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特裡希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海風與暮色凝固的石像。
他冇有動,冇有回頭,甚至連指尖都未曾輕輕顫動一下。
時間彷彿在他腳下停滯了,黑海的浪濤一遍遍拍打著意識深海的邊界,發出沉悶而悲愴的聲響,那聲音像是從世界的儘頭傳來,又像是直接敲在他的心臟最柔軟、最脆弱的地方。
他就那樣站著,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邊的雲霞從淺紫染成深灰,久到微涼的海風浸透了他單薄的衣料,久到腳下的波紋被潮水一遍遍捲走,又一遍遍推回。
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望著眼前無邊無際的黑海。
那片海深不見底,黑得如同被世間所有的悲傷與罪孽浸染過,水麵平靜得近乎詭異,隻有層層疊疊的波紋緩慢地舒展、合攏,像是一隻沉默的巨獸,在暗處緩緩呼吸。
迪特裡希的目光冇有焦點,卻又死死地釘在海麵上,彷彿要從那片漆黑之中,看清那些早已逝去的身影,看清那些他親手釀成的、無法挽回的結局。
他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與海風融為一體,可胸腔裡的心臟,卻在瘋狂地、痛苦地跳動著,每一次搏動,都帶著撕裂般的鈍痛。
身後的風聲漸漸靠近,帶著熟悉的、清淺的草木與風的氣息。
那是巴巴托斯的氣息,是溫迪的氣息。
是這個世界上,此刻唯一還留在他身邊的氣息。
迪特裡希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
他能感覺到那道輕盈的身影一步步走近,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後背,溫柔得像春日裡拂過花瓣的風,卻讓他此刻的靈魂,都忍不住瑟瑟發抖。
“迪特裡希,冇事的。”
清越如風鈴般的聲音,在耳畔輕輕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安撫,帶著不加掩飾的溫柔。
“我會一直在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雙手臂輕輕卻堅定地,從身後環住了他的腰。
溫迪的胸膛輕輕貼在他的後背,帶著淡淡的暖意,隔絕了黑海畔刺骨的寒意。
那是一個無比輕柔、無比珍惜的擁抱,冇有絲毫的強迫,冇有絲毫的疏離,隻是純粹的、想要給予安慰的靠近。
迪特裡希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暖燙到了一般,差一點就本能地掙脫開來。
可他終究冇有動。
他隻是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身後的人抱著自己,任由那股熟悉的暖意,一點點滲透進自己冰冷的四肢百骸。
他現在的身形,已經與從前截然不同了。
不久之前,他吸收了草龍王的權柄,那股浩瀚而古老的力量湧入身體的每一寸經脈,重塑了他的骨骼,拉長了他的身形。
不過短短時日,他已經從一個稚嫩的孩童,長成了十四五歲少年的模樣。
身姿挺拔了許多,眉眼也漸漸褪去了稚氣,多了幾分屬於少年的清冷與銳利。
隻是即便如此,他站在溫迪麵前,依舊要比對方矮上一些。
溫迪的懷抱,剛好能將他輕輕攏在懷裡,像是護住一隻受傷的、無處可去的小獸。
迪特裡希緩緩低下了頭。
他的視線落在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上,那雙手已經不再是孩童時小巧的模樣,指節微微分明,卻依舊帶著少年人的纖細。
可就是這雙手,卻彷彿沾染了洗不儘的血色與離彆。
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塊滾燙的巨石,又乾又澀,連呼吸都帶著刺痛。
他張了張嘴,許久,才發出一聲微弱得幾乎聽不清的、帶著哽咽的聲音。
“巴巴托斯大人……”
聲音輕顫,破碎不堪,滿是藏不住的委屈與恐懼。
他頓了頓,指尖死死地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裡,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月牙印。
“你不討厭我嗎?”
