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之力撕裂天幕的刹那,迪特裡希隻覺周身的氣流驟然翻湧,鳴神大社後山的楓香與蘭芷氣息被一股清冽又帶著鹹澀的水汽瞬間衝散。他像一片被狂風捲走的落葉,失重感裹挾著冰涼的觸感撲麵而來,耳畔是呼嘯的破空之聲,眼前的光影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紫,那是卡利普索手環催動空間之力時特有的色澤。
不過數息的光景,雙腳便落了地。
腳踏實地的觸感帶著幾分潮濕的綿軟,迪特裡希踉蹌了一下,被卡利普索伸手穩穩扶住。他抬起頭,下意識地眯起眼,隨即,呼吸便是一滯——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全然超乎想象的天地。
冇有預想中不見天日的漆黑,也冇有傳聞裡令人窒息的壓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籠罩在柔和光暈裡的廣袤秘境。那光芒並非來自太陽,卻有著不輸日光的澄澈與明亮,像是被揉碎的月光傾灑在整片大地,又像是無數星辰墜入了海底,將這沉眠於稻妻海域之下的世界,勾勒出一幅如夢似幻的輪廓。
光芒的源頭,是懸浮在淵下宮天穹中央的巨大晶石。它約莫有數十丈高,通體剔透,像是一塊被打磨得無比光滑的巨型琉璃,內裡流淌著淡淡的銀白色光暈,那些光暈如同活物一般,沿著晶石的紋路緩緩遊走,散發出的光芒溫柔得不刺眼,卻足以照亮每一處角落。晶石的周圍,還縈繞著一圈圈細碎的光帶,像是星雲般緩緩旋轉,偶爾有細碎的光點從光帶上剝落,如同螢火般悠悠飄落,落在地麵的廢墟上,便化作一陣淡淡的熒光,轉瞬即逝。
“那不是太陽。”
卡利普索的聲音在身旁響起,他已經收回了手環上的光芒,正垂眸拂去衣襬上沾染的細碎塵埃。他的目光落在迪特裡希怔忪的臉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裡帶著幾分慣有的揶揄。
迪特裡希猛地回過神來,金色的眼眸裡還盛著滿滿的震撼。他仰著頭,視線死死黏在那塊巨大的晶石上,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生怕驚擾了這方天地的寧靜。他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兩步,腳下的地麵是由青灰色的石板鋪成的,那些石板上刻著繁複又古老的紋路,像是某種早已失傳的文字,紋路裡積著薄薄的一層苔蘚,帶著潮濕的水汽,踩上去滑滑的,卻並不硌腳。
“那……那是什麼呀!”
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孩童特有的好奇與驚歎,尾音微微上揚,打破了淵下宮的寂靜。他轉過身,看向卡利普索,金色的眼眸亮得驚人,像是盛滿了整片淵下宮的光。
卡利普索挑了挑眉,雙手抱胸靠在一旁的斷壁上。那斷壁約莫有一人高,牆體上佈滿了裂痕,原本應該是某座建築的牆壁,如今卻隻剩下半截,牆麵上還殘留著些許褪色的壁畫。壁畫的顏色已經變得斑駁,隱約能看出一些模糊的輪廓——像是某種長著鱗片的生物,正盤踞在雲層之上,周圍還環繞著一些穿著奇異服飾的人影,似乎在進行某種祭祀儀式。
“……彆那麼多廢話。”
卡利普索的聲音淡淡的,像是不願多談。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的廢墟,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分辨著方向。
迪特裡希撇了撇嘴,心裡的好奇卻絲毫冇有消減。他轉過頭,繼續打量著這片陌生的天地。
淵下宮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目光所及之處,皆是連綿不絕的廢墟。那些廢墟高低錯落,像是一座被時光遺忘的古城。有的建築隻剩下半截屋頂,露出裡麵腐朽的梁柱;有的則完全坍塌,化作一堆亂石,隻留下幾根孤零零的石柱,倔強地矗立在地麵上,石柱上刻著的紋路與石板上的如出一轍,透著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氣息。廢墟之間,還生長著一些奇異的植物,它們的葉片是半透明的,泛著淡淡的藍光,像是用冰晶雕琢而成,葉片的邊緣還點綴著細碎的光點,風一吹過,那些光點便簌簌落下,如同撒落的星辰。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鹹腥味,那是海水特有的氣息,還夾雜著一絲草木的清香,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像是古老書卷的陳舊味道。微風拂過,帶著刺骨的涼意,捲起地麵的落葉與塵埃,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似乎有水流的聲音傳來,叮咚作響,像是山澗的泉水,又像是海浪拍打著礁石。
迪特裡希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將身上的素色衣衫裹得更緊了些。這裡的溫度比鳴神大社要低得多,即便是穿著苧麻的衣衫,也抵擋不住這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走吧。”卡利普索的聲音響起,他已經站直了身體,朝著廢墟深處走去,“先在外圍兜一圈,看看有冇有那蠢龍的蹤跡。”
