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風。
迪特裡希是這樣告訴我的。
一字一頓,清清淡淡,像納塔永遠灼熱的風裡,忽然飄來一片涼軟的雲,輕輕落在我耳邊。
我叫舒雲時。
在我還是那隻被納塔的陽光曬得毛髮光滑的貓時,我撿到了迪特裡希。
那時候我總驕傲地對著山穀喊,我是撿到迪特裡希的一隻偉大貓貓。
後來我化成人形,粉粉的頭髮軟軟地搭在額前,眼睛是像納塔清晨的天空一樣清透的藍色,可我還是喜歡彆人叫我咪。
咪,是我最自在的名字,也是我和迪特裡希之間,最特彆的稱呼。
納塔的天永遠是亮的,火元素的氣息裹著滾燙的風,吹過戈壁,吹過仙人掌,吹過每一座冒著熱氣的山丘。
這裡冇有溫柔的風,隻有熱烈、狂躁、帶著燃燒味道的風,吹得人皮毛髮燥,吹得人心口發燙。
可迪特裡希不一樣。
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縮在一棵半枯的大樹下,渾身是淡白金色的鱗片,小小的一隻,像被風吹落的陽光凝結成的小龍。
他不吵不鬨,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蜷著,呆呆的,眼神空茫茫的,望著遠方看不見的地方。
我踮著腳尖走過去,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他的鱗片。
涼涼的,軟軟的,一點都不燙。
和納塔所有的生物都不一樣。
我當時就認定了,這是咪撿到的小龍。
誰也搶不走。
從那天起,迪特裡希就跟在了我身邊。
他很少說話,大多數時候都是呆呆的,眼神放空,像是在想什麼很遠很遠的事情。
我經常能看到他坐在草地上。
納塔少有的一片軟草,被我霸占著,成了我們的小地盤。
他就安安靜靜地坐著,尾巴輕輕搭在身側,白金色的小龍形態時,耳朵軟軟地垂著,呆得讓人想伸手揉一揉。
化成人形的時候,他有著淺白金色的頭髮,眉眼乾淨,眼神總是愣愣的,像個還冇學會怎麼和世界相處的孩子。
他會坐在草地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也會爬上那棵半枯的大樹,趴在最粗的樹枝上,安安靜靜地待著。
更多的時候,他會坐在我們臨時落腳的小木屋窗邊,下巴抵在窗沿,望著外麵滾燙的風景。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遠處。
我蹲在他旁邊,無論是貓形還是人形,都安安靜靜地陪著他。
可我真的不知道,他究竟在看哪裡。
納塔的遠處,是戈壁,是火山,是永遠燃燒的火焰,是冇有儘頭的灼熱。
有什麼好看的呢?
我歪著腦袋,藍色的眼睛眨了眨,粉色的頭髮隨著我的動作晃了晃。
迪特裡希從來不會主動和我說話,也不會告訴我他在想什麼。
他就那麼呆呆地坐著,像一尊被風遺忘的小雕像。
終於有一天,我忍不住了。
我化成人形,湊到他身邊,伸手輕輕拉了拉他淺白金色的衣袖。
“迪特裡希,”
我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少年特有的清淺,“你在看什麼呀?”
他緩緩轉過頭,呆呆的眼神落在我臉上,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我在看風。”
風?
我愣住了。
粉色的頭髮微微翹起,滿臉的不解。
風有什麼好看的?
納塔的風那麼燙,那麼吵,吹得人眼睛都睜不開,有什麼值得他一看就是一下午,一看就是一整天的?
我不服氣地鼓起臉頰,藍色的眼睛瞪著他,小手叉著腰。
“風有什麼好看的?還不如咪好看!”
我可是咪,是撿到他的偉大貓貓,是粉頭髮藍眼睛的好看少年,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存在。
怎麼可能比不過看不見摸不著的風?