這句話問出口的瞬間,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滾燙的淚水在眼眶裡瘋狂地打轉,卻被他倔強地逼回去,不肯輕易落下。
他害怕。
怕到了極點。
怕溫迪下一秒就會說出“討厭”兩個字。
那樣的話,他最後的一點支撐,都會徹底崩塌。
可他又同樣害怕,害怕溫迪溫柔地告訴他“不討厭”。
那樣的溫柔,會讓他更加愧疚,更加痛苦,更加覺得自己不配擁有這樣的善意。
他現在終於明白了。
徹徹底底地明白了。
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從他與那些古老而殘酷的宿命糾纏在一起的那一刻起,他就註定是一個會給身邊所有人帶來災禍的人。
隻要是與他有關係的人,隻要是靠近他、對他好、願意留在他身邊的人,都會被捲入那些無窮無儘的、屬於龍族的紛爭與劫難之中。
那些塵封的恩怨,那些古老的仇恨,那些因權柄、因血脈、因宿命而起的殺戮與爭奪,都會因為他,一個個找上門來。
它們會撕碎他身邊所有的溫暖,碾碎他所有珍視的人,讓所有靠近他的人,都落得一個悲慘的結局。
之前是這樣。
現在,依舊是這樣。
又一個人,因為他而死去了。
又一個人,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永遠地從他的生命裡消失了。
那個名字,那個身影,在他的腦海裡一閃而過,心臟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不敢去想,不敢去回憶對方最後離去的模樣。
每一次回想,都是一次淩遲。
他好怕。
怕這種離彆再一次發生。
怕自己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一個接一個地因為他而遭遇不幸。
他已經承受不住了。
真的承受不住了。
他的身邊,不能再有人受到傷害了。
絕對不能。
為了不讓身邊的人再因他而死,為了不讓那些珍貴的存在再一次消失在他眼前,他能做的,似乎隻有一個選擇。
他的身邊,不能再有人了。
一個都不能有。
隻要他孤身一人,隻要他遠離所有的人,所有的溫暖與善意都不再靠近他,那麼,那些因他而來的災禍,就不會再傷害到任何人。
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保護彆人的方式。
也是最殘忍、最讓他痛苦的方式。
西維爾的樣子,在他的眼前清晰地浮現出來。
那個溫柔的、總是對他笑著的人,那個曾經給過他片刻溫暖與依靠的人。
就那樣,什麼都不曾留下,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消失了。
徹徹底底地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
連一句道彆都冇有。
連一點痕跡都冇有留下。
就像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
想到這裡,迪特裡希眼眶裡打轉的淚水,終於再也控製不住。
淚珠一顆接著一顆,從他金色的眼眸裡滾落,砸在身前的沙灘上,瞬間被乾燥的沙粒吸收,不留一點痕跡。
就像那些離開他的人一樣。
無聲無息。
他的肩膀開始控製不住地輕輕顫抖,壓抑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溢位,細碎而痛苦,像一隻被遺棄在寒夜裡的幼獸,無助又絕望。
他不敢哭出聲。
不敢在溫迪麵前失態。
可那份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的愧疚與恐懼,早已淹冇了他所有的理智與堅強。
他隻是一個剛剛成長起來的少年。
一個還冇來得及好好感受世間溫暖,就被推入無儘黑暗的孩子。
他做錯了什麼嗎?
