變本加厲,像篦子一樣,一遍遍刮過每一條街巷,每一扇緊閉的門戶。絞架上又添了新的“示眾”冰雕。在呼嘯的北風中僵硬地搖晃,無聲地警告著所有試圖反抗的念頭。

夏三爺那邊徹底斷了音信,北大廟的木門緊閉著,德麟遠遠望了幾次,隻覺得那破敗的門樓像個沉默的墓碑,冇有一絲活氣兒。

德麟不敢靠近,不敢冒險。

銅哨沉寂了,像一個死去的信物。南大廟也再無動靜,彷彿那些日子的生死傳遞隻是一場幻夢。

世界彷彿被壓縮了,隻剩下無邊無際呼嘯的風雪,和鬼子皮靴踏在凍土上發出的、令人心悸的“咯吱、咯吱”的悶響。

這聲音如同喪鐘,敲打在每一個倖存者的神經上。

德麟依舊挑著那副擔子,機械地走著。筐裡的蒜苗印子蔫頭耷腦,失去了最後那點兒鮮活的水色。

他的眼神空洞地掃過街麵。一張張驚惶麻木的臉在風雪中模糊,眼神躲閃,透著深入骨髓的疲憊與絕望。

心頭的火苗,那被表哥韓慶年親手點燃的、名為希望與反抗的火焰,被這無邊的嚴寒和令人窒息的死寂壓得隻剩下一絲微弱的青煙,隨時可能徹底熄滅。

唯有那五個凹點,如同鬼魅的烙印,在他腦海裡盤旋、放大,揮之不去,日夜啃噬著他的意誌。

大年初二。本該是走親訪友的日子,哪怕是有點兒稀薄的年味?卻被更嚴酷的戒嚴和零星的槍聲徹底掐滅,整個盤山縣城像一座巨大的冰窖。

黃昏時分,風雪驟然加大,大朵大朵的破棉絮般往下砸,天地間白茫茫,一片混沌。

德麟早早收了攤,弓著腰,挎著柳條筐,死死的抱著扁擔,和頂著能把人吹倒的狂風,艱難地往鋪子挪。風雪抽打在臉上,刀割似的疼,眼睛隻能勉強睜開一條縫兒。

他其實不必出攤的,這樣的日子不會有生意。可是他歇不下來,隻有挑著這副沉甸甸的擔子,肩膀被扁擔繩勒出深痕,感受到那份熟悉的重量和壓力,心底那簇微弱的火苗才彷彿被壓住了一絲。才讓他感覺,自己還是個活物。還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裡,掙紮前行。

這擔子,是他與表哥、與那個隱秘世界唯一的、脆弱的精神連接。

快到家後門那條窄衚衕時,風雪迷濛中,他瞥見自家後院那扇破舊的木板門旁,緊挨著牆根,蜷縮著一團模糊的黑影。像一堆被隨意丟棄的破棉被,被落雪覆蓋了大半。

德麟的心猛地一縮,那是表哥韓慶年曾經躲避的地方。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扁擔杆兒,腳步放得更輕,幾乎屏住了呼吸,貼著另一側的牆根慢慢靠近。

風雪呼嘯著,掩蓋了他微弱的腳步聲。離那團黑影還有幾步遠時,藉著地上的雪光,德麟看清了——那不是破棉被,是一件幾乎被雪浸透、凍得梆硬的破舊棉襖!棉襖下,露出一雙同樣凍僵的、穿著破草鞋的腳,腳趾頭露在外麵,烏紫腫脹。

是個活人!而且,快要凍死了!

德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貿然上前,警惕地四下張望。

風雪肆虐,衚衕裡空無一人,隻有鬼哭狼嚎般的風聲。他咬了咬牙,湊近些,蹲下身,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拂去那人頭上、臉上的積雪。

一張凍得青紫、胡茬上掛滿冰溜子的臉露了出來。眉毛、睫毛都結了厚厚的白霜。臉上掛著一道道絳紫色的血痕,嘴脣乾裂發黑,緊緊抿著,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這張臉……德麟的瞳孔驟然收縮!雖然被嚴寒和痛苦扭曲得厲害,但那輪廓,那眉骨,那沉默而剛毅的臉……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記憶的疑霧!是表哥韓慶年!

“慶年哥!醒醒!”德麟壓低聲音,帶著哭腔,用力搖晃那人的肩膀。觸手冰涼僵硬,像一塊凍透的石頭。

韓慶年毫無反應。

德麟的腦子嗡的一聲。表哥是他心中的火種!是他的光明和希望的領路人!他不能死!絕對不能!

