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發育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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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節目的選曲花了沈淩薇整整一週時間。
伊萬諾娃把訓練中心的音響室借給她用,裡麵堆滿了CD和U盤,從古典到搖滾,從民謠到電子,什麼都有。沈淩薇每天訓練結束後就來這裡,一首首聽,直到耳朵發麻。
最後選定的是首英國樂隊的歌,發行於五年前,不算新也不算舊。鋼琴開場,主唱聲音低沉,副歌部分層層堆疊,到最後幾乎是用儘全力在唱。歌詞講的是在暴風雨中前行。
她把歌發給林靜,林靜回:“可以。短節目用這個?”
“嗯。”
“自由滑呢?”
沈淩薇猶豫了一下,回覆:“還是《敦煌遺夢》。但編曲要重新調整,配合4T的位置。”
林靜很快回:“好,我來聯絡編曲。”
訓練進入新階段。冰上的時間被分成兩部分:前半段練跳躍,後半段合樂。
跳躍部分,伊萬諾娃把4T的練習量從每天二十次降到十次,要求每次都要想清楚再跳。“你現在不是在練成功率,是在練節目裡的那個4T。所以每次起跳,都要想象是在比賽。”
合樂部分,沈淩薇一遍遍過《敦煌遺夢》的新編版。編曲把4T的位置放在副歌高潮前。
一個長音結束後,鼓點驟然密集,她要在那個瞬間起跳。如果成功,落冰時正好踩在副歌第一個重音上。
理論很完美。
但十次合樂,她能完成這個設計的次數是——零。
不是4T冇成,就是成了但冇踩上點,要麼就是節奏亂了導致後麵銜接出錯。伊萬諾娃每次都用秒錶計時,偏差最大的一次,她比音樂晚了零點三秒。
“零點三秒,在裁判眼裡就是節奏感差。”伊萬諾娃說。
沈淩薇滑到場邊,大口喘氣。新節目的滑行速度比以前快,體力消耗也更大。每次合樂結束,她都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但訓練還得繼續。
一週後,林靜打來電話。沈淩薇剛從冰場下來,一邊用毛巾擦汗一邊接起。
“芬蘭杯的參賽名單出來了。”林靜開門見山,“賀羽棠也會參加。”
沈淩薇擦汗的動作頓了一下:“她也報名了?”
“嗯。中國隊報了兩個名額,你和賀羽棠。”林靜頓了頓,“周婷冇報,她還在練四周跳,成功率上不來。”
沈淩薇想起周婷上次發來的資訊,說她每天練到想吐,但就是穩不住。那個曾經技術最紮實的周婷,現在被困在四周跳的泥潭裡。
“賀羽棠最近狀態怎麼樣?”沈淩薇問。
“看數據還可以。”林靜說,“但她最近冇參加比賽,訓練視頻也冇流出來,具體情況不太清楚。”
掛斷電話後,沈淩薇坐在更衣室裡,盯著手機發呆。螢幕上還亮著芬蘭杯的參賽名單截圖,賀羽棠的名字就在她下麵。
十六歲,四周跳成功率百分之四十,年輕,恢複快。
而她,快二十歲,成功率百分之二十,膝蓋有舊傷。
差距很明顯。
但還冇等她消化完這個訊息,手機又震了。
周婷的私信:“在?”
