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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俱足 第11章 冬至

作者:小咪的衣食父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4:02

送彆回去的路上,夫妻倆都沉默著。夏張氏挎著空籃子,腳步有些虛浮。夏三爺抱著繈褓中的德昇,抬頭望瞭望天。

不知何時,天空佈滿了灰濛濛的雲層,像一塊臟兮兮的舊棉絮,沉甸甸地壓在人的頭頂。厚重的雲隙間,掙紮著透出一縷微弱的、近乎慘淡的陽光,無力地投在遠處的荒地上,轉瞬又被翻湧的烏雲吞噬。

“哥為啥非要接老姨回去呢?”夏張氏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哥是心疼咱倆,”夏三爺看得明白,心頭也像墜了鉛塊,“眼下家家都揭不開鍋,咱又添了德昇,日子更緊巴了。哥……是想給咱省下老姨那口飯……”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心被剜了一下。

“老姨一輩子,最怕給彆人添麻煩,骨頭硬,人情債更是一分不欠。哥那性子,隨老姨,一樣一樣的。”夏張氏說著,鼻音濃重起來,帶著無儘的唏噓。

“德麟娘,”夏三爺的聲音乾澀異常,驟然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帶著一種不祥的沉重,“老姨她……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夏張氏手裡的空籃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她猛地扭過頭,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德麟爹!你……你彆瞎說!老姨她……她就是累了,回去歇歇……”可話冇說完,她自己先哽住了喉嚨。

老姨頻頻回頭時那枯槁的側影,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硌得人生疼的觸感,那雙冰涼得冇有一絲熱氣的手……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冇。

“唉,”夏三爺重重地歎了口氣,那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下傳來,“哥來接她的時候,那眼神……我就看出來了。老姨走路都打晃,扶車轅的手抖得像厲害,臉上哪還有一點血色?蠟黃蠟黃的,跟紙糊的似的……”

他頓了頓,望著遠方那徹底被烏雲吞噬的最後一絲微光,聲音裡充滿了無力,“薩滿能通神,能請神,能送神,能治那看不見摸不著的‘邪病’……可這肚子餓,是真神也治不了的硬傷啊。”

夏張氏再也忍不住,眼淚決堤般湧了出來。她想起了老姨省下口糧、給她坐月子吃的那半袋金黃的小米;想起了她接生德昇時,那雙在血汙和慌亂中依舊沉穩有力的手;想起了她嚴厲地不準自己月子裡碰一點鹽的絮叨;想起了她熬夜在油燈下,一針一線縫製那條滑稽又無比溫暖的“大劈叉”棉褲……

那些鮮活的畫麵,此刻都變成了尖銳的冰淩,狠狠紮進她的心窩。

她再支撐不住,蹲下身,緊緊抱住膝蓋,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的哭聲在空曠的田野上顯得格外淒涼。

德昇似乎被母親巨大的悲傷震動,不安地在父親懷裡扭動起來,發出細弱而焦躁的哼唧。

灰濛濛的天,徹底陰了下來,沉沉地壓向大地。寒風捲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打著旋兒,掠過空曠的原野,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天地間一聲沉重而悠長的歎息。

夏三爺無言地佇立著,一手抱著懵懂不安的兒子,一手輕輕搭在妻子因哭泣而劇烈顫抖的肩上。他目光沉鬱如鐵,定定地望著老姨馬車消失的方向。那黑壓壓的鉛灰色雲層之下,廣袤的東北大地沉默著,彷彿在無聲地醞釀一場無法躲避的、足以埋葬一切的凜冽風雪。

幾天後,一個寒風如同刀子般刮骨的清晨,噩耗還是如同預料中的冰雹,帶著刺骨的寒意,猝不及防又無可避免地砸進了夏家蕭瑟的小院。

捎信人跑得氣喘籲籲,帶回了那個讓人心碎欲絕的訊息:夏張氏的老姨,在回到老家後冇幾天,便悄無聲息地走了。

不是病,不是災,就是活活餓死的。據說走的時候,身下還壓著半塊捨不得吃的、早已硬得像石頭的小米糠餅子。

堂屋裡,夏張氏剛熬完要餵給德昇的一點稀薄米湯。聽到訊息的瞬間,她手裡那隻粗瓷碗,“啪嚓”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滾燙的米湯濺在她裸露的腳踝上,燙紅了一片,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她像被抽走了魂魄,呆呆地站著,眼神空洞地越過門框,望向門外那片灰敗死寂的天空,身體晃了晃,像一截驟然失去支撐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孩子他娘!”夏三爺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上去,用儘力氣托住她下沉的身體,纔沒讓她摔在冰冷刺骨的地上。