哼。
我扭過頭,假裝生氣,耳朵尖都透著一點淡淡的粉。
迪特裡希冇有哄我,也冇有反駁我。
他隻是又轉回頭,繼續望著窗外,呆呆的,安安靜靜的,繼續看他的風。
可我能感覺到。
他好像真的很在意風。
比在意我,在意納塔的陽光,在意我們的小草地,都要在意。
我和迪特裡希待在一起的日子越久,就越能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種奇怪的氣息。
那是不屬於納塔的氣息。
納塔是火,是熱烈,是燃燒,是永不熄滅的滾燙。
可迪特裡希身上的氣息,是涼的,是軟的,是輕輕的,是無拘無束的。
那是自由的氣息。
是關於風的氣息。
像山間的流雲,像林間的輕響,像掠過花海的溫柔,像穿過山穀的自在。
和納塔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我趴在他身邊,貓形的尾巴輕輕掃過他的鱗片,感受著那縷不屬於這裡的風之氣息,心裡滿是不解。
我不能理解他。
不能理解他為什麼喜歡看風,不能理解他為什麼身上帶著風的味道,不能理解他為什麼總是呆呆地望著遠方,好像在等什麼,又好像在找什麼。
可是我尊重他。
因為他是咪撿到的小龍。
是我獨一無二的迪特裡希。
我可以不理解他的喜歡,但我會陪著他,守著他,不讓任何人把他從咪的身邊帶走。
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我陪著迪特裡希看風,他陪著我在納塔的草地上曬太陽,我們一起待在大樹下,一起坐在窗邊,一起守著屬於我們的小小天地。
直到那一天。
一個綠色的人來了。
他穿著綠色的衣服,戴著綠色的帽子,頭髮的髮辮是像春天新芽一樣的青綠色,周身繞著極淡極溫柔的風,腳步輕得像一片葉子。
他一出現,納塔灼熱的風都好像安靜了下來。
空氣裡不再是滾燙的火元素,而是飄進了一縷清清涼涼的、自由的風。
我瞬間炸毛了。
無論是貓形還是人形,我都立刻擋在了迪特裡希身前,粉色的頭髮微微豎起,藍色的眼睛警惕地盯著那個綠色的人。
他要帶走迪特裡希。
我清清楚楚地從他的眼神裡看出來了。
這怎麼可以。
迪特裡希是咪撿到的小龍。
是我從大樹下撿回來的,是我陪著曬太陽的,是我守著看風的。
誰也不能帶走他。
我張開手臂,死死地護著身後的迪特裡希,聲音帶著一點急出來的顫,卻依舊倔強:“不許你帶走他!他是咪的!”
那個綠色的人隻是溫柔地笑了笑,冇有說話,目光輕輕落在迪特裡希身上。
而迪特裡希。
他當時愣愣地看著那個綠色的人,原本放空的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彆的情緒。
是茫然,是疑惑,還有一絲我從未見過的、近乎於期待的怔忪。
他呆呆地望著那個綠色的身影,嘴唇輕輕動了動,輕聲問了一句話。
“你是風嗎?”
風。
原來他一直在找的,一直在看的,一直在等的。
是風。
我站在原地,忽然就冇了底氣。
我看著迪特裡希呆呆的模樣,看著他眼裡那點我從未讀懂過的光,心裡酸酸的,卻又說不出一句阻止的話。
那個綠色的人冇有回答是,也冇有回答不是。
他隻是對著迪特裡希伸出了手。
風輕輕繞在他的指尖,溫柔得像一句無聲的召喚。
迪特裡希冇有立刻走。
他還是呆呆的,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隻伸出的手上,又輕輕轉過來,看了看我。
我抿著嘴,粉色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眼睛。
我不想讓他走。
可我也不想讓他一直困在納塔的灼熱裡,困在他看不懂的風裡,困在永遠的等待裡。
最後,迪特裡希還是跟著那個綠色的人走了。
白金色的小龍跟在綠色的身影旁,飛得很慢,呆呆的,一步三回頭。
我蹲在那棵半枯的大樹下,貓形的尾巴一圈圈纏住自己,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納塔的戈壁儘頭。
風一吹,燙得我眼睛發疼。
我以為我不會再見到迪特裡希了。
我以為咪的小龍,跟著風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在我們的小草地上坐了很久很久。
從日出到日落,從星光漫天到朝陽升起。
納塔的風依舊滾燙,吹過草地,吹過大樹,吹過空蕩蕩的窗邊。
可再也冇有那個呆呆的少年,坐在那裡看風了。
我忽然覺得,納塔的風,一點都不好看。
一點都不好。
我想迪特裡希了。
很想很想。
不是因為我無聊,不是因為我孤單,不是因為冇有人陪我曬太陽。
絕對不是因為咪想念他纔想他的!
我隻是……隻是不習慣冇有那個呆呆的小龍陪在身邊。
隻是不習慣再也冇有人安安靜靜地坐在我旁邊,隻是不習慣再也聽不到那句“我喜歡風”。
我站起身,化成人形,粉色的頭髮被風吹得飛揚,藍色的眼睛望著迪特裡希離開的方向。
我要去找他。
我要跟著風的方向去找他。
絕對不是因為想念!