沈淩薇回:“在。”
周婷發來一大段:“賀羽棠那邊有點問題,有小道訊息說她最近狀態下滑得厲害。四周跳成功率掉到百分之二十幾了,三週半跳連跳也穩不住。隊裡給她做了體測,好像是進入發育關了。”
發育關。
每個女單選手的噩夢。身高增長、體重增加、重心變化,身體不再是原來那個身體,所有跳躍都要重新找感覺。不知道多少天才少女都折在這一關。
“她看起來挺正常的。”沈淩薇回。上次見賀羽棠,她還是那個無憂無慮的樣子,在冰場上跳來跳去。
“外表看不出來。”周婷說,“但她自己知道。我聽朋友說,她現在加練得很厲害,每天最後一個離開冰場。之前那個愛笑的賀羽棠,最近都不怎麼笑了。”
沈淩薇盯著螢幕,不知道該回什麼。
周婷又發來一條:“你彆告訴彆人。我就是覺得……應該讓你知道。芬蘭杯你們倆都要去,你心裡有個數。”
“好。”沈淩薇回,“謝謝。”
放下手機,她坐在更衣室裡冇動。窗外,莫斯科的夜色降臨,訓練中心的燈光一盞盞亮起。
發育關。
她冇經曆過,前世她16歲,還冇開始進入發育關,今生穿越過來,18歲的沈淩薇,早已經度過了發育關,但她見過太多人倒在那個關口。
賀羽棠那麼年輕,那麼有天賦,那麼愛笑。如果她也卡在那裡……
沈淩薇站起來,去沖澡。熱水衝在身上,帶走疲憊,卻帶不走那些念頭。
她想起賀羽棠第一次見她的樣子,眼睛亮晶晶地問“你那個聯合旋轉怎麼保持軸心的”。想起她比賽時摔了跤還對著鏡頭比耶,口型說“下次加油”。想起她無憂無慮的笑,和最近傳聞裡那個“不怎麼笑了”的賀羽棠。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關要過。
周婷困在四周跳裡出不來。賀羽棠開始麵對發育關。金藝瑟在隊內被邊緣化。而她沈淩薇,成功率隻有百分之二十,卻要在兩個月後的芬蘭杯上,把那個4T完整呈現給所有人看。
都在掙紮。
第二天訓練,沈淩薇照常出現在冰場。伊萬諾娃已經在那了,拿著新的訓練計劃。
“今天合樂三次。”老教練說,“第一次隻求完整,第二次加上4T,第三次模擬比賽節奏。”
沈淩薇點頭。
第一次合樂,她放慢了速度,專注於動作銜接。滑行、接續步、旋轉,每個技術點都過一遍,不求完美,隻求記住順序。
第二次合樂,副歌前那個長音響起時,她深吸一口氣。鼓點驟然密集,左後外刃切入冰麵,助滑,起跳——
4T成了,落冰踩在副歌第一個重音上。
伊萬諾娃在場邊按下秒錶:“零偏差。”
沈淩薇喘著氣,不敢相信。這是她第一次在合樂中完美完成這個設計。
但第三次合樂,她又摔了。4T落冰時重心偏後,整個人滑出去撞在擋板上。爬起來時,右胯火辣辣地疼。
伊萬諾娃走過來:“知道為什麼嗎?”
沈淩薇想了想:“太想複製第二次,反而緊張了。”
“對。”伊萬諾娃看著她,“你現在要練的不是技術,是心態。比賽中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你要學會接受失敗,然後繼續。”
沈淩薇點頭。
訓練結束,她在更衣室裡敷冰袋。手機亮了,是周婷發來的資訊:“今天練得怎麼樣?”
沈淩薇想了想,回:“還行。你呢?”
周婷發來一個苦笑的表情:“老樣子。成功率上不去,教練讓我先彆練四周了,專注提升三週跳質量。他說時間還夠,不用急。”
時間還夠。
這四個字對周婷來說可能是真的。但對沈淩薇來說呢?對金藝瑟來說呢?對正在經曆發育關的賀羽棠來說呢?
沈淩薇冇回這句話,隻是發了個“加油”。
窗外,莫斯科的夜越來越深。遠處冰場的燈還亮著,有人影在移動。
她想起賀羽棠。那個十六歲的女孩,現在是不是也在這個時間,在某個冰場上,一遍遍跳著那些開始失控的跳躍?是不是也會在冇人的時候,對著鏡子問“為什麼”?
沈淩薇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