迪特裡希連忙跟上,腳步踩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兩人一前一後地行走在廢墟之間,身影被淵下宮的光芒拉得很長很長。
這片沉寂了千百年的秘境,似乎因為他們的到來,終於有了一絲生氣。
淵下宮的外圍,遠比想象中要危險。
他們冇走多遠,便遇上了第一波龍蜥。
那是幾隻通體漆黑的龍蜥,約莫有半人高,鱗片堅硬如鐵,閃爍著冰冷的光澤,一雙猩紅的眼眸在光芒的映照下,透著嗜血的凶光。它們似乎被兩人的腳步聲驚擾,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猛地朝著他們撲了過來,利爪帶著破空之聲,直逼迪特裡希的麵門。
迪特裡希瞳孔一縮,下意識地想要催動空間之力,卻被卡利普索一把拉住。他還冇反應過來,便見卡利普索身形一閃,腰間的長刀已然出鞘。
刀光如雪。
一道凜冽的寒光劃破淵下宮的柔和光暈,快得讓人來不及眨眼。那些龍蜥甚至冇來得及發出第二聲嘶鳴,便被斬落在地,黑色的血液濺落在石板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很快便滲入了紋路之中,消失不見。
卡利普索收刀入鞘,動作行雲流水,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不過是揮了揮手那麼簡單。他瞥了一眼呆立在原地的迪特裡希,挑眉道:“發什麼愣?走了。”
迪特裡希這纔回過神來,看著地上龍蜥的屍體,嚥了咽口水。他知道卡利普索很強,卻冇想到強到這種地步。他摸了摸腰間神裡綾華送的那柄短刀,心裡暗暗下定決心,以後一定要更加努力地修煉。
接下來的路,便順暢了許多。
他們又遇上了幾波龍蜥,有通體赤紅的,也有泛著青藍的,實力比之前的黑鱗龍蜥要強上一些,卻依舊不是卡利普索的對手。迪特裡希也漸漸放開了手腳,學著卡利普索的樣子,揮舞著短刀,砍向那些落單的龍蜥。他的刀法還很生疏,動作也有些笨拙,卻也能勉強傷到那些龍蜥的鱗片。
迪特裡希冇有使用元素力,卡利普索告訴他不要完全展現出自己的實力,先用武器攻擊。
卡利普索偶爾會提點他幾句,聲音依舊是淡淡的,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耐心。
“揮刀的時候手腕要穩,彆晃。”
“腳步錯了,重心往後移。”
“躲開!蠢貨,它的尾巴要掃過來了!”
迪特裡希聽得認真,每次被卡利普索罵“蠢貨”的時候,他都會鼓著腮幫子,心裡卻暗暗記下那些技巧。
兩人就這樣在外圍兜了一圈,太陽——不,應該是淵下宮中央的晶石光芒,漸漸變得柔和了幾分,像是從正午的明亮,轉向了黃昏的溫潤。那些漂浮在半空的光點,也變得更加密集,像是一場盛大的星雨。
“看來那條蠢龍可能躲在中心區域了。”卡利普索停下腳步,目光望向廢墟深處。那裡的光芒似乎更加明亮,隱約能看到一座巍峨的宮殿輪廓,矗立在廢墟的儘頭,像是這片秘境的心臟。
他說著,不由分說地拉起迪特裡希的手。
卡利普索的手掌寬大而溫熱,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驅散了些許寒意。迪特裡希的臉頰微微發燙,想要掙脫,卻被卡利普索握得更緊了些。
“抓緊了,中心區域的路不好走。”卡利普索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迪特裡希隻好作罷,任由他拉著自己,朝著中心區域走去。
越往中心走,周圍的寒意就越發濃重。
那股涼意不再是皮膚表麵的冰冷,而是像是帶著某種穿透力,順著毛孔鑽進骨頭裡,讓人心頭髮怵。周圍的廢墟也變得更加破敗,高大的建築傾頹成一座座斷壁殘垣,石板路上的紋路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詭異,像是一隻隻眼睛,在暗處無聲地注視著他們。
迪特裡希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腳步也慢了下來。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身後跟著他們。
那種感覺很強烈,像是有一雙無形的眼睛,死死地黏在他的背上,讓他渾身不自在。他忍不住回頭望去,身後卻隻有空蕩蕩的廢墟,以及緩緩飄落的光點,什麼都冇有。
可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卻揮之不去。
“那……那個,卡利普索,我有點冷……”
迪特裡希停下腳步,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抬起頭,看向卡利普索,金色的眼眸水汪汪的,像是藏著一汪清泉,眼底的懼意幾乎要溢位來。他纔不會承認,自己是因為害怕了,才找了這麼一個蹩腳的藉口。
卡利普索回過頭,目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又掃了一眼他緊緊攥著自己衣角的手,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你該不會是害怕了吧?”
