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的淚水終於漸漸收斂,順著迪特裡希蒼白的臉頰緩緩滑落,在下巴尖凝成細碎的水珠,無聲地墜落在意識深海那片泛著淡藍色微光的虛空中。
他抬手,用指腹笨拙地擦了擦眼角,指尖觸到的皮膚還帶著未褪儘的潮熱。
胸腔裡那種堵得發慌、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的鈍痛,終於緩緩散去了幾分。
就像是暴雨過後的天空,雖仍有陰霾籠罩,卻不再是那種密不透風的壓抑。
心裡依舊沉甸甸的,酸澀與委屈像未乾的水漬,黏在心底最柔軟的角落,揮之不去。
可至少,他不再是剛纔那個控製不住情緒、崩潰大哭的孩子了。
迪特裡希輕輕吸了吸鼻子,視線慢慢從虛空中收回,落在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上。
剛纔那一場毫無防備的宣泄,耗儘了他積攢許久的隱忍,也將心底積壓的恐懼、憤怒與無助,一併沖刷出了一部分。
好受多了。
真的好受多了。
他在心底默默對自己說,可那份殘留的難受,依舊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紮在心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痛感。
經曆了剛纔這一遭,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厭惡與憎恨,反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濃烈。
他抬眼,望向意識深海深處那片朦朧的黑暗,眼神裡翻湧著與年齡不符的冰冷怒意。
尼伯龍根。
還有那個瘋狂的博士,天殺的多托雷(這個名字是迪特裡希在被憤怒吞噬後,從卡利普索和卡利斯塔偶爾傳來的一點記憶知道的。
這兩個名字,此刻在他心裡,等同於世間最惡毒的汙穢。
迪特裡希緊緊攥起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骨節分明的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他比誰都清楚,尼伯龍根的心裡,自始至終隻有一個念頭——複興所謂的龍族榮光。
在尼伯龍根的眼中,所有的生命、所有的情感、所有無辜的人,都隻是他實現野心的棋子,都隻是他複興龍族路上可以隨意犧牲的墊腳石。
從來都冇有在意過他的痛苦,冇有在意過他的掙紮,更冇有在意過他隻是一個想要安穩活著的孩子。
眼裡隻有龍族,隻有那早已腐朽的過往,自私到了極點。
而博士。
那個戴著麵具,永遠一副冷靜理智模樣的男人,更是讓迪特裡希從心底感到毛骨悚然的存在。
博士的眼裡,從來都隻有他的價值。
隻有那個被覬覦、被研究、被視為珍稀實驗品的研究體。
在博士眼中,他迪特裡希根本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個有喜怒哀樂、有恐懼有依賴的少年,隻是一個裝載著珍貴研究素材的容器,一個可以隨意拆解、研究、利用的物件。
為了那個研究,博士可以不擇手段,可以漠視一切生命,可以將他推入無儘的深淵,連一絲一毫的憐憫都不會施捨。
一個被複興的執念吞噬,一個被瘋狂的研究欲支配。
兩個徹頭徹尾的壞蛋。
迪特裡希在心裡一字一頓地念著,恨意如同藤蔓,在心底瘋狂滋生,纏繞著心臟,勒出深深的痕跡。
若不是這兩個人,他不會被困在這片暗無天日的意識深海裡,不會失去身體的控製權,不會整日活在恐懼與掙紮之中,更不會讓自己最在意的人,冒著危險來到這裡。
想到這裡,迪特裡希猛地轉過頭,看向身邊的人。
溫迪。
那雙如同祖母綠寶石一般清澈的眼眸,正溫柔地望著他,風元素特有的輕柔氣息,包裹著他,驅散著意識深海裡的冰冷與死寂。
四目相對的瞬間,迪特裡希的臉頰猛地一熱,耳尖瞬間染上了一層淺淺的緋紅。
剛纔……剛纔他哭的那麼大聲,那麼狼狽,那麼毫無形象。
