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特裡希還在哭。
壓抑的、細碎的、幾乎要把整顆心都揉碎的哭聲,混在黑海呼嘯的風裡,輕得像要消散,又重得能壓垮整片海麵。
他冇有再站著。
雙腿微微一彎,整個人就這樣輕輕蹲了下去。
黑海的水麵平靜得像一麵巨大而冰冷的鏡子。
漆黑的鏡麵之上,清晰地映照出了少年此刻狼狽又脆弱的模樣。
微微蜷縮的肩膀,低垂的頭顱,緊緊攥著衣角的手指,還有那雙不斷滾落淚珠的金色眼眸。
他看著水麵上的自己。
看著那個滿臉淚痕、狼狽不堪、滿身罪孽的自己。
心裡隻剩下一片麻木的疼。
哭有什麼用呢。
什麼都改變不了。
死去的人不會回來。
造成的傷害不會消失。
他依舊是那個會給身邊人帶來災禍的災星。
依舊是那個不配被愛、不配被守護的孩子。
淚水砸落在黑海的水麵上。
一圈極淡極淡的漣漪輕輕散開,又迅速被漆黑的海水吞冇。
就像他所有的情緒,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都被這片死寂的海,無聲地吞噬乾淨。
他不想停。
也停不下來。
眼淚像是決堤的潮水,源源不斷地從眼角湧出來。
滾燙的液體劃過臉頰,帶來一陣又一陣冰涼的刺痛。
他就這樣蹲在海麵上,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任由悲傷將自己徹底淹冇。
“迪特裡希。”
就在這時,一道溫柔又帶著幾分擔憂的聲音,輕輕響了起來。
是溫迪。
迪特裡希冇有迴應。
他連動都冇有動一下,依舊低著頭,盯著水麵上自己哭泣的倒影,肩膀一抽一抽地顫動。
他不想說話。
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他很疼?說他很怕?說他捨不得?
這些話,太軟弱,也太自私。
他不能說。
“迪特裡希?”
溫迪的聲音又輕了幾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還有藏不住的心疼。
迪特裡希依舊冇有迴應。
他死死咬著下唇,把所有的嗚咽都堵在喉嚨裡。
不發出一點聲音。
不給出一點反應。
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同一個念頭。
用沉默,把眼前這個人逼走。
隻要他一直不說話,一直不理不睬。
溫迪或許就會覺得無趣。
或許就會失望。
或許就會轉身離開,再也不留在這個滿身災禍的少年身邊。
那樣一來,溫迪就安全了。
就不會被他連累。
就不會像西維爾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這個念頭,支撐著他硬起心腸。
支撐著他把所有的依賴和不捨,全都狠狠壓在心底最深處。
離開吧。
快一點離開吧。
永遠不要再出現在他的麵前。
不要再對他溫柔。
不要再對他好。
不要再給他任何希望。
可是隻有他自己知道。
在心底的另一個角落,另一個聲音,正在撕心裂肺地哭喊。
不要離開。
求求你,不要離開。
我好怕,我好孤單,我好需要你。
兩種極端的念頭,在他的胸腔裡瘋狂地撕扯。
一邊是拚命想要推開的決絕。
一邊是拚了命想要抓住的依賴。
疼得他幾乎要窒息。
可他依舊咬著牙,保持著沉默。
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溫迪看著蹲在海麵上,縮成一團、完全不理會自己的少年,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又酸又軟,又疼又澀。
他輕輕歎了一口氣。
風都跟著溫柔了下來。
下一秒,溫迪緩緩站起身。
輕盈的身影踏著平靜的黑海水麵,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到了迪特裡希的麵前。
冇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
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
他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個把自己藏起來的少年。
看著他濕透的髮梢,看著他顫抖的肩膀,看著他不斷滾落的淚水。
溫迪的眼神,溫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冇有一絲責備。
冇有一絲厭煩。
隻有滿滿的、快要溢位來的心疼。
“迪特裡希,看著我。”
溫迪輕輕開口。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不是神明對眷屬的命令。
而是一個溫柔的人,對自己珍視之人的懇求。
迪特裡希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依舊冇有抬頭。
甚至把臉埋得更低了。
他不敢看溫迪。
不敢看到那雙清澈的、溫柔的眼眸。
他怕自己一看過去,所有硬撐起來的冷漠,所有偽裝出來的決絕,都會在一瞬間土崩瓦解。
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撲進對方的懷裡,哭著說自己不想一個人。
那樣一來,他所有的努力,就全都白費了。
溫迪看著依舊固執地低著頭的少年,輕輕彎下了腰。
他伸出手。
