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過往】
------------------------------------------
自那通電話後,沈淩薇的訓練狀態出現了一絲微妙的變化。她依舊準時出現在冰場,完成伊萬諾夫佈置的每一項訓練任務,動作標準,態度認真。但林靜敏銳地察覺到,這個女孩身上那股三個月來不斷燃燒的、近乎偏執的專注力,似乎被什麼東西分散了。她的眼神有時會飄向遠處,在練習高難度銜接時,偶爾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彷彿在衡量著什麼,計算著什麼。
失誤開始增多,雖然都不是大問題,但頻率明顯高於前幾周。一個本該穩定的兩週跳落冰時晃了一下,一個旋轉的進入速度慢了半拍。伊萬諾夫的眉頭越皺越緊,嗬斥聲也頻繁起來。
“沈!注意力!你的魂丟在比賽場館了嗎?”
“這個連接昨天還做得好好的!今天在想什麼?”
沈淩薇總是沉默地點頭,滑回去重來。但她越是用力,那些細微的不協調似乎就越明顯。就像一台精密的儀器,因為核心程式裡輸入了不確定的變量,運行起來便有了滯澀。
終於,在一次沈淩薇在嘗試一個簡單的後外點冰兩週跳(2T)都差點摔倒後,林靜攔住了準備再次嗬斥的伊萬諾夫,用俄語快速說了幾句什麼。伊萬諾夫看了沈淩薇一眼,冷哼一聲,轉身走向另一組隊員。
林靜滑到沈淩薇身邊,冇有責備,隻是遞給她一瓶水,示意她到場邊休息。
兩人坐在長椅上,冰場的冷氣混合著鬆香的味道。遠處其他隊員訓練的聲音傳來,更顯得她們這一角的安靜。
“最近有心事?”林靜開門見山,用的是中文,聲音溫和。
沈淩薇低頭看著手中的水瓶,水珠順著瓶壁滑落。她冇有立刻回答。
“和比賽結果有關?還是……國內有什麼訊息?”林靜耐心地引導。
沈淩薇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陳暮……建議我考慮,參加明年一月底的全國錦標賽。”
林靜眼神微動,冇有驚訝,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示意她繼續說。
“時間……隻有四個月了。”沈淩薇抬起頭,看向冰場,那裡有年輕的俄羅斯女孩正在練習漂亮的三週跳,輕盈得像羽毛,“我現在的水平……短節目穩定兩週,自由滑勉強上兩個連跳,還失誤了。全錦賽……周婷她們肯定都已經有三週跳了,可能還不止一個。”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不確定和自我懷疑。四個月,從穩定兩週跳到掌握有競爭力的三週跳,還要編排兩套節目,應對國內複雜的環境和輿論壓力……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所以你在猶豫。”林靜瞭然,“害怕時間不夠,害怕回去麵對,害怕……再次證明自己不行。”
沈淩薇冇有否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瓶身。
林靜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淩薇幾乎以為師母也無話可說時,林靜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特的平靜,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
“你知道嗎,淩薇,我當年在美國訓練的時候,也曾經像你一樣,試圖複原一些東西。”
沈淩薇猛地轉頭看向她。
林靜的目光投向虛空,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又懷唸的弧度:“不是古法冰嬉那麼成體係的東西,是我外婆年輕時在家鄉冰湖上跳過的一些舞步片段,還有一些戲曲裡的身段。我覺得很美,冰上應該也能表現出來。”
“我的教練,是個非常傳統的美籍俄羅斯裔老頭,技術至上,信奉蘇俄體係那一套。他覺得我那些想法是不務正業,是‘東方的神秘雜耍’,會破壞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技術框架。”林靜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們吵了很多次。我很固執,覺得那是我的根,是我的特色,不能丟。我瞞著他,偷偷在私下練習,把那些舞步和身段一點點拆解,試著融入接續步和旋轉的銜接裡。”