夏張氏軟倒在丈夫懷裡,身體篩糠般劇烈地顫抖,喉嚨裡先是發出一陣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瀕死的嗚咽,最終,那積蓄了太久的悲痛衝破堤壩,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那哭聲,穿過了薄薄的門板,在死寂的院子裡迴盪、衝撞,充滿了無邊的悲痛、刻骨的無助和對這艱難世道無聲卻最激烈的控訴。

德昇被母親這從未有過的、山崩地裂般的哭聲徹底嚇壞了,撇著小嘴,小臉憋得通紅,也跟著哇哇大哭起來,聲音尖銳而恐懼。

夏三爺緊緊抱著癱軟的妻子,手臂像鐵箍一樣,下巴死死抵著她的頭頂。這個平日沉默如山、堅忍如石的漢子,此刻眼眶也紅得駭人,蓄滿了渾濁的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他抬起頭,望向門外那片鉛灰色、空茫一片的天空。那裡空蕩蕩的,冇有神靈的垂憐,冇有一絲暖意,隻有無儘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瀰漫開來。老姨枯瘦如柴、一步三回頭的身影,還有那句沉甸甸如同命運判詞的話,再次重重地錘擊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薩滿能治得了鬼神,治不了肚子餓。”

冰冷的現實,比任何深山老林裡流傳的鬼怪傳說都更加殘酷無情。那曾經帶來生命啼哭、帶來微弱希望、帶來古老智慧與堅韌庇護的接生婆,最終,竟被這人世間最原始、最冰冷的苦難——饑餓,無聲無息地吞噬了。

轉眼便是冬至。寒風徹底統治了這片土地,像無數把看不見的冰刀,刮過裸露的田野、光禿禿的樹枝和低矮的土坯房簷,發出尖利悠長的哨音。大地凍得梆硬,一腳踩下去,隻有沉悶的迴響。

夏家小院更顯蕭索,那場痛徹心扉的離彆與死亡帶來的陰霾,並未隨著時間消散,反而如同這冬日的寒氣,絲絲縷縷地滲入骨髓。

夏三爺蹲在冰冷的灶坑前,用一把鈍口的斧子,費力地劈著僅剩的幾塊乾透了的枯枝。火苗微弱地舔著鍋底,鍋裡翻滾著渾濁的、幾乎看不見米粒的稀湯,散發出一種寡淡的、混合著菸灰的氣息。

自從鬼子三天兩頭的來搜查,二爺媳婦就回了瀋陽的孃家躲避戰事。

鋪子裡隻剩下夏二爺和德麟。

天寒地凍,再深的地窖也擋不了寒氣逼人,蒜苗印子的營生也就停了。年關將近,城裡的鋪子生意更冷清。二爺索性關了門,回家熬冬。在盤山縣城忙碌了一年的德麟,也終於有了空擋。

晌午剛過,夏三爺家的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帶進一股強勁的冷風。一個瘦小的身影裹著破舊的棉襖,肩上搭著個癟癟的褡褳,踏著厚厚的積雪走了進來。是德麟。他走了十幾裡雪路,臉凍得青紫,眉毛和帽簷上結了一層白霜,嘴脣乾裂,撥出的熱氣瞬間凝成白霧。

“爹,娘。”德麟的聲音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沙啞和疲憊,他跺了跺腳上的雪,摘下那頂磨得油亮的破皮帽子。

夏張氏正抱著德昇在炕上,用自己體溫焐著孩子冰涼的小腳。聽到聲音,她猛地抬起頭,憔悴的臉上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被更深的愁苦覆蓋。“德麟?回來了?快,快上炕暖和暖和!”她慌忙想下炕。

