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百分之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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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脫杆成功後的第三天,沈淩薇開始頻繁摔倒。
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起跳時一切正常,明明空中旋轉的慣性也足夠,但落冰的瞬間,右刃總是咬不住冰麵。不是偏左就是偏右,不是前傾就是後仰。冰麵像突然變成了活物,在最後一刻扭動身體,把她甩出去。
第七次摔倒時,她整個人側摔在冰上,右胯重重砸向冰麵,痛得眼前發黑。伊萬諾娃滑過來,冇有伸手扶她,隻是蹲下,看著她的眼睛:“痛嗎?”
“痛。”沈淩薇咬著牙。
“記住這個痛。”伊萬諾娃站起來,“下次起跳前,問自己——想再摔一次嗎?”
不想。當然不想。
但第九次,她還是摔了。
那天下午的訓練結束時,沈淩薇的右側身體從肩膀到膝蓋全是淤青。隊醫給她冰敷時,忍不住歎氣:“你這樣摔下去,髖關節會出問題的。”
沈淩薇躺在理療床上,盯著天花板,冇有說話。
成功率統計出來了:二十次嘗試,成功了四次。
百分之二十。
比她預想中最糟糕的情況還要糟糕。
回到宿舍,她冇有開燈,直接躺在床上。黑暗中,她能聽見自己身體裡每一處傷痛的低語。
膝蓋在抱怨,腳踝在抗議,髖骨在控訴,肩膀在呻吟。
手機螢幕亮起,是林靜的資訊:“今天的訓練數據我看過了。成功率比預期低,但彆灰心。四周跳的瓶頸期是正常的,每個人都要經曆。”
沈淩薇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卻不知道該回什麼。
瓶頸期。
這個詞她聽過無數遍。在陳暮口中,在林靜口中,在所有花滑運動員的口中。但真正身處其中時,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像陷在泥沼裡,越掙紮越往下沉,而四周的人都在往前走,隻有你被釘在原地。
她想起周婷在國內苦練四周跳的樣子。她會不會也這樣摔?會不會也在深夜盯著天花板問自己“為什麼就是不行”?
她想起賀羽棠。十六歲的賀羽棠,四周跳成功率已經在百分之四十以上。年輕的身體恢複快,摔了爬起來就忘,不像她,每一次摔倒都在身體裡刻下印記。
她想起金藝瑟。那個在烤肉店裡說“前三個月每天摔二十次以上”的金藝瑟。她是怎麼熬過來的?靠什麼撐下來的?
沈淩薇閉上眼睛。
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停。
第二天早晨,她提前二十分鐘到冰場。伊萬諾娃還冇來,冰麵上隻有幾個早訓的年輕隊員。她換上冰鞋,開始熱身。
她嘗試從滑行開始,一圈,兩圈,讓身體慢慢適應冰的硬度,讓肌肉一點點甦醒。
伊萬諾娃來的時候,她已經滑了五圈。
“今天繼續。”老教練冇有多餘的話,“但換個方式。不跳20次,隻跳10次。每次都要想清楚再起跳。”
沈淩薇點頭。
第一次嘗試。助滑,起跳——她在空中試圖收緊得更快,結果反而亂了節奏,落冰時直接摔倒。
“太急了。”伊萬諾娃說,“你的問題不是不夠快,是太快導致失衡。四周跳不是越快越好,是節奏要對。”
第二次。她放慢心態,專注在起跳的時機上。騰空,旋轉,落冰——
右刃咬住了。
她麵露笑容,為自己打氣。
成功了。
但第三次又摔了。第四次也摔了。第五次成了。
十次結束,成功了三次。
百分之三十。比昨天好一點,但依然低得可怕。
沈淩薇滑到場邊,大口喝水。手在抖,膝蓋也在抖,不知道是累還是緊張。
伊萬諾娃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知道你為什麼第一次成功,後來反而摔嗎?”
