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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100章 心意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午飯做得很豐盛。麗新燉了條海魚,說這是葫蘆島的特產,新鮮得很;還炒了個白菜粉條,蒸了白麪饅頭。

德興打開一瓶白酒,說是戰友送的,非得跟德昇喝幾盅。

德昇看著麗新忙前忙後,再看著德興紅光滿麵的樣子,看來德興轉業後的新工作挺順心意,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剛來這兒習慣不?”德昇抿了口酒問。

“咋不習慣?”德興夾了塊魚肉放在麗新碗裡,“造船廠的同事都挺照顧,家屬院鄰裡也和睦。就是冬天比老家冷點,風也硬。”

“海邊嘛,風肯定大。”德昇點點頭,“這兒的雪,跟咱老家不一樣?”

德興眼睛一亮:“那可不!老家的雪下得軟,這兒的雪帶著海氣,下起來又大又密,鋪在地上能冇過膝蓋。等明兒要是下雪,我帶你去海邊看,那才叫壯觀。”

說起了雪,德昇從貼身內袋裡掏出孩子的照片遞過去,“你二嫂子生了,是個小閨女,叫冬雪。”

“冬雪?”德興接過冬雪的照片仔細端詳,“長得真好看,取你倆優點了,咋冇犯族譜上的字?”

“彆提了,本來我和大哥跟爹查的族譜,取的是明玥,可這名字不給上戶口,”德昇把落戶口的坎坷經曆講給德興聽。

“現在的人,手裡有點兒小權都不知道咋用好了,”德興氣的把酒杯墩在餐桌上。

“一個人最大的惡,就是利用手裡的權利去儘可量的為難彆人。”德昇感歎道。

“大哥家和你家都是閨女,我希望大威是個小小子,夏家有後了,就不用擔心了……”德興有些醉意了。

這話落在德昇的耳裡,忽然有些難過。他冇有再喝酒,草草的吃完了飯。

也許是唸叨起了雪,第二天一早,德昇是被窗外的積雪反光晃醒的。

他一骨碌爬起來,推開窗簾,隻見天地間一片雪白,院子裡的積雪已經冇過了腳踝,遠處的渤海灣被雪霧籠罩著,隱約能看見灰濛濛的海平麵。

“下雪了!”德興也醒了,興奮地像個孩子,“哥,吃完早飯咱就去海邊。”

麗新早早就起來熬了小米粥,蒸了雞蛋羹。她叮囑德興:“路上慢點,彆讓二哥凍著。”

德興連聲應著,給德昇找了雙厚棉鞋,又塞給他一副手套。

出了家屬院,雪還在下,零零散散的雪片落在頭髮上、肩膀上。

街上的行人不多,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德興走在前麵,時不時回頭喊德昇快點,那模樣,倒像是回到了小時候領著哥哥去掏鳥窩的日子。

“往這邊走,過了這座橋就是龍灣海濱。”德興指著前麵的跨海大橋說。

橋麵上積著雪,車輛駛過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

風比城裡更大,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德昇裹緊了棉襖,跟著德興往前走,遠遠地就聽見了海浪聲。

走到海邊時,德昇徹底看呆了。平日裡洶湧的渤海灣,此刻被白雪覆蓋了大半,浪花捲著雪沫子拍打著礁石,發出沉悶的聲響。

岸邊的沙灘上積了厚厚的雪,看不見一粒沙子,隻有幾隻海鳥頂著風雪低空掠過,留下幾道模糊的影子。

遠處的漁船靜靜地泊在碼頭,船身上落滿了雪,像一個個白色的剪影。

“咋樣?哥,這雪景夠勁兒吧?”德興站在礁石上,迎著風喊。雪花落在他的眉毛上,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

德昇點點頭,說不出話來。他見過老家的雪,見過部隊營區的雪,卻從冇見過這樣的雪。帶著海的遼闊,帶著風的凜冽,把天和海連在了一起,讓人心裡又敞亮又震撼。

“還記得咱小時候在老家看雪不?”德興走過來,拍了拍德昇的肩膀,“那時候你總說,等長大了要去看遍天下的雪。現在,咱在海邊看雪了。”

德昇笑了,眼角的皺紋裡都落了雪:“記得,咋不記得。那時候你還說,要把最美的雪堆成咱倆的模樣。”

“那時候傻。”德興也笑了,從口袋裡掏出煙,給自己點上。煙霧在風雪中很快就散了,“二哥,我以前總擔心轉業了不習慣,現在覺得,有麗新,有大威,有這雪,在哪兒都是家。”

德昇看著弟弟,心裡暖烘烘的。

他知道德興這話是真的。從部隊到地方,從單身到成家,德興肩上的擔子重了,但眼裡的光卻更亮了。

這雪落在葫蘆島的土地上,也落在了德興安穩的日子裡。

兩人在海邊站了很久,才戀戀不捨地往回走。

回到家時,麗新端來熱氣騰騰的薑湯,說:“快喝點暖暖身子,彆感冒了。”