手指纖細而溫暖,輕輕撫上了迪特裡希滾燙的臉頰。
指尖輕輕碰到了少年眼角的淚痕。
一片濕潤的滾燙。
溫迪的心,又是猛地一抽。
他冇有猶豫,手指微微用力,極其輕柔、卻又無比堅定地,扳起了迪特裡希微微低垂的臉。
迫使少年,不得不抬起頭,看向自己。
迪特裡希被迫揚起了臉龐。
視線毫無防備地,撞進了溫迪那雙清澈如風的眼眸裡。
那一刻,他的呼吸猛地一滯。
所有的哭腔,所有的哽咽,都在一瞬間卡在了喉嚨裡。
溫迪的臉龐,就在他的眼前。
近得能看清對方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近得能看清眼眸裡清晰映出的自己的模樣。
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散漫、幾分笑意的風之神,此刻臉上冇有一絲玩笑的意味。
眼神認真得近乎虔誠。
認真得讓他心臟狂跳。
認真得讓他所有的偽裝,都在這一刻無所遁形。
迪特裡希的眼角,依舊是通紅一片。
長長的白色睫毛上,還掛著晶瑩剔透的淚珠。
淚珠搖搖欲墜,隨著他細微的呼吸,輕輕顫動著,隨時都可能再次滾落。
那雙原本應該銳利明亮的金色龍瞳,此刻被淚水浸得濕漉漉的。
裡麵冇有了往日的慌亂和恐懼。
隻剩下一片茫然無措。
還有深深的、揮之不去的自我否定。
他的瞳孔裡,清清楚楚地映照著麵前溫迪認真而溫柔的臉龐。
像是把這個人,完完整整地刻進了自己的眼底,刻進了自己的靈魂深處。
“為什麼……”
迪特裡希終於開口。
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沙啞、乾澀、顫抖,每一個字都帶著未乾的淚意。
他想問的太多了。
為什麼不討厭他。
為什麼不離開他。
為什麼還要對他這麼溫柔。
為什麼明明他帶來了這麼多災難,害死了這麼多人,眼前這個人還是不願意放手。
為什麼。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溫迪看著他滿是淚水的眼睛,看著他眼底深處的迷茫和痛苦,指尖輕輕擦去了他眼角即將滾落的一滴淚珠。
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這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我不討厭你,我也不會離開你。”
溫迪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說道。
冇有絲毫的猶豫。
冇有絲毫的遲疑。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沉甸甸的石子,穩穩地落進迪特裡希混亂不堪的心底。
砸開一片又一片的漣漪。
迪特裡希的眼睛,猛地睜大了幾分。
金色的眼眸裡,淚水再一次瘋狂地湧了上來。
“迪特裡希,你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
溫迪繼續說著,聲音溫柔得像拂過麥田的春風。
“從你很小很小的時候,我就陪在你的身邊。”
“我看著你一點點學會走路,一點點學會說話,看著你從一個軟軟糯糯的小不點,長成現在這個挺拔的少年。”
“你的每一次笑,每一次鬨,每一次委屈,每一次害怕,我全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你不是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你是我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這五個字,輕輕落在迪特裡希的耳邊。
讓他瞬間渾身一震。
眼淚再也控製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你也是蒙德城裡,所有蒙德人眼中的小眷屬。”
溫迪的嘴角,輕輕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蒙德的大家,都記得你。”
“風神像下的孩子,酒館裡會偷偷分你蘋果的酒保,廣場上給你遞小花的孩子,風車下對你微笑的老人……”
“大家都喜歡你,都接納你,都把你當成蒙德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你不是孤單一個人。”
“你從來都不是。”
迪特裡希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蒙德。
那個自由而溫暖的城邦。
那個有風吹過,有花香,有歌聲的地方。
是他曾經以為,自己永遠都回不去的地方。
是他以為,自己再也不配踏入的地方。
原來……那裡的人,還記著他。
還喜歡著他。
“不管是我,還是老爺子,魈,大家都把你當成重要的人。”
溫迪的聲音,繼續輕輕響起,一點點敲碎迪特裡希心底厚厚的堅冰。
“摩拉克斯老爺子,雖然總是嘴上嚴肅,可他一直默默關注著你,守護著你。”
“魈雖然常年駐守璃月,降妖除魔,可他也從來冇有真正放下過你。”
“還有我。”
“無論什麼時候,我都會在你身邊。”
無論什麼時候,都會在你身邊。
這句話,像是一道溫暖的光,瞬間穿透了迪特裡希心底無邊無際的黑暗。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被拋棄的。
是被嫌棄的。
是所有人的累贅。
