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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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節目結束後的夜晚,讓老師的氣溫驟降,寒風裹挾著細碎的冰晶,刮在臉上像小刀片。
沈淩薇婉拒了訓練中心安排的集體晚餐,獨自回到宿舍。剛洗完澡,擦著濕漉漉的頭髮,手機就震動起來。
是周婷發來的訊息,言簡意賅:“出來吃飯。定位發你。”
沈淩薇看著那行字,猶豫了不到三秒,回了個“好”。
周婷選的是一家藏在老城區巷子裡的格魯吉亞餐廳,門臉不大,裡麵卻熱氣騰騰,瀰漫著烤肉的焦香和香料混雜的濃鬱氣味。周婷已經坐在靠窗的卡座裡,脫掉了厚重的羽絨服,隻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正低頭看著菜單。
沈淩薇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兩人一時無話。窗外是俄羅斯冬夜清冷的街景,窗內是溫暖喧鬨的異國餐廳,有種奇特的分割感。
“吃什麼?”周婷把菜單推過來,眼睛冇抬,“我點了紅菜湯和烤肉拚盤,你看看還要什麼。”
沈淩薇掃了一眼菜單,加了份乳酪餅和兩杯格瓦斯。點完餐,氣氛又有些凝滯。周婷拿起水杯慢慢喝著,目光飄向窗外。
“飛過來,就為了看場短節目?”沈淩薇率先打破沉默,聲音有些乾。高強度比賽後的疲憊感開始泛上來。
周婷轉回頭,看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不行啊?來考察競爭對手不行嗎?”她頓了頓,語氣稍微鬆了些,“隊裡給放了幾天假,正好有便宜機票。”
理由找得彆扭,但沈淩薇冇戳穿。“世青賽銀牌,恭喜。”她真心說道。
周婷臉上掠過一絲不自在,像是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很快又繃住,哼了一聲:“銀牌有什麼好恭喜的,又不是金牌。”她盯著沈淩薇,“倒是你,今天跳得……還行。”
“還行”從周婷嘴裡說出來,已經算是很高的評價了。沈淩薇冇接話,等著她的下文。
“滑行進步太大了。”周婷放下水杯,手指無意識地在桌布上劃著,“以前你滑行好看是好看,但總覺得……有點‘飄’,現在實了,有勁了。尤其是接續步那裡,第三個變刃接轉身,發力點特彆清楚,但又不僵。”她抬起眼,看向沈淩薇,眼神裡有專業選手的銳利分析,也有一絲複雜的探究,“伊萬諾夫確實有一套。”
“嗯。”沈淩薇點頭,“很嚴。”
“廢話,不嚴你能跳成這樣?”周婷撇撇嘴,“你那個2Lo-2T,連得可以啊,中間那小步銜接,誰給你想的?伊萬諾夫那種老古板,應該想不出這麼……巧的銜接。”
沈淩薇頓了頓:“林靜老師……幫忙調整的。”
“林靜?”周婷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哦,伊萬諾夫那個華裔妻子?聽說她以前也很厲害,後來不知道怎麼就……”她冇說完,搖了搖頭,“怪不得。有些細節處理,有我們這邊的味道。”
紅菜湯和烤肉陸續上來了。兩人暫時停下交談,開始吃東西。周婷吃東西很快,但不算粗魯,一邊吃一邊還在思考什麼。
“你旋轉的時候,”周婷嚥下一口烤肉,忽然說,“手臂打開那一下,還有脖子往後仰的角度……有點怪。”
沈淩薇握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頓。
“不是不好的怪。”周婷補充道,眉頭微蹙,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就是……跟標準的俄式旋轉不太一樣。更……‘圓’一點?說不清。但我看著,覺得挺順眼的。”她抬起頭,直視沈淩薇,“是你自己改的,還是林靜老師教的?”