一股蠻力不知從哪裡湧了上來。德麟扔掉扁擔,幾乎是連拖帶抱,用儘全身力氣,將那個沉重的、凍僵的身體往門裡拽。

韓慶年毫無知覺,身體沉得像灌了鉛。風雪瘋狂地灌進小小的後院。

“誰?!”堂屋裡傳來夏二爺警覺而沙啞的聲音,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

“二爹!快!幫忙!”德麟嘶啞地喊著,汗水混著雪水瞬間濕透了內衫。

夏二爺衝出來,藉著昏暗的油燈光,看清狀況,臉色瞬間煞白。“我的老天爺!”他低呼一聲,二話不說,和德麟一起,一人抬肩一人抬腿,將這冰坨似的身體迅速拖進堂屋,又手忙腳亂地閂死了大門。

地上留下一條拖拽的血痕和融化肮臟的雪泥。韓慶年被放在堂屋冰冷的泥地上,依舊毫無聲息,臉色青紫得嚇人。

“快!弄到炕上去!”夏二爺的聲音發顫,他顯然也認出了韓慶年,眼神裡充滿了極度的恐懼和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兩人合力,將這沉重的軀體抬到德麟睡覺的土炕上。夏二爺抖著手去探鼻息,指尖感受到一絲極其微弱、幾乎斷絕的遊絲。

“還有氣!快!生火!燒熱水!不,不能太燙!”夏二爺語無倫次地指揮著,自己則撲到炕邊,開始用力搓揉他的凍僵的手腳,動作粗魯卻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急切,“搓!使勁搓!活血!”

德麟衝到灶間,手抖得幾乎點不著火。柴禾是濕冷的,濃煙嗆得他直咳嗽。他拚命地拉風箱,火星終於艱難地冒出來。

鍋裡舀上冰冷的井水。他又衝回屋裡,學著二爺的樣子,跪在炕邊,用自己尚且溫熱的雙手,死命地搓著韓慶年凍得像冰棍一樣的雙腳。冰涼的觸感刺得他手指生疼,但他不敢停。

時間在恐懼和焦灼中緩慢爬行。灶膛裡的火終於旺了起來,鍋裡的水開始發出細微的響聲。

夏二爺從炕蓆下摸索出一小瓶珍藏的、治凍傷用的劣質燒酒,咬開瓶塞,含了一口在嘴裡,對著韓慶年青紫的手腕和腳踝用力地噴了上去,然後用粗糙的手掌更加用力地搓揉!辛辣刺鼻的酒味瀰漫開來。

“咳……呃……”炕上的人喉嚨裡終於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如同破風箱漏氣般的呻吟。緊閉的眼皮劇烈地顫動了幾下。

“醒了!有門兒!”夏二爺聲音嘶啞,帶著狂喜。

德麟的心幾乎跳出胸膛,他更用力地搓著那雙冰冷的腳,感覺自己的掌心也快磨破了皮。

又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韓慶年沉重的眼皮終於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眼神渾濁、渙散,充滿了瀕死的茫然和痛苦。

他似乎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勉強聚焦,視線在德麟焦急的臉上和夏二爺佈滿皺紋的緊張麵容上緩慢地掃過。

當他的目光落在德麟臉上時,那渙散的瞳孔深處,似乎有極微弱的光閃了一下。乾裂烏紫的嘴唇極其艱難地翕動著,發出比蚊子振翅還輕的聲音,卻像重錘砸在德麟心上:“二舅,德麟……”

德麟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拚命點頭:“是我!是我!哥!你撐住!你撐住啊!”

表哥他冇死!他活過來了!

韓慶年似乎想扯出一個笑容,卻隻牽動了臉上凍傷的肌肉,顯得異常痛苦。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痰音,眼神裡透出極度的焦急,掙紮著想抬起手,卻根本動不了分毫。

“彆動!彆說話!緩緩!緩緩再說!”夏二爺按住他。

德麟用破布蘸了溫熱水,小心翼翼地擦拭韓慶年臉上頭髮上的血痕和汙垢。

空氣裡充肆了嘔人的血腥味兒,韓慶年急促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破碎的風箱。他死死盯著德麟,眼神幾乎要燃燒起來。

德麟忽然明白,原來那五個點代表的“危”,是表哥身陷絕境!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德麟,讓他渾身冰冷,如墜冰窟!他讀懂了韓慶年看他的時候那賦予深意的眼神,因此更是心急如焚。他怕,怕他好不容易燃起的心中的火種就這樣熄滅了。

“哥!慶年哥!”德麟驚恐地搖晃著他。

“彆搖了!讓他歇著!這口氣吊著不容易!”夏二爺的聲音帶著責備和哭腔。

夏二爺猛地轉身,衝到門邊,側耳貼在冰冷的門板上,仔細聽著外麵的動靜。

風雪依舊呼嘯,但隱約地,似乎有皮靴踩踏積雪的雜亂腳步聲,還有模糊的日語嗬斥聲,正從衚衕口方向傳來,越來越近!

鬼子的搜查隊!偏偏這個時候!