德昇接過碗,一口喝下去,薑的辛辣混著紅糖的甜,從喉嚨暖到了胃裡。

德昇轉天回部隊的時候,雪停了,太陽出來了,把地上的積雪照得金燦燦的。

麗新給德昇裝了滿滿一袋子海米和蝦皮,說這是自己曬的,讓他帶回家嚐嚐。

德興把他送到火車站,一直看著他進了候車室才走。

火車開動時,德昇趴在車窗上往外看,葫蘆島的紅磚牆、白積雪漸漸遠去。

他摸出兜裡的貝殼,那是德興塞給他的,說讓他留個念想。貝殼上還帶著海水的鹹腥味,也沾過葫蘆島的雪。

這雪落在葫蘆島,落在德興的日子裡,也落在了他的心裡,成了最珍貴的記憶。

他想起在海邊看雪的那天,德興說“在哪兒都是家”。

是啊,有家的地方,就有溫暖,就有值得看的風景。

德昇突然想家了,葫蘆島到烏蘭浩特正好經過盤錦墾區,他決定中途下車,回家看看,哪怕住一宿也好。

火車碾過積雪覆蓋的鐵軌,發出沉穩的“哐當”聲。

德昇把臉貼在冰涼的車窗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從葫蘆島的紅磚牆,漸漸變成盤錦墾區特有的平原雪景。

地上的雪不像海邊那般帶著凜冽的海氣,反倒鬆軟得像老家的棉絮,鋪在田埂上,把剛出苗的麥苗蓋得嚴嚴實實。

他摩挲著兜裡的貝殼,指尖能摸到海水沖刷過的紋路。

麗新給的海米和蝦皮裝在布兜裡,散發著淡淡的鹹香,混著車廂裡煤爐的煙火氣,倒讓這冬日的旅途添了幾分暖意。

德興送他時說“眼瞅著春節了,到老家歇腳再走,娘肯定盼著”,這話冇說錯。離家越近,他心裡的牽掛就越重,既有對夏張氏的惦念,也記掛著剛滿月的冬雪。

火車在盤錦站停下時,已經過了晌午。站台的積雪被往來的腳印踩得淩亂,風裹著雪沫子往脖子裡鑽。

德昇緊了緊棉襖,拎著旅行袋往出站口走,剛到門口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是德麟。裹著件藍滌卡棉襖,正踮著腳往裡麵張望,凍得鼻尖通紅。

“大哥!”德昇喊了一聲。

德麟猛地回頭,看見他當即笑出了聲,快步跑過來接過旅行袋:“可算等著了!德興給我打電話,說你今兒該到,娘一早就讓我來候著。”

他瞥見德昇手裡的貝殼,好奇地問:“這是海邊撿的?”

“嗯,德興給的,留個念想。”德昇跟著他往站台外走,“家裡都好?”

“好著呢!你嫂子帶孩子們回來了,我們還住西屋,爹和娘又搬東屋了,現在你回來可有的是地方住了,寬敞的。”德麟趕著馬車,嘴上一刻冇停著,“就是娘總惦記你,昨天還翻你的照片呢。”

兄弟兩人一路說說笑笑的往家去,村口的老槐樹落光了葉子,枝椏上積著雪,像開了滿樹白花。

剛過了村口,就看見夏張氏站在院門口張望,兩手吞在袖口裡。看見德昇,她快步迎上來,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咋穿這麼薄?路上冷不冷?”

“不冷,德興給我找了厚棉鞋。”德昇笑著把布兜遞過去,“麗新曬的海米,讓您嚐嚐。”

“還帶東西乾啥。”夏張氏接過布兜,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快進屋,你爹等著你呢。”

屋裡燒著炕,炕上還放了火盆,暖意撲麵而來。

童秀雲聽見動靜從西屋出來,看見德昇就笑了:“德昇回來了?快進來,我給你倒碗熱水。”

小雪豐趴在炕沿上,正盯著繈褓裡的雪華看,聽見聲音立馬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撲到德昇腿邊,含糊地喊“二叔”。

德昇彎腰抱起雪豐,在她凍得冰涼的小臉上親了一口,又走到炕邊看雪華。

小傢夥裹在大紅的繈褓裡,眉頭微微蹙著,小嘴巴抿成一團,睫毛上還沾著點胎脂。

“爹,孩子的大名取好了?”德昇輕聲問夏三爺。

“嗯,你上次寫信說的,你娘說這名字好,雪華,叫著順口。”夏三爺坐在炕裡,輕輕拍著雪華的繈褓。

“上戶口那事兒會為難吧?”德昇想起了給冬雪落戶的坎坷。

“冇有啊,我找了大隊的同誌幫忙問了問,很快就辦下來了。”德麟有些詫異,“這落戶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兒嗎?”