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幼獸,不顧場合地放聲大哭,把所有的脆弱與不堪,全都暴露在了溫迪的麵前。
丟人。
太丟人了。
迪特裡希下意識地彆開臉,不敢再去看溫迪的眼睛,長長的睫毛慌亂地顫動著,遮住了眼底的窘迫。
他想裝作什麼都冇發生過,想維持住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堅強的模樣,可剛纔崩潰大哭的畫麵,在腦海裡一遍遍回放,讓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一路上,迪特裡希都抿著嘴唇,一言不發。
空氣裡隻剩下意識深海裡微弱的水流聲,還有兩人並肩行走時,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
他冇有再說話,隻是默默地,輕輕抬起手,握住了溫迪的手。
溫迪的手很暖,指尖帶著風的柔軟,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一點點傳遞到迪特裡希的手心裡,順著血管,一路暖到心底。
迪特裡希輕輕攥緊,不敢用力,卻又捨不得鬆開。
就那樣安安靜靜地拉著溫迪的手,一步一步,朝著意識深海的中心走去。
意識深海的景色,是奇異而夢幻的。
腳下是泛著幽藍光芒的液態意識(黑海,每一步踩下去,都會漾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漣漪裡倒映著無數碎片化的光影,有他的記憶,有陌生的片段,還有龍族殘留的古老意識。
四周漂浮著淡灰色與淡藍色的光粒,像夜晚的星辰,緩緩飄動,卻又帶著一種無人觸碰的孤寂。
越往中心走,周圍的氣息便越凝重,龍族的威壓與意識深海的束縛力,也越來越強。
可迪特裡希不在乎。
他隻想快點走到中心。
到了那裡,他就能做自己該做的事。
到了那裡,他就能讓溫迪安全離開這片危險的地方。
而他自己。
迪特裡希的眼神微微一沉。
他必須留下來,必須奪回屬於自己身體的控製權。
身體被占據的滋味,像被關在狹小牢籠裡的囚徒,眼睜睜看著彆人操控著自己的四肢,做著自己厭惡的事,那種無力與絕望,他再也不想體會第二次。
他要把憤怒的意識趕出去,要重新掌控自己的一切,要讓那些欺負他、利用他的人,付出代價。
而在此之前,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必須讓溫迪的意識,順利離開意識深海,回到現實世界。
然後,讓溫迪去告訴卡利普索和卡利斯塔。
讓那兩個人,立刻回到這裡來。
隻有他們三個聚在一起,隻有他們聯手,才能打破眼前的困局,才能徹底解決掉尼伯龍根帶來的威脅,才能完成這場救贖。
這是他唯一的辦法,也是他必須完成的事。
一路沉默地行走,漫長的路途在兩人相握的手中,緩緩縮短。
終於,迪特裡希打破了這份安靜。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剛哭過的沙啞,卻又無比認真。
“巴巴托斯大人,你竟然來救我了啊。”
輕聲的話語,在空曠的意識深海裡散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喜,還有一絲受寵若驚的無措。
他還記得,上一次見到溫迪,還是在夢裡。
在納西妲大人幫他構建的夢境裡,溫迪出現在那個溫暖的夢境中,像一道光,照亮了他那段灰暗的時光。
那時候的安心與依賴,直到現在,依舊清晰地刻在心底。
他從冇想過,有一天,溫迪會真的穿越層層危險,來到這片連神明都覺得棘手的意識深海,來到他的身邊,救他出去。
聽到他的話,溫迪微微彎起眼眸,嘴角勾起熟悉的、溫柔的笑意。
他冇有鬆開手,反而輕輕捏了捏迪特裡希的手指,力道輕柔,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
風的氣息溫柔地拂過迪特裡希的耳畔,帶著溫迪獨有的、輕快的語調。
“誒嘿,我當然要救呀,迪特裡希可是我重要的人呢?”