“後來……有一次很重要的國內選拔賽前,我執意要在自由滑裡加入一個我從戲曲‘水袖’動作裡化用來的、連接跳躍的旋轉進入。那個動作對腰腹核心力量和空中姿態控製要求極高,而且發力方式很特彆,跟我平時訓練的技術完全不同。”林靜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教練堅決反對,說太冒險,不倫不類。我們大吵一架,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頂撞他。我說,如果滑冰不能表達我自己想表達的東西,那我寧願不滑。”
“比賽那天,我還是偷偷用了那個進入。”林靜閉上了眼睛,彷彿還能看到當時的冰麵,“起跳前的那一串連接,我做出來了,很美,我自己都能感覺到那種不一樣的氣韻。觀眾席有驚呼。但是……”她睜開眼,眼底是一片深沉的痛楚,“就在我完成連接,即將起跳的瞬間,因為那個特殊發力方式導致的微小重心偏移,加上比賽壓力的催化,我的左膝……韌帶撕裂了。”
冰場裡的喧囂彷彿瞬間遠去。沈淩薇屏住了呼吸,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很嚴重的傷。手術,漫長的康複,但再也回不到競技水平了。”林靜的語氣平靜得像在敘述彆人的故事,“我的教練……他冇有怪我,隻是在我病床前坐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林,美是需要代價的,但有些代價,付得太早了。’”
“所有人都覺得我不可理喻,我在退役之後無顏麵對美國的教練和隊友,選擇移民去了俄羅斯,在那裡,我遇見了伊萬諾夫。”
“伊萬諾夫和我一樣是同期選手,但是俄羅斯的花滑相當激烈,伊萬諾夫隻獲得了一屆冬奧會的季軍就因為層出不窮的新人退役了。”
她轉過頭,看向沈淩薇,眼神裡有沉澱了數十年的滄桑,也有一種穿透時光的明澈:“我後悔嗎?後悔過,尤其是看著彆人在賽場上飛翔的時候。但更多的時候,我在想,如果當時我能更聰明一點,不是那麼固執地非要‘原汁原味’,不是那麼急切地想要證明,而是先把自己的技術根基打得無比牢固,把規則研究得無比透徹,然後再去尋找那種‘美’的、安全的、可持續的表達方式……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沈淩薇冰涼的手背:“淩薇,你想回去比賽,這是好事。說明你的鬥誌還在,你不甘心。但回去,不是為了賭氣,也不是為了證明給誰看。回去,是要去贏的。用他們看得懂、也挑不出毛病的方式,先去贏。”
“四個月時間,是很緊。”林靜的語氣陡然變得銳利而充滿力量,“所以,從明天開始,你的訓練量要加倍。伊萬那邊,我去說。不隻是冰上訓練,陸地體能、專項力量、柔韌性、神經控製……全部要跟上。目標是在全錦賽前,讓你的後外點冰三週跳(3T)和後內點冰三週跳(3F)的完成率達到百分之九十以上,至少一個能放進節目裡穩定拿分。”
百分之九十的完成率!沈淩薇倒吸一口涼氣。這意味著幾乎不能有失誤!
“另外,”林靜繼續道,思路清晰得像一位運籌帷幄的將軍,“我會幫你聯絡,參加接下來幾個月俄羅斯國內各個級彆的俱樂部賽、邀請賽,甚至是商業表演。不追求名次,隻為了積累比賽經驗,磨鍊你在不同壓力下執行新技術的穩定性。你要習慣在眾目睽睽下跳三週跳,習慣失誤,更習慣在失誤後立刻調整。”
壓力如同實質的山巒,轟然壓在沈淩薇肩上。加倍訓練,高強度比賽,百分之九十的三週跳成功率……每一條都令人窒息。
但與此同時,一股前所未有的、熾熱的火焰,也在她心底猛地竄起。林靜師母用自己血淋淋的過往,為她指明瞭另一條可能的路——不是放棄自我,而是先武裝到牙齒,強大到無可指摘,然後,再去談表達,談超越。
“師母……”沈淩薇的聲音有些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激動。
林靜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欣慰地笑了,那笑容裡有鼓勵,有托付,也有一絲彷彿看到年輕自己的悵惘。
“怕嗎?”她問。
沈淩薇緊緊攥住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她抬起頭,迎上林靜的目光,眼神裡的迷茫和猶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