他一語道破,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
“冇有!”迪特裡希立刻反駁,聲音卻有些底氣不足。他梗著脖子,試圖擺出一副強硬的樣子,卻因為那雙水汪汪的眼睛,顯得格外可憐。
卡利普索看著他這副口是心非的模樣,忍不住低笑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在這寂靜的廢墟裡,顯得格外清晰。他鬆開拉著迪特裡希的手,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算了,休息一下也好。”
兩人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坐下。那石頭被淵下宮的光芒曬得帶著幾分暖意,驅散了些許寒意。
迪特裡希鬆了口氣,終於放鬆了緊繃的神經。他從空間手環裡掏出一塊櫻餅,那是神子親手做的,用櫻花瓣和糯米粉製成,還帶著淡淡的櫻花香氣。他小口小口地吃著,臉頰因為咀嚼而微微鼓起,像一隻偷吃東西的小鬆鼠。
卡利普索靠在一旁的石柱上,閉目養神。夕陽般的光芒落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他俊朗的側臉輪廓,平日裡的戲謔與肅殺褪去了幾分,多了幾分難得的平和。
迪特裡希吃著櫻餅,目光又開始四處打量。
他注意到,周圍的廢墟上,刻著許多奇異的圖案。有的是長著翅膀的巨龍,有的是手持權杖的人影,還有的是一些看不懂的符號。那些圖案雖然已經褪色,卻依舊能看出雕刻時的精湛技藝。他還看到,不遠處的廢墟裡,有一口乾涸的古井,井口的石頭上刻著一圈圈的紋路,像是某種陣法。井邊還放著一個殘破的陶罐,罐身上繪著與石板上相似的文字。
“道奇蒸思個七怪德地縫——”
迪特裡希的嘴巴被櫻餅填得滿滿的,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他一邊說,一邊比劃著,金色的眼眸裡滿是好奇。
卡利普索睜開眼,瞥了他一眼,冇好氣地說道:“好好說話,彆跟含著石頭似的。”
迪特裡希嚥下去嘴裡的櫻餅,這才清了清嗓子,說道:“我說,稻妻真是個奇怪的地方。”
他掰著手指,一本正經地說道:“你看啊,蒙德有風起地的大樹,璃月有絕雲間的仙山,楓丹有那座會跑的歌劇院,都很正常。可是稻妻呢?有被雷電將軍劈出來的無想刃狹間,那麼大的一個峽穀,看著就嚇人。還有這裡,淵下宮,明明在海底,卻有這麼亮的光,還有這麼多奇怪的龍蜥和廢墟。水裡麵還會冒電,上次我在鳴神島的海邊玩水,差點被電到。”
他說著,皺了皺鼻子,像是想起了那次被電擊的慘痛經曆。
卡利普索聽著他的話,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他看著迪特裡希那副認真的模樣,心裡忽然覺得,這次的淵下宮之行,或許也不算太過枯燥。
“你見過楓丹的歌劇院?”卡利普索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他去過蒙德,也去過璃月,卻唯獨冇有去過楓丹。
“見過見過!”迪特裡希立刻點頭,眼睛亮了起來,“上次我和芙寧娜姐姐一起去的,那座歌劇院叫楓丹廷歌劇院,可漂亮了!是用白色的石頭建成的,屋頂是金色的,像一座宮殿。裡麵還有很多漂亮的衣服,那些演員唱的歌也很好聽。對了,楓丹的水是甜的,和稻妻的海水不一樣。”
他說著,像是想起了楓丹的美食,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楓丹的蛋糕也很好吃,比稻妻的楸花糕還要甜。”
卡利普索挑了挑眉,冇再接話。他靠在石柱上,看著迪特裡希眉飛色舞地講述著楓丹的種種,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濃。
陽光——不,是淵下宮的光芒,依舊柔和地灑落在兩人身上。周圍的廢墟寂靜無聲,隻有微風拂過的沙沙聲,以及迪特裡希清脆的說話聲。
迪特裡希說著說著,忽然停了下來。他看著遠處那座巍峨的宮殿輪廓,又看了看身旁的卡利普索,心裡忽然覺得,或許這次的淵下宮之行,也冇有那麼可怕。
他掏出另一塊櫻餅,遞到卡利普索麪前,仰著頭說道:“卡利普索,你也吃一塊吧。很好吃的。”
卡利普索看著他遞過來的櫻餅,又看了看他那雙期待的金色眼眸,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接了過來。他咬了一口,淡淡的櫻花香氣在口腔裡瀰漫開來,帶著幾分甜意。
“味道還行。”他含糊地說道,嘴角卻微微上揚。
迪特裡希看著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淵下宮的光芒,似乎更加溫柔了。那些漂浮的光點,像是星星落在了人間,將這片古老的秘境,點綴得如夢似幻。
而在兩人看不見的地方,一道黑影,正悄然隱匿在廢墟的陰影裡,猩紅的眼眸,死死地盯著他們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