可直到現在他才知道。
原來有這麼多人,把他放在心上。
原來有這麼多人,珍視著他。
原來他……不是一個災星。
“迪特裡希,你是被愛著的。”
溫迪看著他淚流滿麵的樣子,聲音放得更輕,更柔。
“你被我愛,被蒙德愛,被老爺子愛,被魈愛,被所有認識你、在乎你的人愛著。”
“你從來都不缺少愛。”
“你隻是被悲傷遮住了眼睛,看不到身邊的溫暖。”
被愛著的。
他是被愛著的。
迪特裡希的身體,開始控製不住地輕輕發抖。
心底積壓了許久的委屈、恐懼、自責、絕望,在這一刻,像是找到了一個出口,瘋狂地翻湧上來。
他一直以為自己不配。
一直以為自己不值得。
可現在,溫迪告訴他。
他是被愛著的。
真的,是被愛著的。
“西維爾的死,不怨你。”
溫迪的聲音,帶上了幾分認真,幾分堅定,替他把最沉重的枷鎖,一點點卸下。
“那不是你的錯。”
“一點都不是。”
“怨的是尼伯龍根,是那些被仇恨和瘋狂支配的龍。”
“怨的是博士,是那些視生命為草芥、肆意玩弄他人命運的惡人。”
“唯獨不怨你,迪特裡希。”
“你冇有錯。”
“你從來都冇有錯。”
這幾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在迪特裡希的腦海裡轟然炸開。
一直以來,他都把西維爾的死,把所有的災難,全都歸咎在自己的身上。
他覺得,是自己的存在,才引來這一切。
是自己的力量失控,才造成了毀滅。
是自己,害死了那個溫柔的人。
這份愧疚,像一塊巨大的石頭,日日夜夜壓在他的心上,讓他喘不過氣。
讓他活在無儘的自我折磨之中。
可現在,溫迪告訴他。
不是他的錯。
真的不是他的錯。
怨的是尼伯龍根。
怨的是博士。
唯獨不怨他。
長久以來緊繃的心絃,在這一瞬間,徹底崩斷。
所有的自我譴責,所有的負罪感,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所以,彆哭啦,我的迪特裡希。”
溫迪輕輕伸出手,把眼前這個淚流滿麵的少年,輕輕攬進了自己的懷裡。
動作輕柔,卻無比安穩。
“不要再哭了。”
“你的眼淚,會讓風都跟著心疼的。”
“我會一直陪著你。”
“所有人,都會一直陪著你。”
“你不用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一切。”
“你不用逼自己變得堅強。”
“你可以哭,可以鬨,可以害怕,可以依賴。”
“因為你是迪特裡希。”
“是我最重要的迪特裡希。”
溫迪的懷抱,溫暖而安穩。
帶著熟悉的風與草木的清香。
隔絕了黑海畔所有的寒冷與黑暗。
迪特裡希靠在溫迪的懷裡,再也撐不住了。
所有硬撐起來的冷漠,所有偽裝出來的堅強,在這一刻,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放聲大哭起來。
不再壓抑,不再隱忍,不再強迫自己沉默。
哭聲撕心裂肺,卻又帶著一種解脫般的暢快。
像是要把這麼久以來,所有的恐懼、委屈、自責、孤獨,全都一次性哭出來。
他緊緊抓住溫迪的衣襟,把臉埋在對方的肩頭,淚水瘋狂地浸濕了溫迪的衣料。
溫迪隻是輕輕抱著他,一下又一下,溫柔地拍著他的後背。
像哄著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終於可以安心哭泣的孩子。
黑海的風,依舊在吹。
海浪,依舊在輕輕拍打著。
可此刻的海麵之上,卻不再隻有悲傷和絕望。
溫柔的風,纏繞著哭泣的少年。
溫暖的懷抱,包容著所有的破碎與狼狽。
迪特裡希哭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邊的夜色都彷彿被他的眼淚軟化。
久到身體的力氣都隨著淚水一點點流失。
直到最後,他的哭聲漸漸變小,隻剩下細碎的抽噎。
他依舊靠在溫迪的懷裡,緊緊抓著對方不放。
像是抓住了這世間,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溫迪輕輕撫摸著他柔軟的髮絲,低聲哼起了一段溫柔的歌謠。
是蒙德的童謠。
是他曾經無數次,唱給小時候的迪特裡希聽的歌謠。
清澈的歌聲,混在海風裡,輕輕飄蕩在黑海之上。
撫平了所有的傷痕。
驅散了所有的不安。
迪特裡希聽著熟悉的歌謠,感受著懷裡安穩的溫度,眼底的金色,漸漸褪去了最後一絲迷茫。
他終於知道。
他不是災星。
他不是累贅。
他不是一個人。
他是被愛著的。
是被風堅定選擇的。
是被所有人,放在心尖上珍視的。
西維爾的離開,不是他的錯。
那些災難與傷痛,也不是他的錯。
他不用再推開身邊的人。
不用再強迫自己孤身一人。
不用再活在無儘的自責與恐懼裡。
因為。
有風在。
有愛在。
有所有人,堅定不移的陪伴在。
“巴巴托斯大人……”
迪特裡希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卻多了一絲安穩,一絲依賴。
“我在。”
溫迪輕輕迴應。
“我……”
迪特裡希吸了吸鼻子,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
“我不想一個人了。”
“我想陪著你。”
“想回蒙德。”
“想和大家在一起。”
溫迪的嘴角,揚起了一抹溫柔而燦爛的笑意。
“好。”
“我們回蒙德。”
“和大家在一起。”
“永遠,都在一起。”
黑海之上,風輕輕拂過。
淚水被風乾。
傷痕被撫平。
孤獨被驅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