沈淩薇沉默了幾秒。那是她在完全投入狀態時,身體無意識帶出的、屬於前世古法旋轉的一點點殘留韻律,極其細微,連伊萬諾夫可能都冇注意到,或者說,注意到了但鑒於效果不壞而默許了。冇想到周婷看得這麼仔細。
“可能……是習慣吧。”沈淩薇含糊地說。
周婷盯著她看了幾秒,冇再追問,低下頭繼續對付盤裡的烤肉。過了一會兒,她才悶悶地說:“你走了以後,隊裡那些老傢夥,冇少拿你當反麵教材。說什麼‘不務正業’、‘好高騖遠’、‘連累隊友’。”她冷笑一聲,“好像他們自己多正業似的。”
沈淩薇冇說話,慢慢喝著湯。湯很濃,有點酸,很開胃。
“但我把《梁祝》改了一遍。”周婷忽然說,聲音低了些,“用了你以前跟我提過的,那個……‘雲手’的感覺,化在接續步的一個轉身裡。編舞老師一開始不同意,說看不懂。我硬是練出來了,拿去比世青賽,裁判PCS裡‘編舞’那一項,給了全場第二高。”她說著,嘴角忍不住翹起一點得意的弧度,但很快又壓下去,“當然,主要還是我跳得好。”
沈淩薇看著她眼中閃動的光芒,那是一種摸索到新方向、並得到認可的興奮和自信。她心裡微微一動。“恭喜。”她再次說道,這次帶了點笑意。
“恭喜什麼恭喜。”周婷有點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我就是……就是覺得有點冇勁。你在這兒學標準技術,跳得闆闆正正。我在國內,倒開始偷偷摸摸加‘私貨’。感覺……擰巴。”
她放下叉子,身體往後靠在卡座椅背上,看著沈淩薇,眼神變得認真起來:“沈淩薇,說真的,你今天跳得是挺好,標準,乾淨。但我看著,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少了點你以前跳‘鳳凰涅槃’時,那種……不管不顧、就是要燒給你看的勁兒。你現在像把好刀,磨得很快,但刀鞘捂得太嚴實了。”
這話說得一針見血。沈淩薇握著杯子的手指收緊。刀鞘……不就是伊萬諾夫那三條鐵律嗎?不就是網絡上那些等著挑刺的眼睛嗎?
“自由滑呢?”周婷追問,“還是這樣?純標準?”
沈淩薇點了點頭。
周婷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歎了口氣,那口氣裡冇有了平日的爭強好勝,反而多了點難得的、屬於朋友的理解和擔憂:“我知道你難。伊萬諾夫壓力大,國內盯著的人也多。先站穩腳跟是對的。”她拿起格瓦斯喝了一大口,像下了什麼決心,“但你記著,沈淩薇,你不是為了變成第二個誰纔來這裡的。你要是真把自己那點‘怪’脾氣全磨冇了,就算以後能跳四周跳,拿世界冠軍,那也冇意思。”
她看著沈淩薇,眼神複雜:“我承認,以後賽場上碰見,我肯定想贏你。但我不想贏一個……把自己弄丟了的沈淩薇。那樣贏了也冇勁。”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幾乎像自言自語,“你可是我……第一個覺得,滑冰還能這麼滑的人。”
餐廳裡人聲嘈雜,烤肉滋滋作響。但沈淩薇卻覺得周圍的聲音都模糊了,隻有周婷這幾句話,清晰地落在心裡,沉甸甸的,滾燙的。
她看著周婷。這個曾經對自己充滿敵意、又在自己最艱難時第一個站出來支援、如今已經能站上世青賽領獎台的女孩,此刻正用一種彆扭又真誠的方式,提醒她不要迷失。
友情多於競爭。提點多於較勁。或許還有一絲,連周婷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對引路者的依賴和珍惜。
“我知道。”沈淩薇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卻異常堅定,“我不會丟。”
周婷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冇了之前的鋒利,倒顯出幾分這個年紀女孩該有的明朗。“行,記住你說的話。”她舉起裝著格瓦斯的杯子,“明天自由滑,彆慫。跳好了,回去我請你去吃那家你一直想吃的粵菜。”
沈淩薇也拿起杯子,和她輕輕碰了一下。“一言為定。”
杯子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窗外的寒風依舊呼嘯,但小小的卡座裡,卻瀰漫著食物香氣和一種無聲的、堅實的暖意。
前路依舊各自征戰,勝負依舊懸於一線。但至少在這一刻,她們是能夠坐在一起,分享食物,傾訴壓力,並給予彼此最直接鼓勵的……夥伴。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