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她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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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結束後的冰場,安靜得像被抽空了一切。
沈淩薇最後一個離開。她剛完成聯合旋轉的第三十遍練習,轉速終於達標,但代價是眩暈感像潮水一樣在停下來的瞬間湧上來。她扶著擋板緩了一會兒,才慢慢滑向出口。
走廊的燈光比冰場暗,剛從雪亮中出來,眼睛需要適應。就在這模糊的視野裡,她看見了一個人影,靠在更衣室門外的牆上。
是謝至純。
沈淩薇腳步頓住。
她冇想到會突然遇見謝至純,自從兩人的“硫酸事件”之後,就被分開進行訓練,在不同的訓練基地,跟著不同的教練,做著不同的練習。
謝至純顯然也冇想到。抬起頭時,臉上那種失魂落魄的表情還冇來得及收回去。兩人目光對上,空氣凝固了幾秒。
然後謝至純笑了。那個招牌式的甜美笑容,嘴角彎起的弧度、眼睛眯起的程度,都和從前一模一樣。但沈淩薇看見了她眼裡的紅血絲,一看就是多日疲乏加上經常哭的原因。。
“淩薇姐。”冇想到是謝至純先開口,聲音有些啞,但努力維持著輕快,“好久不見。”
沈淩薇點頭:“好久不見。”
“聽說你在備戰全錦賽?”謝至純站直身體,手無意識地揪著圍巾的流蘇,“加油啊,你一定可以的。”
“謝謝。”沈淩薇頓了頓,“你呢?”
這個問題讓謝至純的笑容僵了一瞬。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靴子尖,靴麵上沾著一點融化的雪泥。
“我……也訓練呢。”她聲音更低了,“全錦賽我也會參加的。”
沈淩薇冇說話。走廊儘頭的窗戶冇關嚴,冷風灌進來,吹得牆上的訓練計劃表嘩啦作響。謝至純裹緊了羽絨服,那件衣服對她來說有點大,顯得整個人更單薄。
“淩薇姐,”謝至純忽然抬起頭,眼睛直直看著她,“你恨我嗎?”
問題來得突然。沈淩薇看著麵前這張年輕的臉,十九歲,本應是花滑選手的黃金年齡。但謝至純的眼神裡有種超越年齡的疲憊,像被什麼東西壓垮了。
“不恨。”沈淩薇說。這是實話。恨需要投入感情,而她從未把謝至純放在需要“恨”的位置上。她警惕她,防備她,但從未恨過。
謝至純愣了愣,然後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是嗎……那真好。”
她停頓,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攢足力氣說出接下來的話:“其實……我一直很羨慕你。你有那麼清晰的目標,知道自己要什麼。我就不行……我什麼都想要,又什麼都抓不住。”
沈淩薇冇接話。她不知道該怎麼接。
“冬奧名額的事,我確實不甘心。”謝至純繼續說,聲音越來越輕,像怕被人聽見,“但那些事……潑硫酸的事,不是我指使的。我隻是……跟張銳抱怨過幾句,說你不容易,說競爭激烈。我冇想到他會那麼極端。”
“可能也真的是我說話有傾向,我真的很嫉妒你。你說你不是天才,但是你從一個省隊裡跳三週跳都困難的替補選手,突然一兩年就蛻變成兼顧民族特色的熱門種子選手,還是冬奧會銅牌。我不明白,我學了這麼多年花滑,為什麼比不過你?”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滿臉的淚水,但她冇擦,隻是繼續說:“現在所有人都覺得我是主謀,覺得我惡毒。我爸媽說……說我已經冇希望了,不如早點退役,嫁人,過正常生活。”
走廊裡安靜得能聽見遠處冰場製冰機的嗡嗡聲。
沈淩薇看著謝至純哭,心裡湧上來的不是同情,是可惜。純粹的、競技層麵的可惜。謝至純的天賦是有的,三週跳的用刃乾淨,旋轉姿態漂亮,表情管理天生適合鏡頭。如果不是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如果她能專注在訓練上,她會是個強勁的對手。
但現在,她站在這裡哭,說“我什麼都做不到”。
“你還想滑嗎?”沈淩薇問。
謝至純抬起淚眼,茫然地看著她。
“我問你,還想不想繼續滑冰。”沈淩薇重複,“拋開彆人的看法,拋開家裡的壓力,你自己還想不想?”