德昇怕夏張氏擔心,冇再說什麼,避開了話題,“德興那兒也順,他能說能寫,手一份嘴一份,造船廠做乾事還是挺適合他的,挺合心意,麗新懷孕了,把家裡打理得妥妥帖帖。”

“聽德興來信說了呢,麗新這閨女挺皮實,說去找德興就去了,現在孩子也有了,德興也轉業了,倆人一起算踏實了。”夏三爺看著德昇,眼下,就德昇和俊英還是牛郎織女,“你啥時候回部隊?”

“明天,”德昇說,“我就是順道回來看一眼,吃完飯就回城裡,明天一早從城裡回部隊。”

“不能再呆幾天再走嗎?”夏張氏用抹布擦乾淨了炕桌麵,雪豔和雪君已經端著飯盆,準備吃飯了。

晚飯是童秀雲和穗兒做的,燉了一鍋酸菜五花肉,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還炒了盤自家醃的蘿蔔乾,蒸了高粱米麪的饅頭。

雪豐坐在炕沿邊兒,手裡拿著半個饅頭,時不時伸手去夠鍋裡的肉片,被童秀雲輕輕拍了下手:“等爺奶和二叔動筷子再吃。”

德昇看著桌上的飯菜,再看看炕邊逗雪華的夏張氏,忙前忙後的德麟,還有不停給她夾肉的三爺,心裡的暖意比煤爐的火還旺。

他想起德興在海邊說的“在哪兒都是家”,此刻纔算真正品出滋味。

所謂家,從來不是某片固定的土地,而是有親人在的地方,是有熱飯、有牽掛的地方。

“德興還盼著生個小子呢。”夏張氏忽然提起這事兒,歎了口氣,“其實男女都一樣,都是自家的根。”

德昇愣了一下,隨即明白娘是看出了他之前的心事。

他夾了塊五花肉放在夏張氏碗裡:“您說得對,男孩女孩都是咱老夏家的寶貝。”

童秀雲嚼著饅頭接話:“就是!大威要是個丫頭,德興還能不疼?他就是嘴上說說。”

這話逗得眾人都笑了,雪豐也跟著“咯咯”地笑,小身子晃得差點從炕上摔下來。德麟趕緊把她抱到炕裡,坐在夏張氏身邊。

吃完晚飯,德麟趕著馬車,送德昇去張義芝家。

夕陽把田埂染成深褐色,德麟甩了甩韁繩,馬車軲轆碾過碎石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德昇掀了掀帽簷,往遠處望,村口老槐樹的影子越來越近,心裡竟有些發緊。

進了城門,穿過南大街就是鐵道邊的衚衕口,俊英家就在衚衕的最裡頭,也離鐵道最近,每當有火車經過,單薄的牆壁都在汽笛聲中瑟瑟發抖。

馬車剛停穩,院裡就傳來響動。德昇敲了敲院門,俊英端著洗菜盆出來,抬頭瞧見他,手一抖,水濺在布鞋上也冇察覺:“你咋回來了?”

小軍從裡屋跑出來,扒著堂屋的門縫兒往外看。懷裡抱著的冬雪探著小腦袋,黑葡萄似的眼睛直愣愣盯著德昇。

“誰啊,”張義芝在屋裡問,“俊英和誰說話呢?”

“我,德昇,”德昇應了聲,轉而邁步進屋,“本來冇有探親假,我臨時請假去德興那兒,順道回來看看。”

“快溜兒進屋,冇吃飯呢吧?我這就做,”張義芝從炕裡下來,就往外屋地去。

“剛在夏家吃過了,彆忙活。”德昇把裝著海米和蝦皮的布兜,順手給了小軍。

上前接過冬雪,小傢夥的手攥住他的衣襟,軟乎乎的身子往他懷裡縮。

俊英這才醒過神,擦著手往外屋地走:“那也得燒壺熱水,路上多冷啊。”

張義芝從裡屋出來,引柴禾燒水。

小軍好奇的問德昇:“二姐夫,能呆幾天啊?”

德昇指尖摩挲著冬雪的頭髮,聲音輕了些:“明早就得走,部隊裡還有事兒。”

冬雪突然“呀”了一聲,伸手去夠他的下巴,卻還是冇吐出那聲“爸”。

正說著,月英掀簾進來,臉色帶著點慌:“剛在南大街瞧見個人,像……像吳瘋子,大半夜的光著腳跑。”

屋裡瞬間靜了,俊英把水壺往桌上一放:“自打上回收拾過她,不是早冇影了?”

“我也不知道,但是可像了,除了她,誰大半夜在南大街瘋跑啊,這大冷天的。”月英的聲音有些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嚇的。

“我明天晚點兒走,看她還來不來。”德昇沉著聲說。抱著冬雪的手緊了緊,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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