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賀羽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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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錦賽的冰場,沈淩薇站在選手通道裡,聽見外麵傳來熟悉又陌生的喧囂。
去年此時,她在這裡滑了《茉莉花》,第一次將民族元素真正融入現代節目,第一次讓國內裁判和觀眾看見那條路可以走通。鎂光燈、掌聲、等分區的屏息。
記憶像潮水般湧來,帶著冰場特有的冷冽氣息。
但今年不同了,今年她不是挑戰者,是守擂者。奧運銅牌掛在肩上,既是榮耀,也是靶心。
周婷在她前麵上場,抽簽順序第三。沈淩薇透過通道口的縫隙,能看見冰場上正在表演的第二位選手,是個省隊的小姑娘,動作青澀但充滿衝勁,2A跳得又高又遠。
“緊張嗎?”林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沈淩薇搖頭。不是不緊張,是緊張已經沉澱成某種更厚重的東西,壓在胃裡,沉甸甸的。
周婷準備上場了。她今天穿著銀灰色的考斯滕,在通道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腰間用銀線繡了一朵玫瑰,層層綻放。
她冇有看沈淩薇,隻是閉著眼,胸口隨著呼吸輕微起伏。冬奧後那些萎靡、那些自我懷疑,此刻在她臉上找不到絲毫痕跡。她像是把那些東西燒成了燃料,整個人透出一種淬過火的鋒利感。
廣播報出她的名字。周婷睜開眼,眼神銳利如刀。她朝沈淩薇點了下頭,轉身踏入光中。
掌聲響起,比剛纔熱烈得多。周婷在國內的觀眾基礎一直很好——她直率,敢拚,技術紮實,是那種最符合大眾對“運動員”想象的選手。冬奧的失利曾讓她跌入穀底,但此刻站在冰場上,她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音樂響起。是皇後樂隊的《波西米亞狂想曲》搖滾版改編,鼓點炸裂,吉他嘶鳴。周婷的開場不是滑行,是一段原地旋轉接大跳。她高高躍起,在空中完成一個舒展的展體,落冰時冰刀刮出刺耳的聲音,彷彿再次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戰場宣戰。
去年,她在這裡獲得了全錦賽第一名。
她要證明她從這裡正式綻放,也能在曆儘千帆之後再次逆火重生。
沈淩薇靠在通道牆壁上,靜靜看著。
周婷的表演風格一直很明確:標準,但狂放。她的用刃深到幾乎要切進冰層,壓步短促有力,每一個轉身都像在搏鬥。這不是沈淩薇那種講究意境美感的滑法,這是赤裸裸的力量展示。
第一個跳躍是3Lz+3Lo。周婷的助滑很短,幾乎冇給觀眾準備時間就起跳。高度足夠,連跳節奏精準,落冰乾淨。
掌聲炸開,有人一聲接一聲高呼周婷的名字。
接續步部分,周婷融入了街舞元素,這是新編排。身體擺動幅度很大,手勢乾脆利落,配合音樂的重鼓點,每一次定格都像鏡頭抓拍。
隨著音樂情緒的推進,第二個跳躍3A,放在後半段。周婷明顯加速,壓步的節奏快到讓人眼花。起跳瞬間,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全然的專注。騰空,旋轉三週半,落冰,雖然落冰成功,但沈淩薇看見她浮腿展開時慢了零點幾秒,軸心有輕微的偏移。
果然,大螢幕慢放顯示:週數充足,但用刃深度不夠,GOE(執行分)會扣。
但周婷不在乎。她繼續滑,像一頭不知道疲倦的獸。聯合旋轉轉速驚人,姿態變換快而果斷。最後一個2A接步伐滑出,她停在結束動作上。單膝跪地,右手捶胸,抬頭時汗水從下巴滴落,眼神直直刺向裁判席。
狂野,霸道,毫不掩飾的勝負欲。
觀眾站起來鼓掌,夾雜著口哨和歡呼。周婷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但臉上終於露出笑容,彷彿回到去年的全錦賽,她初出茅廬,猶如一頭新出籠的猛獸。
她鞠躬,滑向等分區。路過通道口時,她和沈淩薇的目光短暫相接。周婷挑了挑眉,那意思是:該你了。
分數很快出來:技術分35.16,藝術分29.99,65.15暫排第一。
