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五子：撿來的妹妹是錦鯉 第41章 生死針

臘月將至，學堂裡的銀杏早已落盡，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年假前的最後幾天，學生們都有些心不在焉——厚厚的冬裝已發下來，行囊也收拾得差不多了，隻等董山長一聲令下，便可各回各家。

暖暖在寢舍裡整理醫書，將《本草綱目》《百草輯錄》和自己這幾個月做的筆記小心翼翼地包好。

李婉兒在一旁唉聲嘆氣：“這一放假就是一個月，我會想你們的。”

孫慧娘抿嘴笑：“你家就在縣城，想我們了就過來找，裝什麼捨不得。”

“那不一樣嘛。”

李婉兒嘟囔，“在家多無聊，我娘整天催我學女紅，還是學堂自在。”

暖暖笑道：“你呀，就是貪玩。吳先生上次還誇你繡的梅花有進步呢。”

“那是……那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李婉兒難得謙虛，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暖暖，你過年要去趙府嗎？趙夫人上次來不是說，要接你去住幾天？”

暖暖搖搖頭：“先回家。爹孃和哥哥們都盼著呢。”

正說著，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周舍監推門進來，神色匆忙：“柳暖暖，陳先生讓你立刻去藥房！”

暖暖心裡一緊，放下手裡的書就往外跑。

李婉兒和孫慧娘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藥房裡氣氛凝重。

陳太醫正在快速整理藥箱，旁邊站著個陌生的小廝，滿頭大汗，一臉焦急。

“師父，出什麼事了？”暖暖急忙問。

陳太醫頭也不擡：“城東劉員外家，夫人難產，從昨夜折騰到現在。產婆束手無策，來請我過去。”他頓了頓，“但產婦力竭昏迷，胎位又不正，需施針催產。我到底是個男子，不便入產房。”

暖暖瞬間明白了，手心滲出冷汗：“師父是要我……”

“你隨我去。”

陳太醫終於整理好藥箱，目光嚴肅地看著暖暖，

“我隔簾指導，你施針。敢不敢？”

敢不敢？暖暖腦中一片空白。

她隻在假人身上練過針灸，最多給同窗紮過幾個簡單穴位。

如今是兩條性命，還是難產……

“我……”她聲音發顫。

“若不去，產婦和胎兒怕是都保不住。”陳太醫聲音低沉，“但你若去，便要擔起這份責任。針下錯了，同樣是兩條性命。”

藥房裡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暖暖想起《百草輯錄》中關於難產的記載，想起白爺爺在書頁邊寫的小註：“婦人生育，乃陰陽交匯、生死關口。醫者入此門，需懷大慈悲，亦需有大勇氣。”

她深吸一口氣，擡起頭：“弟子願往。”

陳太醫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但隨即更加嚴肅：“好。婉兒，慧娘，去幫暖暖準備——凈手，換乾淨衣衫，頭髮全部束起。周舍監，煩請借一套全新的學生服。”

一刻鐘後，暖暖已收拾妥當。

她換上月白色學生服，頭髮緊緊綰成髻，用布巾包好。

陳太醫遞給她一個嶄新的針包：“這是你師娘當年用過的，今日傳給你。”

針包是深藍色綢緞做的，邊緣已有些磨損，但儲存完好。

暖暖鄭重接過，感覺沉甸甸的。

劉府離學堂不遠，馬車一路疾馳。

車上，陳太醫抓緊時間講解：“產婦力竭昏迷，首要醒神開竅。取百會、人中、內關。若蘇醒後仍宮縮無力，再取合穀、三陰交、至陰。記住，下針要穩，進針要快，行針要緩。”

暖暖默默重複著穴位名稱和順序，手指不自覺地在腿上比劃。

“胎位不正……”

陳太醫沉吟，“若施針後胎位仍不正，需手法複位。但這手法我無法隔簾教你，隻能口述。你可聽仔細了……”

馬車在劉府門前急停。

劉員外早已候在門口，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此刻麵如土色，見陳太醫下車，幾乎是撲上來：“陳先生！您可來了！內人她、她……”

“莫急，帶我進去。”陳太醫沉聲道。

產房設在劉府後院東廂。

還沒走近，就聽到裡麵傳來壓抑的呻吟聲，以及產婆焦急的催促：“夫人！夫人您再加把勁啊！”

陳太醫在門外止步，對暖暖道：“你進去。記住，你是醫者，此刻眼裡隻有病症，沒有男女之防。”

暖暖點頭，推門而入。

產房內熱氣蒸騰，混雜著血腥氣和藥味。

床上躺著的婦人麵色慘白，汗濕的頭髮貼在額上，雙目緊閉，氣息微弱。

兩個產婆在一旁急得團團轉，見進來的是個小姑娘，都愣住了。

“你、你是……”

“我是陳太醫的弟子，奉師命來為夫人施針。”

暖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請將帳簾放下，師父在外指導。”

