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冰上跳盛唐 第115章 花期

【第115章 花期】

------------------------------------------

賀羽棠上場的時候，沈淩薇還坐在等候區。

她看著那個瘦小的身影滑向冰場中央，心裡想著剛纔的對話。十八歲之前退役，保送大學，正常唸書。賀羽棠說這些的時候在笑，但那種笑讓人難受。

音樂響起，是一首舒緩的曲子。賀羽棠的開場滑行原本就比較軟，但沈淩薇注意到，她的壓步推進力比之前更弱了。那是身體變化帶來的影響，不是靠意誌能克服的。

第一個跳躍是3Lz+2T。賀羽棠助滑，起跳，騰空高度不如以前，落冰時晃了一下，但穩住了。觀眾席響起掌聲。

第二個跳躍是3F。她跳了，落冰乾淨。

第三個跳躍是3S+2T。也成了，但是收腿慢了一些，踉蹌了一下，存周。

直到第四個跳躍，3Lo，她摔了。摔倒的聲音在冰場上格外清晰。賀羽棠很快爬起來，拍了拍冰屑，繼續滑行。

後麵的動作她全部保住了。3T，聯合旋轉，接續步。節目結束的時候，她停在冰場中央，胸口起伏，臉上掛著淡淡的笑。

分數出來：技術分65.34，節目內容分62.12，總分127.46。排名第四。

不高，但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已經不錯了。

賀羽棠下場的時候，記者們立刻圍了上去。話筒和錄音筆伸到她麵前，閃光燈閃爍。

“賀羽棠選手，今天為什麼冇有嘗試四周跳？”

“感覺狀態不太好，所以選擇了穩妥的配置。”賀羽棠的聲音很平靜。

“網上很多人說你進入發育關了，你怎麼看待這個問題？”

賀羽棠笑了笑，那笑容和以前一樣甜，但少了點什麼：“發育關嘛，每個女單都要經曆的。”

“那你覺得自己能挺過去嗎？”

“我還年輕。”賀羽棠說，“我有時間。”

“可是很多選手發育關之後狀態就再也回不來了，你會擔心嗎？”

“我還年輕，我有時間。”還是那句話。

“下一個賽季就是冬奧年了，你有什麼計劃？”

“我還年輕，我有時間。”賀羽棠笑著重複第三遍。

記者們麵麵相覷，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賀羽棠趁機從人群中擠出來，走向通道。

沈淩薇站在通道口，看著她走過來。兩人目光相遇，賀羽棠朝她點了點頭，什麼也冇說，走了過去。

沈淩薇回頭看著她的背影，瘦小的，單薄的，卻努力挺直的背影，心裡堵得慌。

我還年輕，我有時間。

可花滑運動員的時間，真的還有多少？

十六歲到二十歲，是女單的黃金期。過了這個年紀，身體開始走下坡路，傷病開始累積，恢複速度變慢，四周跳的成功率開始下滑。能撐到二十二歲還在頂尖的，已經是少數。能撐到二十五歲以上的，鳳毛麟角。

沈淩薇想起自己的年齡。

二十一歲。下個月，二十二歲。

五個月後，新一屆冬奧會。

中國杯，全錦賽，四大洲賽，冬奧會——四個賽事像四座大山，橫在她麵前。她要拿出怎樣的答卷，才能對得起自己這些年摔過的跤、流過的淚？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掌有薄繭，指關節因為長期用力有些變形。這是運動員的手，也是正在老去的手。

廣播響起她的名字。

沈淩薇深吸一口氣，滑上冰場。

燈光還是那麼亮，觀眾席還是那麼吵。她站在冰場中央，習慣性地看向選手等候區的某個位置——那裡是周婷每次坐的地方。

空的。

她收回視線，擺好姿勢。

音樂響起。

開場接續步，她滑得很順。第一個跳躍是3Lz+3Lo，她最拿手的連跳。助滑，起跳，旋轉，落冰——

存周了。

她知道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起跳時發力稍微早了一點點，導致空中收緊不夠充分。落冰時右刃往外滑了一下，雖然冇摔，但週數不足，會被扣分。

但她冇有停頓。第二個跳躍是4T，她放在節目後半段。助滑，起跳，旋轉四周，落冰——

乾淨。

掌聲響起。觀眾知道這個跳躍的分量。

後麵的動作她全部完成了。3A，3F，聯合旋轉，接續步。每一個都穩，每一個都踩在音樂上。但她的心不在這裡。她的眼睛總是不自覺地往那個空位置瞟。

節目結束，她停在冰場中央，胸口起伏。

掌聲如潮。

分數出來：技術分78.34，節目內容分74.12，總分152.46。排名第一。

她站在領獎台上，金牌掛在胸前。閃光燈亮成一片，她配合地露出笑容。

但心裡那個位置，空的。

頒獎結束後，她回到休息區，打開手機。

訊息提醒爆炸了。各種私信，各種評論，各種@。她快速瀏覽，最多的關鍵詞是“周婷退役”。

“周婷這次又摔了，真的該退役了”

“大賽就冇有一次不失誤的，心理素質太差”

“年紀到了，突破不了，退役是明智選擇”

“周婷加油！彆理噴子！”

“她和沈淩薇真的麵和心不和吧，沈淩薇都不幫她”

“幫什麼幫，競技體育自己不行怪誰”

沈淩薇盯著那些字，眼眶發酸。

她想起周婷在機場撞開她的樣子，想起周婷在樓梯間裡哭著說“我完了”的樣子，想起周婷在全錦賽後說“再來一年”的樣子。

現在周婷在哪裡？在做什麼？在想什麼？

她不知道。

周婷冇有回她的資訊。周婷冇有看她。周婷的座位空著。

沈淩薇深吸一口氣，關掉手機，站起來。

林靜走過來：“車在門口等了。去機場。”

沈淩薇點頭。她拿起包，跟著林靜往外走。路過通道的時候，她看了一眼冰場的方向。清潔工正在澆冰，新的冰麵光滑如鏡，會把今天所有的痕跡都抹去。

包括周婷摔跤的地方。

包括賀羽棠摔倒的地方。

包括她自己站過的領獎台。

明天，一切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