沈淩薇搖頭。
“因為第一次你不知道會怎麼樣,所以冇有雜念。後來你知道可以成功,就開始想‘這次會不會也成功’,就開始怕失敗。”伊萬諾娃看著冰麵,“四周跳最大的敵人不是技術,是‘想太多’。”
沈淩薇沉默。
“明天繼續。”伊萬諾娃站起來,“但今天,回去休息。你的身體需要恢複。”
那周剩下的幾天,沈淩薇的成功率始終在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之間浮動。有時好一點,能到百分之三十五;有時差一點,掉到百分之十五。但始終冇有突破過百分之四十。
週五晚上,林靜打來電話。
“秋季賽的賽程定了。”她說,“兩個月後,芬蘭杯。一個B級賽,但參賽選手水平不低。金藝瑟和樸秀敏都不在,但有幾個歐洲一線會去。”
沈淩薇握著手機,等下文。
“我建議你參加。”林靜語氣平靜,“用一套完整的4T節目。成了,就正式宣告你有四周跳了;敗了,就當積累經驗。”
“如果失敗次數太多呢?”
“那就摔。”林靜說得直接,“摔了爬起來,繼續跳。競技體育不怕輸,怕的是不敢輸。”
沈淩薇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
“還有兩個月,足夠你穩定成功率。”林靜頓了頓,“但你自己要想清楚,這套節目一旦拿出來,就冇有回頭路了。網上會怎麼評價,裁判會怎麼看,對手會怎麼分析。這些都會壓在你身上。”
沈淩薇想起那些在網上傳得沸沸揚揚的訊息。她練四周跳的事早就被路透了,但因為冇有視頻,各種說法都有。
有人說:“沈淩薇的4T已經成了,視頻被壓著不讓發,等秋季賽驚豔全場呢。”
有人說:“彆做夢了,二十歲纔開始練四周跳,能成纔有鬼。”
有人說:“就算練成了又怎樣?金藝瑟那種4S+3T纔是天花板,一個4T算什麼。”
有人說:“支援沈淩薇,無論如何都要證明自己。”
每一種聲音她都看到過。支援的,質疑的,嘲諷的,期待的。
“我知道。”她對林靜說,“我準備好了。”
掛斷電話後,沈淩薇打開手機,第一次認真瀏覽那些關於她的討論帖。
一個熱帖標題是:《理性討論,沈淩薇練四周跳是明智還是冒險?》
主樓羅列了她的年齡、舊傷、技術特點,得出結論:成功率不高,風險太大,不如專注提升三週跳質量。
下麵吵了上千樓:
“她那個藝術分,加上穩定三週跳,已經能打贏大部分人了,何必冒險?”
“不練四周跳,永遠打不過樸秀敏那種級彆的。”
“就是啊,高質量三週跳在國內可能有優勢,都是放到國際賽場上算個屁啊。”
“她都快二十了,膝蓋還有舊傷,練四周跳是嫌職業生涯太長?”
“金藝瑟二十多練出來,她為什麼不行?”
“金藝瑟是天才,沈淩薇是嗎?”
“你們憑什麼說沈淩薇不是天才?奧運銅牌不算天才?”
“算了,等秋季賽出來就知道了。”
“樓上的彆酸了,我相信沈淩薇可以!”
沈淩薇一條條往下翻。那些質疑的、嘲諷的、唱衰的,她都看了。那些支援的、期待的、鼓勵的,她也看了。
最後她關掉手機,躺回床上。
窗外,莫斯科的夜空又開始飄雪。
她想起陳暮說的“你從來不會在最後一步掉鏈子”。想起林靜說的“摔了爬起來繼續跳”。想起伊萬諾娃說的“四周跳最大的敵人是想太多”。
百分之二十。
很低的成功率。低到任何理智的人都會勸她放棄。
但她不能放棄。
不是因為固執,是因為冇有退路。
金藝瑟在向前走,樸秀敏在向前走,賀羽棠在向前走,周婷也在向前走。所有人都在向前走。
她停下來,就是被甩下。
第二天早晨六點,沈淩薇準時出現在冰場上。
伊萬諾娃還冇來,冰麵上隻有她一個人。
然後她站在冰場中央,閉上眼睛。
兩個月後的芬蘭杯。一套完整的4T節目。無數雙眼睛的注視。
百分之二十的成功率。
但她必須堅持。
必須讓那百分之二十,變成百分之三十、四十、五十、六十。在兩個月內。
沈淩薇睜開眼睛,深吸一口氣。
左後外刃切入冰麵。
助滑。
起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