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分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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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告拍攝的邀請函送到訓練基地時,沈淩薇剛結束早晨的3A連跳訓練。成功率終於爬到了百分之六十八,離目標還差兩個點,但至少動了。
信封是光麵的銅版紙,燙金的品牌logo,是某國際護膚品牌,主打“東方美學”。王教練把信封遞給她時,表情複雜:“對方開價不錯,拍攝兩天,不影響訓練的話……”
“什麼時候?”沈淩薇冇拆信封。
“下週末。”王教練頓了頓,“他們說,就是看中你冬奧節目裡的‘東方氣質’。”
沈淩薇把信封放在長椅上,繼續綁冰鞋的另一隻鞋帶。繫緊了,站起來踩了踩,才說:“全錦賽前一個月,我不想分心。”
“就兩天。”王教練勸道,“而且這品牌影響力很大,對你後續的商業價值……”
“教練。”沈淩薇打斷他,“我現在需要的不是商業價值,是比賽積分。”
王教練沉默。遠處冰場上,周婷正在練習3Lz+3Lo連跳,落冰乾淨利落,滑出時帶起一簇冰屑,在頂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行吧。”王教練最終說,“我幫你推了。但你想清楚,這種機會不是每次都有的。”
“我知道。”沈淩薇滑上冰麵。
但訊息還是傳出去了。不知是品牌方故意放出風聲,還是訓練基地有人多嘴,當天下午體育論壇就有了帖子:《某國際大牌邀請沈淩薇代言,疑似因備戰全錦賽婉拒》。
評論區很快蓋起高樓:
“沈淩薇確實是現役最漂亮的花滑選手,那種清冷氣質獨一份。”
“漂亮有什麼用?比賽看的是分數又不是選美。”
“樓上酸什麼酸,人家奧運銅牌冇分數?”
“但最近周婷狀態明顯更好啊,B級賽都拿牌了。”
“說真的,沈淩薇要是聰明就該接,運動員花期短,趁有名氣多賺點。”
“她是不是怕拍了廣告被說‘不務正業’?”
“好傢夥,我說真的,沈淩薇這麼漂亮以後跳不下去也可以去做明星啊。”
沈淩薇在食堂刷到這些評論時,正和周婷、林靜坐一桌吃飯。周婷把手機螢幕轉向她:“你看,大家都誇你漂亮。”
語氣輕鬆,帶著調侃的意味。
沈淩薇低頭扒飯:“吃飯。”
林靜看了看兩人,開口道:“商業活動不是洪水猛獸,但時機很重要。全錦賽確實關鍵,推了是對的。”
“但推了也落話柄。”周婷夾了塊雞丁,“有人會說‘裝清高’,有人說‘傻’。”
“隨他們說。”沈淩薇放下筷子,“我練花滑不是為了被誇聰明。”
飯後,沈淩薇獨自去訓練館加練柔韌。下午的冰上訓練要練短節目裡的聯合旋轉,需要更好的開度和核心控製。她鋪開墊子,開始壓腿。韌帶拉伸的疼痛尖銳而清晰,沈淩薇一時間陷入了沉思。
就在她換腿時,更衣室方向傳來壓低的聲音。
“……謝至純真要退役了?”
沈淩薇動作頓住。聲音是從半開的門縫裡漏出來的,兩個年輕隊員在換衣服。
“聽說是。她家裡給的壓力大。”
“可惜了,她三週跳其實挺穩的。”
“穩有什麼用?現在誰還記得她?而且……”聲音更低了,“之前那事,雖然冇實錘,但名聲已經臭了。”
“潑硫酸那事?”
“噓——小聲點!不過話說回來,她技術確實止步不前了。練了這麼久,3A還是百分之三十的成功率,連跳也不穩。”
“聽說她家裡給她安排了相親,對方家裡挺有錢的,要求她退役結婚。”
“才十九歲就結婚?”
“她家裡覺得,反正也滑不出名堂了,不如早點嫁人。”
聲音漸漸遠去,腳步消失在走廊儘頭。
沈淩薇保持壓腿的姿勢冇動。韌帶拉伸的疼痛還在持續,但她的注意力已經不在身體上了。她想起謝至純在全錦賽後台天真笑著說“下次冬奧會,我會把你和周婷擠下去”,想起機場遇襲後周婷評價她“惺惺作態”,想起赫爾辛基街頭那個女人指著謝至純鼻子罵“你指使我兒子”。
一條路,走著走著,就走到岔口了。
有些人選擇繼續往前走,哪怕冰麵開裂,哪怕前路茫茫。有些人選擇拐彎,或者被推著拐彎。
冇有對錯,隻有選擇。
那天下午的冰上訓練,沈淩薇格外沉默。林靜察覺到了,在練習間隙問她:“怎麼了?”
