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的茅草屋坐落在青山村最西頭,三間土坯房,籬笆圍成的小院裡晾著打補丁的衣裳。
雖窮,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竈房裡,陳秀娘正往鍋裡攪著最後一瓢玉米麪。
鍋裡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翻滾著,她輕輕嘆了口氣。
米缸已經見了底,這日子……
“娘!爹回來了!”
院門口傳來老五柳清辭歡快的聲音。
陳秀娘擦了擦手,剛要應聲,卻聽見自家漢子急促的腳步聲,還夾雜著奇怪的動靜。
柳大柱幾乎是撞開屋門的,懷裡鼓鼓囊囊地裹著一團東西。
“秀娘!快,快弄點熱水!”
他急吼吼地喊,臉上卻帶著一種陳秀娘從未見過的光亮。
“這是咋了?”
陳秀娘連忙上前,待看清丈夫懷裡竟是個小女娃時,手裡的木勺“哐當”掉在了地上,
“這、這孩子哪來的?!”
“山裡撿的,差點凍死!”
柳大柱小心翼翼地把暖暖放在炕上,拉過家裡唯一那床厚些的被子給她裹上,
“先別問那麼多,趕緊的!”
陳秀娘也顧不上多問,麻利地去竈房舀了溫水,又翻箱倒櫃找出一塊相對乾淨的舊布。
當她端著水盆回到屋裡時,看見自家漢子正蹲在炕沿,笨拙地試圖解開孩子濕透的鞋子。
那雙小腳凍得發紫,腳趾上還有凍瘡。
陳秀娘鼻子一酸——她是生了五個孩子的娘,最看不得這個。
“我來。”她接過手,動作輕柔得多。
溫水擦拭下,孩子臉上的汙垢漸漸褪去,露出一張精緻得過分的小臉。
睫毛長長的,鼻子小巧挺翹,雖然瘦得可憐,卻能看出是個極標緻的孩子。
“這是誰家這麼狠心……”陳秀孃的聲音有些哽咽。
她生了五個兒子,做夢都想要個閨女。
每次看到村裡誰家生了女娃,她都眼巴巴地去看,回家後總要失落好幾天。
暖暖在溫熱的擦拭中蘇醒過來。
她先是瑟縮了一下,待看清眼前是個麵容溫婉、眼神柔和的婦人時,那雙大眼睛裡滿是茫然和怯意。
“不怕不怕,”
陳秀娘用最輕的聲音哄著,
“嬸子給你擦擦,暖和暖和。”
這聲音太溫柔了,和記憶裡娘親的嗬斥完全不同。
暖暖獃獃地看著她,忘了反應。
就在這時,門口“呼啦”一下擠進來五個腦袋。
最大的柳文軒十六歲,在鎮上學堂讀書,今日休沐回家。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眉眼清秀,此刻滿臉驚訝:“爹,這孩子是?”
老二柳雲驍十四歲,個子已經躥得比爹還高半頭,虎頭虎腦的,眉宇間已有幾分英氣,瞪圓了眼睛:“撿的?男娃女娃?”
老三柳景明十二歲,精瘦機靈,眼珠子一轉就猜了個大概:“山裡撿的?怕不是被扔了的吧?”
老四柳硯舟十歲,性子最靜,已經悄沒聲地湊到炕邊,認真看了看暖暖的臉色,小大人似的說:“爹,她得喝點熱乎的,脾胃受寒了。”
最小的柳清辭八歲,直接鑽到最前麵,踮著腳扒著炕沿,眼睛亮晶晶的:“是個妹妹!娘,是妹妹對不對?!”
這一屋子的人,七嘴八舌,熱熱鬧鬧。
暖暖從沒見過這麼多人圍著她看,嚇得往後縮了縮,小手緊緊攥著被角,小臉發白。
“都小聲點!嚇著孩子!”
陳秀娘回頭輕斥一聲,又轉過來對暖暖溫聲道,
“別怕,這些都是……都是哥哥。”
哥哥?