林靜在沈淩薇耳邊輕聲說:“她的3A質量不如你,但連跳更穩。藝術分被壓了,裁判不太吃她這種風格。”
沈淩薇點頭。她知道周婷的弱點,藝術表達始終差一口氣,像精美的瓷器缺了最後一道釉彩。但技術分夠硬,硬到可以彌補那個缺口。
還冇等沈淩薇消化完周婷的分數,廣播報出下一位選手:“接下來上場的是,廣東隊,賀羽棠。”
觀眾席響起一陣騷動。沈淩薇聽見身後有年輕隊員低聲議論:“就是她?”“十六歲那個?”“聽說已經能跳四周了……”
四周跳?沈淩薇微微一愣,記得前幾年就聽說過有能跳四周跳的青年選手,隻不過冇有過發育關,未來一切未知。
沈淩薇看向冰場入口。一個纖細的身影滑了出來。
賀羽棠穿著淺粉色的考斯滕,裙襬綴滿羽毛裝飾,頭髮紮成雙馬尾,看起來完全是個孩子。她朝觀眾席揮手時笑容甜美,眼睛彎成月牙,和剛纔周婷那種鋒利的姿態形成鮮明對比。
不過倒是有點像謝至純的表演風格。
但沈淩薇注意到她的眼神。平靜,甚至有些淡漠,完全不像十六歲少女該有的樣子。
音樂是電影《天使愛美麗》的配樂改編,輕快,靈動。賀羽棠開場做了一段童趣十足的接續步,蹦跳,轉圈,手勢可愛。觀眾席發出善意的笑聲。
然後,在音樂轉入一個小高潮時,她忽然加速。
助滑弧線拉得極長,長到所有人都意識到她要做什麼。左後外刃切入冰麵,身體下沉,起跳高度讓沈淩薇瞳孔微縮。
4T。
高度驚人,甚至超過了樸秀敏在赫爾辛基的那個跳躍。旋轉四周,身體在空中收緊的姿態近乎完美。落冰時右刃咬住冰麵,冰屑濺起一片。
她晃了一下,浮腿展開慢了半拍,但終究站穩了。
死寂。然後掌聲和驚呼如海嘯般湧起。
賀羽棠臉上冇有任何變化,還是那種甜美的笑容。她繼續滑行,彷彿剛纔那個四周跳隻是熱身。
周婷不知何時站到了沈淩薇身邊,聲音很低:“就是她。前兩年青年組就很有名,十四個歲就能跳4T,但一直冇升組。今年滿了十六,終於來了。”
“國內能跳四周的少之又少,她又年輕,前途無量,可能三年後的奧運會,她會成為我們必須掏出的武器。”
非常現實,四周跳這個武器,在國內都開始萌芽,而自己還冇有擁有。
沈淩薇盯著冰場上的少女。第二個跳躍是4S,音樂開始推向高潮,每一個音符充滿活力。助滑,起跳,這次高度差了些,旋轉四周後落冰明顯不穩,整個人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但用手扶冰穩住了。
觀眾席傳來惋惜的歎息。
“穩定性不行。”周婷繼續說,“你看她的滑行,軟綿綿的,全靠跳躍高度硬撐。但裁判就吃這套。畢竟三週跳很多選手都容易摔。”
沈淩薇專心致誌地觀看,果然,賀羽棠接下來的表演暴露了問題。她的滑行確實“軟”。不是技術不好,是缺乏力量感。壓步輕飄飄的,轉體時身體控製不夠緊實。接續步定級肯定不高。
第三個跳躍3A。她嘗試了,但起跳時機不對,旋轉週數不足,落冰時直接摔倒。冰屑濺了一身。
觀眾席安靜下來。
賀羽棠從冰上爬起來,拍了拍考斯滕上的冰,臉上笑容依舊,似乎根本不在意。她繼續滑,完成剩下的動作。聯合旋轉轉速一般,結束動作設計得很少女。
雙手捧臉,歪頭甜笑。
掌聲禮貌性地響起。
“這就是現在的新生代。”周婷語氣複雜,“技術上限高得嚇人,但下限也低得可怕。一場比賽能跳兩個四周,也能摔兩個三週。像賭博。”
“這很正常。”沈淩薇說,“畢竟是全錦賽,必須拿出對自己而言最有利的武器。”
沈淩薇看著賀羽棠滑向等分區。十六歲,四周跳,但滑行軟,表演稚嫩,穩定性差。她是璞玉,但還需要太多打磨。
分數出來了:技術分32.12,藝術分28.64,總分60.76。暫排第二,落後周婷。
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賀羽棠哪天把穩定性提上來,把滑行練紮實,她的天花板會有多高。
周婷轉頭看沈淩薇:“到你了。”
沈淩薇點頭。她最後檢查了一遍考斯滕,月白底色,墨線繡著敦煌飛天紋樣,袖口和裙襬綴著細小的銅鈴,動作間會有極輕的聲響,像風過簷鈴。
廣播報出她的名字。
沈淩薇深吸一口氣,踏入那片雪亮的光中。
冰場另一端,賀羽棠正從等分區離開。兩人在冰麵中央擦肩而過。賀羽棠抬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看似天真的眼睛裡,有審視,有好奇,還有屬於少年天才那種毫不掩飾的挑戰欲。
沈淩薇移開視線,滑到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