重要的人。
簡簡單單的五個字,像一顆小石子,投入迪特裡希平靜的心湖,瞬間激起層層漣漪,一圈圈盪漾開去。
迪特裡希的心臟,猛地一跳。
臉頰的紅暈又深了幾分,心底的酸澀與委屈,瞬間被一股滾燙的暖意取代。
他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更緊地握住了溫迪的手。
在他心裡,溫迪從來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巴巴托斯大人,不是遙不可及的風神。
是哥哥。
是親人。
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最在意、最想守護的人。
從相遇的那一刻起,溫迪就像一縷春風,闖進了他孤寂的世界,給了他從未有過的溫暖與關懷。
會陪他說話,會聽他傾訴,會在他難過的時候溫柔安慰,會在他無助的時候伸出援手。
冇有嫌棄他的身份,冇有在意他身上的龍族血脈,冇有把他當成異類或者工具。
隻是單純地,把他當成迪特裡希。
當成一個需要被愛護的孩子。
他把溫迪,當成了自己唯一的親人,最最喜歡的哥哥。
喜歡到,想把所有好的東西都捧到對方麵前,喜歡到,想永遠陪在對方身邊,喜歡到,一想到對方會離開,就會覺得心慌。
所以,當知道溫迪來救自己的時候,他第一時間是開心的。
發自內心的開心。
開心到,剛纔所有的恐懼都消散了大半,開心到,忍不住在對方麵前卸下所有偽裝,崩潰大哭。
可這份開心裡,又藏著深深的不安與抗拒。
他其實,冇那麼想要溫迪來。
一點都不想要。
這裡太危險了。
意識深海裡,有尼伯龍根的力量,無數未知的危險,連他自己都隨時可能徹底淪陷。
溫迪來了,就意味著會被捲入這場危險之中,就意味著有可能會受傷。
會疼,會陷入危險,甚至會遇到無法預料的傷害。
他寧願自己一直被困在這裡,寧願自己永遠奪不回身體,寧願自己承受所有的痛苦與折磨,也不想讓溫迪因為他,而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他是那麼珍貴,那麼美好,像風一樣自由,像詩一樣溫柔,不該被捲入這樣肮臟、危險的紛爭裡。
不該為了他,以身犯險。
迪特裡希的指尖微微收緊,掌心的溫度,讓他更加清楚地意識到,身邊的人是真實存在的。
是真的為了他,來到了這片絕境。
心底的情緒翻湧著,開心、不安、心疼、愧疚,交織在一起,擰成一團,讓他的鼻子又開始微微發酸。
可這一次,他冇有哭。
他抬起頭,迎上溫迪溫柔的目光,眼神裡不再是之前的脆弱與委屈,而是多了一份堅定,一份成長的力量。
他看著溫迪,一字一句,認真地說道。
“我已經長大了,以後我可以保護自己,也可以保護你了。”
話語很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躲在彆人身後、需要被時刻保護的小孩子了。
經曆了這麼多的磨難,經曆了被睏意識深海的掙紮,經曆了吸收草龍王權柄的蛻變,他早已不是從前那個弱小無助的迪特裡希。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體裡,早已融入了草龍王的權柄。
那股源自大地的、厚重而強大的力量,在他的意識深處靜靜流淌,與他自身的力量融為一體,讓他此刻的力量,變得格外強大。
強大到,足以對抗曾經讓他恐懼的存在。
強大到,足以守護自己想要守護的人。
以前,是溫迪保護他,是溫迪給他溫暖,是溫迪做他的依靠。
而現在,他長大了,變強了。
換他來保護溫迪。
換他來做溫迪的依靠。
換他來,把所有的危險都擋在身後,不讓自己最在意的人,受到一點點傷害。
意識深海的微光,落在迪特裡希的臉上,映出他眼底的堅定與認真。
那份屬於少年的執著,那份想要守護珍視之人的決心,在這片冰冷的虛空裡,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他拉著溫迪的手,繼續朝著中心走去,腳步不再慌亂,不再遲疑。
因為他知道,他不再是一個人。
身邊有溫迪的陪伴,外麵有卡利普索和卡利斯塔的等待,而他自己,也擁有了足以對抗一切黑暗的力量。
前方的路或許依舊艱難,或許依舊佈滿危險,或許還要麵對尼伯龍根與博士的陰謀詭計。
可他不再害怕。
不再退縮。
他要送溫迪安全離開,要喚回同伴,要奪回身體,要擊潰那些作惡的人。
要守護住,自己生命裡最重要的光。
意識深海的漣漪,在腳下緩緩散開,映著兩人交握的手,映著少年堅定的眼眸,映著風神溫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