暖暖更懵了。
她隻有一個弟弟,那個會搶她吃的、會推她、會誣陷她的弟弟。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細得像貓叫,
“我沒有哥哥……”
“現在有了!”
柳雲驍嗓門大,一開口就像打雷,嚇得暖暖一哆嗦。
他自己也意識到了,趕緊撓撓頭,努力把聲音壓得又低又怪:“嘿嘿,別怕,二哥不兇。”
這滑稽的樣子,讓暖暖怔了怔。
柳文軒輕輕推開弟弟,在炕沿坐下,保持著一個不會讓暖暖感到壓迫的距離。
他生得最像陳秀娘,眉眼溫和,聲音清朗:“你叫什麼名字?”
“……暖暖。”
“林暖暖。”柳大柱補充道,
“問她爹孃,隻搖頭不說話,怕是不願意提。”
屋內靜了一瞬。
大家都是聰明人,山裡頭撿到的、三歲多的女娃、寒冬臘月——這裡頭的事兒,不用細說也明白。
“暖暖,”
柳文軒笑了,那笑容像冬日的暖陽,
“你願意暫時留在我們家嗎?等找到你爹孃,我們再送你回去。”
這話說得巧妙。
既給了孩子安全感,又沒直接說要收養——畢竟這得全家商量,還得看孩子自己的意思。
暖暖卻猛地搖頭,小手攥得更緊:“不、不回去!”
她想起弟弟掐她時得意的笑,想起奶奶冷冰冰的臉,想起爹爹那句“賠錢貨不如早點死了乾淨”。
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下來。
“他們不要暖暖了……把暖暖扔山裡……嗚哇——”壓抑了一整夜的恐懼和委屈,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瘦小的身子在被子下抖成一團。
陳秀孃的心都要碎了。
她一把將孩子摟進懷裡,輕拍著她的背:“不回了,不回了!以後這兒就是暖暖的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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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擡頭看向丈夫,眼圈也紅了。
柳大柱重重點頭:“養!咱家養得起!”
“養!”柳雲驍一拍胸脯,“我多砍柴!”
“我少吃點。”
柳景明難得沒算計,眼睛也有些發紅。
柳硯舟已經默默去竈房,把家裡最後小半碗白麪拿出來,打算給妹妹擀點麵條。
柳清辭直接爬上炕,湊到暖暖麵前,用袖子笨拙地給她擦眼淚:“妹妹不哭,五哥的糖給你吃!”
他從貼身口袋裡摸出珍藏了好幾天、已經有些化了的麥芽糖塊,獻寶似的遞過去。
暖暖的哭聲漸漸小了。
她透過淚眼,看著眼前這些陌生人——溫柔的嬸子,憨厚的叔叔,還有五個高高矮矮的“哥哥”。
他們看她的眼神,和家裡人不一樣。
沒有嫌棄,沒有不耐煩,反而……亮晶晶的,好像她是什麼寶貝。
“真、真的可以留下嗎?”她抽噎著,小聲問。
“當然!”五個聲音異口同聲。
陳秀娘破涕為笑,摟緊了懷裡的小身子,擡頭對丈夫說:“給孩子改個名兒吧?入了咱柳家的門,就是咱柳家的閨女。”
柳大柱想了想:“還叫暖暖,柳暖暖。暖和,亮堂,好名字!”
“柳暖暖!”柳清辭第一個歡呼起來,
“我有妹妹啦!”