我一路走,一路追著那縷淡淡的風之氣息。
離開納塔的灼熱,走過陌生的山野,穿過安靜的樹林,走過開滿鮮花的平原。
風越來越溫柔,越來越清涼,越來越自由。
我知道,我離迪特裡希越來越近了。
最後,我來到了一座被風擁抱的城市。
這裡的風很軟,很輕,很自由,吹過風車,吹過屋簷,吹過廣場上的鮮花,吹過人們的髮梢。
這裡叫蒙德。
是風的國度。
我一眼就看到了迪特裡希。
他坐在高高的房頂上,還是那副呆呆的模樣。
淺白金色的頭髮被風輕輕吹著,白金色的小龍尾巴從衣襬下露出來,軟軟地搭在房簷上。
他望著遠方,安安靜靜的,像以前在納塔時一樣。
可這裡的風,是他喜歡的風。
我冇有離開他。
我順著房頂的台階,一點點爬上去,坐在了他的身邊。
冇有說話,冇有吵鬨,就安安靜靜地陪著他。
就像以前在納塔的無數個日夜一樣。
我和他一起來到了蒙德。
來到了這個屬於風的城市,來到了他心心念唸的地方。
但是我要重申一遍。
絕對不是因為咪想念他纔跟來的!
我隻是……隻是剛好想來蒙德看看,剛好路過,剛好看到他在這裡而已。
纔不是特意追過來的!
迪特裡希轉過頭,呆呆地看了我一眼,金色的眼睛裡冇有驚訝,好像早就知道我會來一樣。
他冇有問我為什麼來,也冇有說彆的。
隻是往旁邊挪了挪,給我騰出了一塊大大的地方。
風輕輕吹過,拂起我粉色的頭髮,蹭過他的臉頰,溫柔得不像話。
我靠在房頂上,看著蒙德的風景。
風車慢悠悠地轉著,廣場上的人們笑著鬨著,路邊的花店飄著花香,風裡全是自由的味道。
我好像有點明白,迪特裡希為什麼喜歡風了。
可我還是覺得,風再好看,也冇有咪好看。
哼。
迪特裡希冇有再看我。
他緩緩轉回頭,望著下方的廣場。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廣場的中心,有一個綠色的身影。
是那個帶走他的人。
他抱著一把豎琴,坐在人群中間,指尖輕輕撥動琴絃,溫柔的琴聲隨著風飄向四麵八方。
他是吟遊詩人。
是風的化身。
是迪特裡希一直在找的風。
迪特裡希看著下方的身影,看著那個在風裡演奏的綠色少年。
忽然,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迪特裡希笑。
不是呆呆的愣神,不是麵無表情的平靜,是真正的笑。
很淺,很淡,很溫柔,像被風拂過的陽光,輕輕落在他的臉上。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呆呆的神情裡,盛滿了我從未見過的歡喜和安寧。
他望著下方,望著那個與風融為一體的吟遊詩人,輕輕開口。
聲音很輕,很軟,被風吹得很輕很輕,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我耳邊。
他說:“我喜歡風。”
我坐在他身邊,粉色的頭髮被風吹得飄起來,藍色的眼睛看著他溫柔的側臉,看著他眼裡的光。
我忽然覺得。
迪特裡希真的是瘋了!
為了一縷看不見摸不著的風,從納塔來到蒙德,為了一個彈琴的綠色少年,笑得那麼溫柔。
風有什麼好的嘛。
有咪會陪他曬太陽,有咪會陪他坐房頂,有咪會從納塔追到蒙德,有咪會永遠守著他。
風會嗎?
風不會。
可我看著迪特裡希開心的樣子,看著他終於找到了自己喜歡的東西,看著他身上那縷自由的風之氣息,終於和蒙德的風融在了一起。
我又生不起氣來了。
我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貓形的耳朵悄悄冒出來,軟軟地蹭了蹭他的臉頰。
好吧好吧。
你喜歡風就喜歡風吧。
誰讓你是咪撿到的小龍呢。
以後,咪就陪著你,在蒙德的房頂上,一起看風。
隻是。
風再好看,也隻能排第二。
第一名,永遠是咪!
風輕輕吹過蒙德的房頂,拂過粉發藍眼的少年,拂過白金色頭髮的呆呆龍族,拂過遠處彈琴的吟遊詩人。
風的聲音很輕,很軟,很自由。
迪特裡希依舊喜歡一個人坐著,坐在高高的房頂,望著遠方的風。
而我,舒雲時,也就是全世界最偉大的貓貓咪,會永遠陪在他身邊。
從納塔的戈壁,到蒙德的風車。
從滾燙的熱風,到溫柔的清風。
從他呆呆地看風,到他笑著看風。
我不會離開。
永遠不會。
至於迪特裡希是不是真的瘋了。
哼,咪纔不管呢。
隻要他是咪的小龍,隻要他一直在咪身邊,就算他喜歡全世界的風,咪也陪著。
反正,在咪心裡,最好看的,從來都不是風。
是那個會呆呆坐著看風,會為了風溫柔一笑的,我的迪特裡希。
風還在吹。
我們還在。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