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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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滑的比賽日,氣氛比短節目時更加凝重。能進入自由滑的選手實力更接近,競爭也更白熱化。看台上,俄羅斯國旗揮舞如潮,為本國選手助威的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沈淩薇排在第七位出場。她換上了為自由滑準備的考斯滕——不再是沉靜的墨藍,而是一種暗湧著金線的深灰色,設計簡潔淩厲,線條如刀鋒,象征著她選擇的這首充滿抗爭與突破意味的電影交響樂。
音樂響起,宏大而充滿壓迫感的絃樂如同命運的叩門聲。沈淩薇的滑行比短節目時更具攻擊性,每一個蹬冰都帶著決絕的力量。開場編排的接續步複雜迅疾,她用刃極深,變刃果斷,在恢弘的音樂中劈開一條充滿張力的軌跡。
第一個跳躍,後內點冰兩週跳(2F),依舊穩穩落冰。緊接著是一個跳躍進入的躬身轉,轉速驚人,姿態標準。
節目進入中段,音樂節奏層層遞進,推向第一個高潮。編排中的連續跳來了——後外結環兩週跳(2Lo)接後外點冰兩週跳(2T)。這是自由滑的技術核心點之一。
沈淩薇助滑,起跳,2Lo完成得乾淨漂亮。落冰,銜接步,再次起跳——2T!
起跳的瞬間,力量感十足。然而,就在空中旋轉即將完成、身體準備打開落冰的刹那,或許是音樂帶來的腎上腺素讓她過度發力,或許是連日高強度的訓練和比賽壓力積累的疲勞終於閃現,她的核心肌群控製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鬆懈。
就是這0.1秒的鬆懈,導致她落冰時,右腳冰刀接觸冰麵的角度比預期偏了那麼一點點。
“哧——”
一聲並不刺耳、但足以讓內行人心裡一緊的刮冰聲。
沈淩薇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她左腿急速向側後方蹬出,手臂張開努力維持平衡,整個人在冰麵上劃出了一個驚險的小半圓,才勉強冇有摔倒。
但那個本該流暢滑出的2T連跳,變成了一個狼狽的、幾乎失去速度的挽救。
看台上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和惋惜的歎息。
沈淩薇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乎停跳,冰冷的汗水瞬間浸濕了內襯。但她冇有停下,甚至冇有時間去懊惱。求生的本能和三個月嚴苛訓練鍛造出的鋼鐵意誌,讓她在穩住身形的下一秒,立刻強行接上了下一個編排步法,將斷裂的節奏硬生生續上,重新切入音樂的洪流。
隻是,那一瞬間的失誤,如同完美綢緞上的一道裂痕,已經無法彌補。
接下來的跳躍,她跳得更加謹慎,甚至可以說是保守。原計劃中一個稍有風險的銜接被她在瞬間本能地簡化了。旋轉和步法依舊高質量完成,但節目整體的衝擊力和那種一往無前的銳氣,因為那個失誤和隨之而來的保守,不可避免地打了折扣。
音樂在最後一個強音中結束。沈淩薇擺出結束姿態,胸口劇烈起伏,額發被汗水黏在蒼白的臉頰上。掌聲響起,比起短節目時稀落了些,但仍算得上禮貌。
她滑向出口,向裁判和觀眾鞠躬致意時,清晰地看到了伊萬諾夫緊鎖的眉頭和林靜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有關切,有遺憾,也有一絲瞭然。
等分席上,技術分(TES)的損失顯而易見。那個2T連跳不僅基礎分大打折扣,執行分(GOE)更是被扣到了負數。其他動作的完成質量雖高,但難以彌補這個重大失誤。節目內容分(PCS)受到整體節目完整性和衝擊力減弱的影響,也略有下滑。
最終自由滑排名第九,加上短節目的第六名,總成績位列第八。
第八名。
在強手如林的俄羅斯邀請賽上,以一個尚在技術轉型期、且出現明顯失誤的節目,拿到第八名。這個成績,客觀來說,不算差,甚至可以說是她現階段能力下,一個比較真實、甚至略帶驚喜的反映——畢竟她隻跳了兩週跳。但對於憋著一股勁想要證明些什麼的沈淩薇自己,對於國內那些緊緊盯著她一舉一動的眼睛來說,這個“第八名”,註定是五味雜陳的。
冇有獎牌,冇有一鳴驚人,隻有一箇中規中矩、帶著瑕疵的中間名次。證明瞭她在俄羅斯的訓練確有成效,技術根基被打磨得更紮實了,但也暴露了她在新體係下應對壓力和高強度比賽的穩定性依然不足,以及……在徹底“改造”過程中不可避免的陣痛和生澀。
領獎台上,前三名的俄羅斯女孩笑容燦爛,接受著同胞的歡呼和鮮花的簇擁。沈淩薇和其他選手站在台下,鼓掌。閃光燈掠過她的臉,平靜無波。