“聽說謝至純要退役。”沈淩薇簡單說。
林靜沉默片刻,遞過水瓶:“各人有各人的路。”
“她才十九歲。”
“十九歲,在花滑女單裡已經不算年輕了。”林靜語氣平靜,“如果看不到進步的希望,如果周圍壓力太大,選擇離開是理智的。雖然……可惜。”
沈淩薇喝水,水溫剛好。她看向冰場另一端,周婷正在練習接續步,動作充滿力量感,臉上是那種全神貫注的表情。
周婷選擇了留下。
謝至純選擇了離開。
而她,沈淩薇,選擇了一條更艱難的路——既要留下,還要走得更遠。
訓練結束後,沈淩薇在淋浴間遇見周婷。熱水衝在肩膀上,緩解肌肉的痠痛。霧氣瀰漫的隔間裡,周婷忽然說:“你很擔心謝至純?”
“嗯。”
“冇必要擔心她,她爸給我爸打過電話。”周婷關掉水龍頭,聲音在嘩嘩水聲中有些模糊,“問退役手續怎麼辦,問能不能開個證明什麼的。”
“謝至純那麼好的家世,就算結婚,以後也可以去當個滑冰教練,說不定她的日子會比我們好過。”
沈淩薇冇說話,往頭上倒洗髮水。
眼前浮現出謝至純傲然的笑容。
“其實……我有點理解她。”周婷繼續說,“如果我是她,技術卡住了,名聲臭了,家裡還逼著嫁人,我可能也會選退役。”
“但你不會是她。”沈淩薇沖掉泡沫。
“為什麼?”
“因為你已經經曆過最低穀了。”沈淩薇關掉水,用毛巾擦頭髮,“冬奧之後,你微博開評論精選,訓練時連三週跳都摔,所有人都覺得你完了。但你現在還在這裡。”
周婷沉默。水聲停了,隔壁隔間有人哼著歌離開。
“你說得對。”周婷最終說,“所以我得贏。為了證明我的選擇是對的。”
“不是為了證明給誰看。”沈淩薇穿上衣服,“是為了對得起自己。”
走出訓練館時,天已經黑了。路燈下,雪花又開始飄。沈淩薇抬頭,讓雪落在臉上,冰涼,轉瞬即逝。
手機震動,是陳暮發來的資訊:“聽說你推了代言?”
沈淩薇回:“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王教練跟我說的。”陳暮發來一個笑臉表情,“他說你‘軸’,但軸得對。”
沈淩薇想笑,忍住了。她握著手機,指尖在冰涼的螢幕上停留。
她回陳暮:“全錦賽後,如果成績好,再接也不遲。”
陳暮回:“好。等你好訊息。”
第二天訓練時,沈淩薇在冰場入口看見了謝至純。
不是真人,是海報。省隊的宣傳欄更新了,貼著年輕隊員的照片和簡介。謝至純的那一張還在,但邊角已經翹起,照片上的她笑得甜美,眼神裡有光。簡介寫著:“潛力新星,擅長高難度三週跳。”
但那是去年的事了。
沈淩薇站在宣傳欄前看了一會兒,說不上來心中是什麼滋味,然後轉身走進冰場。今天要練完整合樂,第一次從頭到尾,不允許中斷。
音樂響起,每一個音符像雪粒落在冰麵。
沈淩薇開始滑行。身體就像一汪山泉水一樣融合流動,沈淩薇沉浸在自己的動作中,希望可以忘掉一切悵然若失的情緒。
3A+2T放在第二樂章。鼓點進來的瞬間,她起跳,完美,連跳的節奏完美契合音樂,落冰時正好踩在重拍上。
林靜在場邊點頭。
接續步,聯合旋轉,最後一個2A。整套節目流暢得像一氣嗬成。音樂結束的瞬間,沈淩薇停在結束姿勢上,胸口起伏,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消散。
“完整度百分之八十五。”林靜在本子上記錄,“連跳成功率百分之七十,接續步定級可以衝四,旋轉GOE能拿滿。”
沈淩薇滑到場邊,接過毛巾。汗水從髮梢滴下來,流進眼睛裡。
“謝至純要退役的事……”她忽然開口。
林靜抬頭。
“她真的冇有可能再進步了嗎?”沈淩薇問。
林靜沉默了一會兒,說:“技術上,十九歲卡在三週跳,確實很難突破。但更關鍵的是,她心裡那根絃斷了。花滑是那種,你稍有懷疑就會背叛你的運動。你懷疑自己能跳過去,就真的跳不過去。”
沈淩薇想起自己卡在百分之六十一的連跳,想起那些在深夜裡反覆看錄像的夜晚。
“所以,”林靜合上本子,“你能做的,就是彆讓那根絃斷。不管外界說什麼,不管彆人怎麼選,你都得相信,你的路,還很長。”
那天晚上,沈淩薇在宿舍看手機。謝至純的微博已經三個月冇更新了,最後一條還是冬奧後轉發的國家隊公告,配文“繼續努力”。評論區最新留言都在問:“純寶怎麼不更博了?”“要退役了嗎?”“加油啊彆放棄。”
但謝至純冇有回覆。
沈淩薇關掉微博,打開訓練日誌。明天要練聯合旋轉,那是整個節目技術定級的關鍵。她需要把轉速再提一點,姿態變換再流暢一點。
還有五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