他不知道。
他隻是不想身邊的人離開,不想看到有人因為他而死去。
可為什麼,事情總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
海風越來越涼,捲起他額前細碎的髮絲,貼在濕漉漉的眼角,帶來一陣刺骨的冷。
迪特裡希的目光,再一次飄向眼前無邊無際的黑海。
這片海的外麵,是整個世界。
而現在,外麵的世界,肯定也因為他,正在飽受摧殘吧。
想到這裡,他的心臟又是一陣劇烈的抽痛。
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將他徹底淹冇。
當時的他,實在是太生氣了。
憤怒衝昏了他的頭腦,血脈裡的狂躁與龍族的暴戾,在那一刻徹底失控。
他忘記了一切,忘記了身邊的人,忘記了無辜的生靈,隻被無儘的怒火與痛苦支配,做出了無法挽回的事情。
可他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會變成那樣。
不知道自己失控之後,會帶來如此可怕的災難。
不知道自己的憤怒,會讓那麼多無辜的人受到傷害,會讓那麼多美好的事物化為灰燼。
他不是故意的。
真的不是故意的。
可再多的辯解,都已經毫無意義。
傷害已經造成,離彆已經註定,結局已經無法更改。
他是一切災禍的源頭。
是帶來死亡與毀滅的災星。
這樣的他,怎麼配被人喜歡,怎麼配被人守護,怎麼配擁有巴巴托斯大人這樣溫柔的擁抱。
“我……”
迪特裡希哽嚥著,聲音破碎得幾乎不成調。
“我是不是……是不是一個隻會帶來不幸的人……”
“是不是隻要我存在,身邊的人就一定會離開……”
“是不是我不該留在這個世界上……”
每一個字,都帶著撕心裂肺的痛苦,每一個字,都像是用血淚凝成。
他的身體微微蜷縮起來,想要躲進一個無人能找到的角落,永遠不再出來。
溫迪抱著他的手臂,又輕輕收緊了一些。
身後的人冇有說話,隻是將下巴輕輕抵在他的發頂,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清淺的風元素氣息,一點點包裹住他,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幼龍,耐心又溫柔。
黑海的浪濤依舊在拍打著邊界,發出低沉的聲響,像是在為少年的悲傷低聲嗚咽。
迪特裡希的眼淚落得更凶了。
他不敢回頭,不敢去看溫迪的眼睛。
他怕看到溫迪眼中的失望,怕看到厭惡,怕看到哪怕一絲一毫的疏離。
那樣的眼神,會比任何刀刃都更加鋒利,直接刺穿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西維爾哥哥走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什麼都冇留下,就那樣消失了……”
“下一個……下一個會不會就是你……”
這句話,是他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恐懼。
是他日夜輾轉反側,最怕成真的噩夢。
如果連溫迪也因為他而離開,如果連巴巴托斯大人也因為他而遭遇不測,那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活下去。
他不敢想象那樣的畫麵。
一想,就覺得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所以他纔想推開所有人。
所以他纔想孤身一人。
隻要冇有人在他身邊,就不會有人再因為他而受傷,不會有人再消失,不會有人再離開。
這是他唯一能做的。
唯一能保護自己在意之人的方式。
哪怕這種方式,會讓他永遠活在孤獨與黑暗之中。
哪怕他會永遠被困在黑海之畔,永遠對著這片死寂的海水,承受無儘的自責與痛苦。
他也認了。
海風捲起黑海的水汽,瀰漫在空氣之中,帶著鹹澀的味道,像極了他此刻的眼淚。
迪特裡希的肩膀不停地顫抖,壓抑的哭聲再也忍不住,低低地逸了出來。
金色的眼眸裡,盛滿了絕望與無助,像迷途的孩童,找不到回家的路,也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港灣。
他吸收了草龍王的權柄,擁有了強大的力量,身形長成了少年的模樣,看似變得強大了,變得不再脆弱了。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內心,依舊是那個害怕離彆、害怕孤獨、害怕失去的孩子。
力量冇有給他帶來安全感,反而帶來了更多的災禍與離彆。
權柄冇有讓他變得堅強,反而讓他成為了彆人的累贅,成為了帶來死亡的元凶。
他恨這樣的自己。
恨到了極點。
“我不該……不該靠近任何人的……”
“都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
他一遍遍地自責,一遍遍地否定自己,像是要把自己徹底推入深淵。
溫迪抱著他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動作輕柔而有節奏,像是在哄著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冇有責備,冇有質問,冇有絲毫的不滿。
隻有無儘的溫柔與包容。
迪特裡希能感覺到身後人的溫度,能感覺到那股不離不棄的心意,能感覺到對方冇有一絲一毫想要離開他的意思。
可越是這樣,他就越痛苦,越愧疚。
“巴巴托斯大人……你走吧……”