這一嗓子,把屋頂的灰塵都震得簌簌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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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柳家的晚飯是前所未有的“豐盛”。
陳秀娘用最後那點白麪給暖暖擀了一小碗細細的麵條,打了家裡最後一個雞蛋,撒了點蔥花。
給五個兒子和丈夫的,依舊是稀得見底的玉米糊糊。
暖暖坐在陳秀娘懷裡,看著眼前那碗香噴噴的雞蛋麵,又看看哥哥們碗裡清湯寡水的糊糊,小手捏著衣角,不敢動。
“吃呀,”陳秀娘把筷子塞進她手裡,“暖暖餓壞了,多吃點。”
暖暖卻扭頭看向柳大柱,怯生生地問:“叔叔……爹爹吃。”
這一聲“爹爹”,叫得柳大柱眼眶一熱。
“爹吃過了,暖暖吃。”他撒了個謊,笑嗬嗬的。
暖暖又看向五個哥哥。
大哥沖她溫和地笑,二哥埋頭喝糊糊喝得震天響,三哥眼巴巴地看著麵條卻擺擺手,四哥小口小口喝得很認真,五哥……五哥在舔碗邊。
孩子的心最是敏感。
她忽然把碗往桌子中間推了推:“一起吃。”
屋裡靜了一瞬。
柳文軒最先反應過來。
他拿起勺子,從麵條碗裡舀了最小的一勺,放到自己碗裡:“好,大哥嘗一口,剩下的暖暖吃。”
“我也要我也要!”柳清辭趕緊遞過碗。
就這樣,一碗雞蛋麵,你一口我一口,最後連湯都分著喝了。
暖暖吃了大半,小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
這是她三歲半的人生裡,吃得最飽、最暖和的一頓飯。
晚飯後,新的問題來了:暖暖睡哪兒?
柳家隻有三間房。
柳大柱和陳秀娘住一間,五個小子擠一間大炕,還有一間是竈房兼堆雜物。
“跟我睡!”柳雲驍拍胸脯,“我炕頭熱乎!”
“你睡覺打呼嚕像打雷,別嚇著妹妹。”柳景明翻了個白眼,
“跟我睡,我睡覺老實。”
“我會講故事。”柳文軒微笑。
“我、我會給妹妹蓋被子。”柳硯舟小聲說。
柳清辭直接抱住暖暖的腿:“跟我睡!我最小,我不佔地方!”
暖暖被圍在中間,看著這群爭得麵紅耳赤的哥哥,小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無措卻又有些新奇的表情。
最後陳秀娘拍了闆:“今晚先跟我睡。明天把雜物間收拾出來,給暖暖單獨隔個小屋。”
夜深了。
暖暖躺在陳秀娘身邊,身上蓋著帶著皂角清香的乾淨被子。
炕燒得暖暖的,窗外寒風呼嘯,屋裡卻暖意融融。
她睜著眼睛,看著屋頂的茅草。
這一切,好像做夢一樣。
“嬸子……”她小聲叫。
“嗯?”陳秀娘還沒睡,輕輕拍著她。
“你們……不會把暖暖扔掉吧?”
黑暗裡,陳秀孃的手頓住了。
片刻,她側過身,將小小軟軟的身子整個摟進懷裡,聲音又輕又堅定:
“不會。這輩子都不會。暖暖是孃的心頭肉,是咱柳家的寶貝閨女。”
暖暖在她懷裡蹭了蹭,像隻終於找到窩的小獸。
她閉上眼睛,感覺心口那團微弱的光,似乎又暖了一點點。
而隔壁房間,五個小子擠在一條炕上,還在壓低聲音興奮地嘀咕。
“妹妹真好看,比村裡所有女娃都好看!”
“明天我去山裡看看,說不定能套隻兔子給妹妹補補。”這是柳雲驍。
“我攢的那幾顆漂亮石子,給妹妹玩。”柳景明說。
“我昨天採的草藥曬乾了能賣錢,給妹妹買塊花布做新衣裳。”柳硯舟的聲音細細的。
“我會編螞蚱!明天就編給妹妹看!”柳清辭最興奮。
窗外,寒風依舊。
但柳家的茅草屋裡,卻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暖融融的生機。
誰也不知道,從這個冬夜開始,這個窮得叮噹響的家,命運已經悄然轉向。
而此刻睡得正香的暖暖,在夢裡第一次看見了金燦燦的陽光,照在一片綠油油的、長勢喜人的莊稼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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