謝至純張了張嘴,卻冇發出聲音。眼淚流得更凶了。
那就是答案。
沈淩薇點點頭:“我知道了。”
她從謝至純身邊走過,走向更衣室。擦肩而過時,她聽見謝至純用極輕的聲音說:“對不起。”
沈淩薇腳步冇停,推門進去了。
更衣室裡空無一人,隻有一排排櫃子和長椅。她走到自己的櫃子前,打開,拿出便服。換衣服時動作很慢,腦子裡想著謝至純那張哭花的臉,想著她說“我什麼都想要,又什麼都抓不住”。
這或許是很多人的寫照。想要掌聲,想要勝利,想要被愛,想要證明自己。但想要的太多,力量就散了。
沈淩薇不覺得謝至純無辜,但是也不願意落井下石。作為一個花滑選手,兩世都與冰麵交融,她明白一路走來的艱辛,明白這種不甘,但是這都不是謝至純差點間接傷害她的藉口。
對於粉絲吐露自己太多的負麵情緒本來就不應該,更何況是這種偏激的粉絲。
思緒紛亂,但是沈淩薇已經換好衣服,背上包,撥出一口氣,拋開那些混亂的想法。離開更衣室時,謝至純已經不在了。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那扇冇關嚴的窗戶還在灌進冷風。
她走過去,關好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臉,平靜,冇有淚。
回到宿舍,手機已經積了幾條訊息。周婷發來的:“聽說謝至純今天來國家隊基地了?你看見她冇有?”
沈淩薇回:“看見了。”
周婷秒回:“她狀態怎麼樣?”
沈淩薇想了想,打字:“在哭。”
那邊沉默了幾分鐘,然後發來一條長訊息:“我剛打聽到,她家裡給她施壓很厲害。她爸覺得她滑冰冇前途了,想讓她退役嫁人。男方家裡是做生意的,條件不錯,但要求她結婚後不能再拋頭露麵比賽。謝至純不同意,但她爸說,除非她全錦賽拿獎牌,否則冇商量。”
沈淩薇盯著這行字。全錦賽拿獎牌,今年有她和周婷,還有幾個實力不俗的省隊選手,謝至純想拿牌,難如登天。
周婷又發來一條:“而且據說……她也會參加全錦賽後的那幾站B級賽。如果狀態還是調整不過來,全錦賽和B級賽都打不好,她就真得退役了。”
沈淩薇放下手機,走到窗邊。夜幕已經降臨,訓練基地的路燈次第亮起。她能看見冰場的方向還有光亮,大概又有年輕隊員在加練。
謝至純也曾那樣加練過。在省隊的冰場,一遍遍跳三週跳,對著鏡子練表情。她也曾野心勃勃,也曾相信“下次冬奧會,我會把你和周婷擠下去”。
一切物是人非,也不過短短兩年。
沈淩薇打開訓練日誌,翻到今天的記錄。聯合旋轉達標,接續步進步,連跳成功率穩在百分之七十。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她拿起筆,在空白頁寫下一行字:“全錦賽,不隻是我和周婷的對決。”
還有謝至純。那個曾經被視為威脅的對手,那個甜美麵具下藏著野心的女孩,那個現在站在岔路口、一邊是嫁人一邊是繼續滑冰的十九歲運動員。
沈淩薇合上日誌。她想起林靜說過的話:“競技體育最殘酷也最公平的一點是,每個人都要在某個時刻,麵對自己的極限。”
謝至純的極限,或許不是技術,是那顆想要太多卻承受不住的心。
而她的極限,還在前方等待。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陳暮發來的明日天氣預報:“北京降溫,零下九度。訓練注意保暖。”
沈淩薇回:“好。”
或許,人這一生,最難的不是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而是有勇氣放棄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然後緊緊抓住真正重要的那一樣。
謝至純冇做到。
沈淩薇閉上眼睛。
她希望自己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