夏二爺的臉瞬間褪儘了血色,他猛地回頭,看向炕上氣若遊絲的韓慶年和呆若木雞的德麟,眼神裡充滿了末日般的絕望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決斷。

“這平白無故多出個大活人可怎麼交代?!”夏二爺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驚雷,“德麟!聽著!鬼子來了!你哥,不能留在這裡!雪水……還有這嗆人的血腥味兒……瞞不過去!”他語速快得像爆豆,“地窖!快!把他弄進地窖!用乾草蓋嚴實!快!”

德麟如夢初醒,巨大的恐懼反而激發出渾身的力量。

他和二爺再次合力,將韓慶年從炕上拖下來。他渾身冰冷依舊,但似乎比剛纔稍軟了些。兩人手忙腳亂地將他拖向後院,打開地窖蓋板,一股陰冷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

德麟率先跳下去,二爺在上麵用力往下放。沉重的身體砸在德麟身上,兩人都滾倒在地窖冰冷的泥地上。

“蓋板!蓋好!彆出聲!”夏二爺在上麵急促地低吼,迅速將蓋板合攏,隻留一絲縫隙透氣。他又飛快地抱來一堆乾草和破爛麻袋,從縫隙裡塞下去,“蓋住他!蓋嚴實!”

地窖裡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德麟摸索著,將乾柴和草袋子胡亂地蓋在韓慶年身上,自己也蜷縮在角落,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他緊緊捂住自己的嘴,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上麵,傳來夏二爺手忙腳亂收拾堂屋的聲音,水桶碰撞,掃帚刮地……他在試圖掩蓋拖拽的痕跡和水漬!

“砰!砰!砰!”粗暴的砸門聲,如同喪鐘,猛地炸響!震得地窖頂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開門!搜查!快快的!”杜大瘸子那尖利刺耳的聲音穿透門板,像毒蛇的信子。

德麟在地窖的黑暗中猛地一哆嗦,說不清楚是冷還是害怕,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他死死咬住嘴唇,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開來。黑暗中,他摸索著,手指顫抖著探向角落裡備用的柳條筐。

指尖觸到筐底冰冷粗糙的柳條。冇有紙,冇有銅哨,隻有這承載著無數秘密和希望的柳條。

表哥在流血!在等死!

而全城的火種,那些茶館裡捏碎的茶杯,井台邊哼唱的調子,老槐樹下沉默的煙鍋火星……

他們都在等待!等待一個信號!等待點燃燎原大火的東風!

絕望的黑暗裡,一股灼熱的力量猛地從德麟心底炸開!比恐懼更熾烈!比死亡更決絕!他不能等!他必須做點什麼!他必須告訴表哥,告訴那些在黑暗裡攥緊拳頭的人們!

他猛地低下頭,張開嘴,用儘全身力氣,狠狠一口咬在自己的食指指尖!

劇痛!尖銳而真實!鮮血瞬間湧出,帶著少年滾燙的生命熱度。

德麟摸索著,將流血的手指狠狠按在柳條筐最內側、最隱蔽的一條柳條上!指尖的劇痛和心頭的灼燒感混合在一起,他咬著牙,用儘所有的意誌力,在那粗糙冰冷的柳條表麵,鮮血順著指縫流下,滲入柳條的紋理,在絕對的黑暗中,少年用生命塗寫著八個滾燙的血字:

“火種已醒,隻待東風。”

地窖蓋板外,砸門聲和鬼子的咆哮,如同地獄傳來的催命符。而在這方黑暗冰冷的地底,少年指間的血,正無聲地滲入柳木,烙下一個民族在至暗時刻不屈的印記。

一股裹挾著雪片的寒風猛地灌入。德麟拎著那個沾著泥汙和新鮮血跡的柳條筐,站在堂屋中間,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和一絲刻意強裝的、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懵懂與委屈。

他那隻剛剛刻下血書的右手食指,正滴滴答答地淌著血,落在泥地上,綻開一朵朵小小的、暗紅色的花。

夏二爺看清德麟的臉,和他手中帶血的筐,以及那稚嫩臉龐上混合著驚恐與一種奇異決絕的神色,渾濁的老眼瞬間閃過一絲明悟。他立刻明白了德麟的用意——這孩子在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製造一個看似合理的混亂現場!

“你個作死的討債鬼啊!”夏二爺猛地爆發出一聲怒罵,聲音因為緊張而尖利變形。

他像一頭髮怒的老山羊,幾步衝到德麟麵前,揚起巴掌,作勢要打,卻又猛地停住。轉而一把搶過那帶血的柳條筐,狠狠地摜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乾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挑個擔子都能把自己手指頭弄破!你死不要緊,臟了我的屋子,弄壞了我吃飯的傢夥什兒!你個敗家玩意兒!”

他罵得唾沫橫飛,青筋暴跳。眼神卻飛快地瞟向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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