產婆麵麵相覷，但眼下也沒有別的辦法，隻得照做。

厚厚的帳簾垂下，將產床圍起，隻留一麵朝向門外，方便陳太醫說話。

暖暖凈手，取出針包。銀針在燭光下閃著寒光。

“先診脈。”簾外傳來陳太醫的聲音。

暖暖深吸一口氣，輕輕搭上產婦的手腕。脈象細弱無力，幾乎摸不到。

“脈細如絲，是脫力之象。”她對外說道。

“取百會、人中、內關。百會在前髮際正中直上五寸，人中在鼻唇溝上三分之一處，內關在腕橫紋上兩寸……”

陳太醫的聲音平穩清晰。暖暖捏起第一根針，手卻在微微顫抖。

她閉上眼，默唸白爺爺書中的話：“針者，心之延伸。心定，針定；心亂，針亂。”

再睜開眼時，目光已變得堅定。

她精準找到百會穴，穩穩下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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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入中，內關。

三針下去，產婦的呼吸似乎順暢了些。

“行針。”陳太醫道。

暖暖以特定手法撚轉銀針。

不過半刻鐘，產婦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醒了！夫人醒了！”產婆驚喜道。

但產婦雖然蘇醒，宮縮依然無力。

暖暖看向簾外。

“取合穀、三陰交、至陰。合穀在手背第一、二掌骨間……”

暖暖再次下針。

這一次，她更加從容。

銀針在她手中彷彿有了生命，精準刺入穴位，深淺得宜。

突然，一個產婆驚呼：“看見頭了！可是……可是肩膀卡住了！”

胎位不正！暖暖心中一緊。

簾外，陳太醫的聲音依然平穩，但語速加快：“聽好，現在需手法複位。你洗凈雙手，塗上麻油。以左手固定胎兒頭部，右手沿產道探入，找到胎兒肩膀，輕輕旋轉……”

暖暖手一抖。這、這要直接觸碰產婦身體？

“柳暖暖！”

陳太醫的聲音陡然嚴厲，

“此刻猶豫，便是害命！”

暖暖咬牙，凈手塗油。

她掀開被角，按照師父的指示，小心翼翼……她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感受著。

找到了！胎兒的肩膀卡在恥骨下方。

她輕輕旋轉，一點點，一點點……

“出來了！出來了！”產婆們激動地喊。

隨著一聲微弱的啼哭，嬰兒終於降生。

是個男孩，雖然瘦小，但哭聲還算有力。

暖暖幾乎虛脫，扶著床柱才站穩。

她看向產婦，婦人正虛弱地微笑，眼中含淚。

“多謝……多謝姑娘……”聲音細若遊絲。

暖暖搖搖頭，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嗓子發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清理、包紮、開藥方……後續工作陳太醫隔著簾子一一指導。

等一切妥當，暖暖走出產房時，天已擦黑。

劉員外早已等在門外，見暖暖出來，撲通一聲跪下：“多謝姑娘救命之恩！多謝陳先生！”

暖暖慌忙去扶：“使不得，使不得。”

陳太醫在一旁撚須微笑，眼中滿是欣慰。

回學堂的馬車上，暖暖一言不發，隻是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

這雙手，剛剛參與了生命的誕生。

“怕了？”陳太醫問。

暖暖搖頭，又點頭：“怕……但、但值得。”

陳太醫笑了：“今日這一關，比我預想的還要難。胎位不正的手法複位，便是經驗豐富的產婆也未必敢做。你做到了。”

“是師父教得好。”

“不，是你自己有膽識，有仁心。”

陳太醫正色道，“醫者之道，不在醫術高低，而在能否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今日，你真正入門了。”

暖暖鼻子一酸，連忙低頭。

馬車駛入學堂時，李婉兒和孫慧娘早已等在門口。

見暖暖平安回來，兩人都鬆了口氣。

“怎麼樣？怎麼樣？”李婉兒迫不及待地問。

暖暖簡單說了經過。

聽到胎位不正手法複位那段，兩個女孩都倒吸一口冷氣。

“天啊暖暖，你也太厲害了！”李婉兒滿眼崇拜。

孫慧娘則拉著暖暖的手，輕聲道：“辛苦你了。”

夜裡，暖暖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產房裡的那一幕幕在眼前反覆浮現——產婦慘白的臉、銀針的寒光、嬰兒的第一聲啼哭、還有那聲虛弱的“多謝”……

她起身，點亮油燈，翻開《百草輯錄》。

在記載婦人科的那幾頁，白爺爺用蠅頭小楷寫著：“婦人生產，乃天道迴圈。醫者助產，是順天應人。每救一命，功德無量。”

她在書頁邊空白處，工工整整地添上一行小字：“臘月初七，劉府助產，母子平安。針下之時，方知醫者之重。”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雪。

這是今冬第一場雪，紛紛揚揚，悄無聲息地覆蓋了庭院、屋瓦、枝頭。

暖暖推開窗，伸手接住幾片雪花。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些。

她忽然想起，再過幾日就是年假。

這次回家，要告訴爹孃和哥哥們，她接生了一個孩子，救了兩條命。

他們會為她驕傲吧？

一定會的。

雪花落在掌心，慢慢融化，像一滴清澈的淚。

暖暖關窗，回到床上。

這一次，她很快睡著了，夢中沒有銀針和鮮血，隻有漫天的雪花，和雪花中隱約傳來的、嬰兒清脆的啼哭聲。

那是一個新生命的聲音，也是一個醫者最初的勳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