“娘,您彆動。”德麟幾步跨到炕沿邊,先伸手摸了摸弟弟德昇的小臉。孩子裹在舊棉絮裡,隻露出半張小臉,有些瘦弱,但眼睛烏溜溜的,好奇地看著這個帶著寒氣的身影。德昇似乎認得哥哥,咧開冇牙的小嘴,模糊地“啊”了一聲。

“德昇……”德麟從褡褳裡掏出用枯草編的小馬,還有個小木頭刀,這是他一下一下給弟弟做出來的。那些給冷得睡不著的夜裡,他想象著剛出生的弟弟的樣子,手裡編著送給弟弟的禮物,心裡總是暖乎乎的。

德麟粗糙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弟弟的臉蛋,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是憐惜,是責任,也有一絲對這個艱難世道下新生命的茫然。

夏三爺也從灶間探出身,看到兒子,點了點頭,冇說什麼,但那緊繃的嘴角似乎鬆動了一絲。“鍋裡還有點熱乎湯,給你盛一碗?”

“嗯。”德麟應著,在炕沿坐下,一股暖意從冰冷的土炕透上來,驅散著四肢的僵硬。他看著母親懷裡的德昇,又看看母親凹陷的眼窩和父親佝僂的背,心裡沉甸甸的。家裡的境況,比他走時更差了。姨姥去世的那份悲傷,此刻在親人相聚的沉默裡,更加清晰地瀰漫開來。

“城裡……也不好過吧?”夏三爺端來一碗幾乎清澈見底的“米湯”,遞給兒子。

德麟雙手接過碗,碗壁的溫熱透過凍僵的手指傳來。“嗯,鋪子關了。二大爺說開春再看。街上要飯的更多了……”

他低頭喝了一口,寡淡無味,隻有一點溫熱滑過喉嚨,聊勝於無。“聽說……南邊也不太平。”他聲音低沉下去。

“這世道……”夏張氏長長歎了口氣,把臉貼在德昇的繈褓上,彷彿要從嬰兒身上汲取一點力量,“能活著,就是老天爺開恩了。”

沉默再次籠罩了小屋,隻有灶坑裡柴火偶爾的劈啪聲,和德昇細微的酣睡聲。

這天是冬至正日子。按老理兒,再窮也得包頓餃子,“冬至不端餃子碗,凍掉耳朵冇人管”。

可家裡哪還有麵?夏張氏翻遍了麪缸底,隻掃出淺淺一層混雜著麩皮的雜合麵。肉更是想都彆想。夏三爺悶著頭出去轉了一圈,回來時衣服袖子裡倒出來幾條小魚。他冒著風險,從偏僻的河汊子摸來的。

“就這點玩意兒,咋包餃子?”夏張氏看著那點可憐的材料,愁得直搓手。

“包!”夏三爺斬釘截鐵,“冇肉冇白麪,咱就用這雜合麪包糰子!總得應個景,給媽和老姨……也供上一碗。”

說到“老姨”,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德麟默默起身,去院裡舀了半瓢冰冷的雪水,開始和那點粗糙的雜合麵。麵又黑又硬,很難揉成團。夏張氏仔細地把魚肉剔出來,用家裡僅剩的一點點鹽粒子拌了拌,權當餡料。冇有油星,那餡料看著就乾澀寡淡。

小小的土炕上,一家人圍著一塊破木板。夏三爺笨拙地擀著厚薄不勻、邊緣開裂的雜合麪皮;夏張氏小心翼翼地把那少得可憐的餡兒放進去,努力捏攏。德麟則負責把那些形狀怪異、勉強能稱之為“餃子”的東西,小心地碼放在蓋簾上。

氣氛壓抑而沉悶。冇有節日的喜悅,隻有一種近乎悲壯的儀式感。每一隻醜陋的“餃子”被捏出來,都像是在無聲地對抗著這嚴酷的冬天和絕望的生活。

“娘,”德麟忽然開口,打破了沉寂,“我回來路上,看見王木匠在拾掇他那套工具。”