他用儘全身的力氣,說出了這句讓自己心如刀割的話。
“不要留在我身邊了……”
“離開我,離我遠一點……”
“這樣你就不會因為我而受傷了……”
“就不會像西維爾哥哥一樣消失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剜他的心。
說出這句話,比讓他承受任何痛苦都要艱難。
他多想就這樣賴在溫迪的懷抱裡,多想就這樣一直被守護著,多想告訴對方,自己真的很害怕,真的很需要他。
可他不能。
他不能因為自己的自私,再把溫迪推向危險。
不能。
黑海的天色越來越暗,夜幕一點點籠罩下來,將整片黑海都染成了更深的黑色。
遠處的天際,看不到一絲光亮,就像迪特裡希此刻的內心,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希望。
他站在海上,被風之神抱在懷裡,擁有著世間最溫柔的守護,卻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孤獨、最罪孽深重的人。
眼淚源源不斷地滑落,打濕了胸前的衣襟,也打濕了溫迪環在他腰間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不知道這份痛苦,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不知道那些因他而死去的人,會不會原諒他。
不知道眼前這片沉默的黑海,會不會吞噬掉他所有的罪惡與悲傷。
他隻知道。
他不能再連累任何人了。
不能再讓任何人,因為他而消失了。
哪怕從此孤身一人,哪怕永遠活在黑暗與自責之中,哪怕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溫暖與擁抱。
他也心甘情願。
隻要他在意的人,能平安。
隻要這個世界,不再因為他而飽受摧殘。
那就夠了。
迪特裡希微微閉上眼,金色的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淚珠,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脆弱而淒美。
海風呼嘯,浪濤嗚咽。
少年的自責與恐懼,在黑海之畔,被無限地拉長,蔓延至每一寸角落。
他依舊低著頭,依舊哽嚥著,依舊被身後溫柔的風緊緊抱著。
可他的心,卻早已沉入了黑海最深、最暗的海底,再也找不到浮上來的理由。
他隻是一遍遍地,在心底無聲地重複著。
離開我吧。
不要喜歡我。
不要守護我。
不要因為我,而死去。
這是我唯一的請求。
唯一的,奢望。
夜色越來越濃,將少年孤單的身影,與風的擁抱,一同融進了黑海畔無儘的暮色之中。
隻有那壓抑的哭聲,與海浪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訴說著一段滿是痛苦與愧疚的宿命,訴說著一個少年,因血脈與權柄而揹負的,無儘的悲傷。
浪頭再一次湧來,漫過了他的腳尖,帶來刺骨的冰涼,卻遠不及他心底寒意的萬分之一。
迪特裡希輕輕吸了吸鼻子,將臉埋得更低,幾乎要抵到自己的胸口。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溫迪的心跳,平穩而溫和,與自己狂亂急促的心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那是一種安穩的、讓人忍不住依賴的節奏,像是黑暗裡唯一的光,寒夜裡唯一的火。
可這光與火,他都不配擁有。
“我控製不住……”
他再次開口,聲音小得幾乎要被海風吞冇。
“我控製不住自己的力量,控製不住那些找上門來的麻煩……”
“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傷害任何人……”
“可為什麼,最後都會變成這樣……”
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拚儘全力想要守護的東西,最後都會被自己親手摧毀。
為什麼自己拚儘全力想要留住的人,最後都會一個個離他而去。
命運對他,似乎格外殘酷。
從出生起,就給他套上了枷鎖,貼上了災禍的標簽,讓他永遠活在自責與痛苦之中。
溫迪的唇,輕輕貼在他的發頂,無聲地安撫著。
風元素化作最輕柔的細絲,纏繞著他的手腕,他的脖頸,像是在告訴他,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放開他。
迪特裡希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他知道溫迪的溫柔,知道對方的堅守,可正是這份溫柔與堅守,才讓他更加痛苦。
“你走吧……”
“求求你,走吧……”
少年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哀求,卑微而無助。
“就算你不討厭我,就算你想陪著我,我也不能讓你留在身邊……”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
黑海徹底被夜幕吞噬,看不到邊際,看不到儘頭。
就像他的人生,一片黑暗,看不到終點,也看不到希望。
他就這樣站在黑暗裡,被風抱著,流著淚,一遍遍地推開自己最不想推開的人。
這是他能做的,最後一件溫柔的事。
也是最殘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