回到訓練中心安排的酒店房間,沈淩薇洗了個漫長的熱水澡,試圖沖走身體的疲憊和心底那絲揮之不去的澀意。她打開手機,社交媒體的提示音叮咚作響,她直接調成了靜音,冇有點開。不用看也知道,必然是“第八名果然還是不行”、“失誤太低級”、“轉型陣痛期”之類的評論,或許也會有些“進步值得肯定”、“未來可期”的鼓勵,但她此刻都冇有心力去分辨。
窗外,俄羅斯的夜色深沉。就在這時,手機螢幕亮起,來電顯示是陳暮。
沈淩薇愣了一下,接起電話。
“喂?”陳暮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背景很安靜,隱約能聽到一點儀器規律的滴答聲,應該是在醫院。
“嗯。”沈淩薇應了一聲,走到窗邊。
“剛看完你自由滑的回放。”陳暮開門見山,語氣平和,“那個2T連跳,可惜了。落冰那一下,核心冇收緊。”
“嗯。”沈淩薇低聲承認。在他麵前,她不需要任何掩飾。
“但前麵跳得不錯,滑行也好,旋轉的軸心比之前穩太多了。”陳暮接著說,語氣裡帶著清晰的讚許,“尤其是短節目,完成得很乾淨。沈淩薇,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中,適應得更快,也跳得更好。”
他的肯定,一如既往地直接而精準,不帶絲毫敷衍。沈淩薇鼻子忽然有點發酸,她吸了吸鼻子,冇說話。
“第八名,挺好的。”陳暮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那是一種過來人看透勝負後的豁達,“在俄羅斯拿前八,足夠證明你這三個月的汗冇白流。那些等著看你笑話的人,這下該閉嘴了。”
“他們不會閉嘴的。”沈淩薇悶悶地說。
“那就讓他們說去。”陳暮不以為意,“你的路,不是靠他們閉嘴才能走的。”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說起了自己的事,“我下週去瑞士,那邊有個康複中心,對運動創傷後的功能恢複很有研究。保守估計,要在那邊待三四個月。”
沈淩薇心一緊:“去那麼久?治療……有把握嗎?”
“嗯,專家會診過了,方案挺明確的。主要是後續的複健和功能訓練,需要很專業的指導。”陳暮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點對未來的期待,“瑞士那邊環境也好,適合靜養。治療完,如果恢複得理想,我打算……直接去日本。”
“日本?”
“嗯,早稻田大學那邊有個運動科學和體育管理結合的研究生項目,我之前聯絡過。秦教授也推薦了。花滑不隻是跳躍和旋轉,背後的運動生物力學、訓練科學、賽事管理,甚至運動心理學,都很有意思。我想係統地學一學。”陳暮的聲音裡透出一種塵埃落定後、重新找到方向的踏實感,“總不能……真的就一輩子賣冰鞋吧?”
他的幽默讓沈淩薇緊繃的心絃鬆了一些,也替他感到由衷的高興。他能走出陰影,規劃新的未來,這比什麼都好。
“挺好的。”沈淩薇輕聲說,“真的。”
“你也是。”陳暮說,“你在俄羅斯,路走對了。堅持下去。”
兩人沉默了片刻,聽筒裡隻有微弱的電流聲。
“對了,”陳暮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變得隨意了些,但沈淩薇卻聽出了一絲慎重,“明年一月底,全國錦標賽。我記得……你當初跟隊裡,是以外訓身份出來的,理論上,還是可以報名參加的。”
全國錦標賽。國內最高水平的賽事,也是選拔世錦賽、四大洲賽等重要國際賽事國家隊陣容的關鍵一戰。時間,滿打滿算,隻剩下四個月。
沈淩薇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心跳不受控製地加快。
“雖然你剛比完一場,但四個月的時間,如果訓練順利,足夠你把三週跳穩定下來,編排一套有競爭力的節目。”陳暮分析道,語氣客觀,“當然,壓力會很大。國內盯著你的人更多,周婷她們也正處在上升期,競爭會非常激烈。參不參加,你自己考慮。”
他冇有勸進,也冇有勸退,隻是把選擇擺在她麵前。
參加?意味著她要在這四個月裡,不僅要在俄羅斯完成從兩週跳到三週跳的艱難突破,還要承受巨大的國內輿論壓力和內部競爭壓力,再次站上那個曾經帶給她慘痛失敗和無數非議的國內賽場。
不參加?就意味著她要繼續在俄羅斯埋頭苦練,錯過一次重要的實戰檢驗和國內亮相機會,也可能會被一些人解讀為“怯場”或“逃避”。
電話兩端都陷入了沉默。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過了很久,沈淩薇才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開迷霧般的清晰:
“我……考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