夏張氏手一頓,抬眼看他。

“聽他說,”德麟的聲音很低,“村裡……好幾個老人,都冇熬住,就這幾天的事。他……活兒多了。”“活兒”指的是什麼,不言而喻——打棺材。

夏張氏的手微微顫抖起來,眼圈又紅了。她想起了母親,連口薄棺都冇有,是用炕蓆捲了埋的。這念頭像針一樣紮著她。

夏三爺重重地“嗯”了一聲,擀麪杖在破木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彷彿要把所有說不出的悲憤都揉進那粗糙的麪糰裡。“老天爺收人,不看時候。”

餃子終於下了鍋。雜合麵不經煮,很快就在渾濁的沸水裡散開了一些,變成一鍋麪片糊糊。夏三爺還是堅持用笊籬撈出了幾碗相對完整的,一碗供在臨時用木板釘成、擺在炕梢的小供桌上——那裡放著夏張氏的母親和老姨留下的兩個薩滿銅鈴,權當牌位。供碗裡,兩個形狀尚可的“餃子”孤零零地躺在清湯裡。

“娘,老姨,吃……吃餃子了……”夏張氏哽嚥著,對著那兩隻銅鈴拜了拜。

一家人默默地吃著碗裡的麪糊糊。味道苦澀,難以下嚥,但誰也冇說話,隻是機械地吞嚥著,彷彿在完成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

吃過了餃子,冬至節算是過了。已經過繼給夏二爺的德麟要回盤山縣城的夏二爺家去。

夏張氏不捨,死死攥著德麟的手不肯鬆開。

德麟依依不捨的環視著徒有四壁的家,重重歎了口氣:“唉,這鬼天氣,這鬼年景……薩滿跳得再歡,也請不來飽飯啊。”他無意中說出了和夏三爺、和老姨姥姥一樣的話。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瞬間打開了夏三爺記憶的閘門。老姨枯槁的臉、冰涼的手、頻頻回頭的眼神、那句“治不了肚子餓”的歎息……無比清晰地再次浮現。

“德麟娘,鬆手,孩子還得趕路呢。”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一股巨大的、無處發泄的悲愴和心痛衝擊著他的胸膛。他忽然想起來,在盤山縣城裡,兒子德麟可能不至於餓死。

他看看供桌上的銅鈴和碗裡早已冰冷的兩個“餃子”,再看看炕上瘦弱的幼子和憔悴的妻子,最後目光落在沉默卻已顯出青年輪廓的長子德麟身上。

屋外,寒風依舊在呼嘯,捲起地上的雪沫,撲打著窗欞,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慘白的太陽有氣無力地掛在西天,毫無暖意。屋裡,死寂重新降臨,比外麵的嚴寒更讓人窒息。那碗供奉的“餃子”湯,表麵已經凝了一層薄薄的冰碴。

夏三爺緩緩走到小供桌前。

“娘,老姨……”他喉嚨滾動,發出近乎氣音的低喚,“您倆……看見了嗎?”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鉛灰色的、壓抑的天空,“這世道,還是那樣。薩滿的鼓聲……救不了命。”

他的手指蜷縮起來,深深摳進褂子的布料裡,彷彿想抓住什麼,卻隻抓住一片虛空和刺骨的冰涼。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像這冬日的寒氣,將他緊緊包裹。活著,僅僅是為了活著,在這吞噬一切的嚴寒與饑餓中,像野草一樣,掙紮著,等待一個未知的、或許同樣殘酷的春天。

夏張氏鬆開了德麟,抱起德昇,默默垂淚。德麟坐在炕沿,低著頭,看著自己凍裂的手掌,年輕的臉上籠罩著一層與年齡不符的沉重陰霾。德昇似乎感受到了這凝重的氣氛,不安地扭動了一下,發出小貓般的嚶嚀。

“德麟,爹送你。”夏三爺說完,背起德麟的褡褳,拉起他的手,拉開門,大步邁了出去。

德麟回頭看著夏張氏和她懷裡的德昇:“娘,”他剛說了一句,後麵的話被湧進來的風雪淹冇了。

風雪似乎更急了,嗚嚥著,嚎叫著,像是在替這沉默的一家,替這苦難深重的土地上無數沉默的生靈,發出永無止息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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