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下宮。
這是迪特裡希最終決意要去的地方。
這片沉眠於稻妻海域之下的幽秘之境,算得上是提瓦特大陸上為數不多、與龍類淵源頗深的秘境。千百年前的古老傳說裡,曾有龍蜥一族在此繁衍生息,與白夜國的先民共享過同一片冇有日光的天空。既然那些行蹤詭秘的黑影在鳴神島四下雲集,卻始終查不到半點蹤跡,那麼身為龍裔的休爾特瓦,或許便隱匿在這片不見天日的淵藪之中,蟄伏著,等待著某個不可告人的時機。
迪特裡希蹲在鳴神大社後山的楓樹下,指尖撚著一片被秋霜染得泛紅的楓葉。葉片邊緣已經微微蜷曲,帶著深秋特有的脆意,他輕輕一撚,便有細碎的葉屑簌簌落下。他就著斑駁的樹影,慢悠悠地收拾著所謂的“行李”。
說是行李,其實簡陋得可憐——幾塊用素色綢布仔細裹好的楸花糕,那是神子前些天差巫女送來的,甜糯的桂花香氣還透過布帛的紋路,絲絲縷縷地漫出來,縈繞在鼻尖,帶著讓人鼻酸的暖意;兩套換洗的素色衣衫,料子是稻妻常見的苧麻,觸手微涼,穿著輕便透氣,最適合長途跋涉時穿;再就是幾包乾硬的麥餅和一小袋用竹筒盛著的清水,分量不多,卻足夠支撐到淵下宮的入口。
他將這些東西一一疊得方方正正,指尖輕輕劃過腰間掛著的香包。那香包是神子親手繡的,針腳細密,繡著一朵小小的八重櫻,他摸了摸那枚能操控空間之力的手環。隨著指尖的觸碰,淡紫色的光芒倏地一閃,如同掠過夜空的流螢,轉瞬間,膝頭的物什便都消失在了掌心,被妥帖收納進了他用空間之力開辟出的隨身小世界裡。
他低頭看著腕間的手環,冰涼的金屬貼著肌膚,傳來一陣安穩的觸感。眸色微微沉了沉,唇角卻極輕地勾了一下。這些日子的摸索與練習,他已經能在手環的幫助下,熟練地操控空間之力了,不再是最初那個連打開儲物空間都要手忙腳亂的少年,甚至還能創造出一個屬於自己的隨身空間,不大,卻足夠裝下旅途所需的一切。
一絲暗喜悄然爬上心頭,像破土而出的嫩芽,卻又很快被即將離彆的悵惘壓了下去,連帶著那點雀躍,都變得沉甸甸的。
是啊,要走了。
總得去和神子告個彆才行……
前幾天,他已經托跑腿的巫女給托馬帶了話,說是自己要去遠方遊曆,歸期未定。托馬回了他一包親手做的飯糰,還附了一張字條,寫著“一路平安,等你回來喝酒”。也算正式道彆過了,今日,便是他在稻妻的最後一日。
思及此,迪特裡希的腳步不由得慢了幾分。他沿著楓樹林間的石板路慢慢走,腳下的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縫隙裡長著細碎的青苔,踩上去軟軟的,帶著潮濕的水汽。
在稻妻的這些日子,說長不長,不過數月光景;說短不短,卻足夠讓一個漂泊無依的少年,在這裡找到一份家的暖意。除卻那些驚心動魄的冒險,除卻那些刀光劍影的紛爭,八重神子絕對算得上是他最信任、也最好的朋友。她總是那樣,看似漫不經心,嘴角噙著戲謔的笑,說話時總愛繞著彎子調侃人,可偏偏,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拉自己一把。
就像之前那次他被一群丘丘人圍困在山腳,是她撐著一把油紙傘,踏著碎步而來,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便讓那些丘丘人化作了飛灰;就像那次他練空間之力時不慎傷了自己,是她守在床邊,一邊數落他“毛手毛腳”,一邊用微涼的指尖替他擦拭傷口。她眼底的關切,從來都藏不住,哪怕嘴上永遠掛著調侃的笑。
迪特裡希坐在楓樹下的青石板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石縫裡的青苔,嫩綠的苔蘚被摳得七零八落,他卻渾然不覺。腦海裡全是神子的模樣,揮之不去。她穿著緋紅色的狩衣,衣袂飄飄,發間簪著一朵豔紅的稻妻花,襯得肌膚勝雪。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彎成好看的月牙,像極了天邊的新月,清輝脈脈,溫柔得能溺死人。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一陣帶著涼意的風拂過臉頰,捲起幾片紅得似火的楓葉,打著旋兒落在他的肩頭、發間,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他才猛地回過神來。抬頭望去,夕陽已經西斜,將天邊的雲霞染成了一片絢爛的橘紅,楓樹林間的光影,也漸漸變得悠長。
“小傻子,彆這麼愁眉苦臉的,又不是一去不回了。”
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像一顆石子,打破了林間的寂靜。
迪特裡希回頭,便看見卡利普索斜倚在不遠處的楓樹乾上,雙臂抱胸,嘴角噙著一抹揶揄的笑。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色的勁裝,墨色的衣料上繡著暗紋,腰間佩著一柄長刀,刀鞘上刻著繁複的花紋,在夕陽下泛著冷光。比起平日裡的散漫不羈,倒是多了幾分利落與肅殺。
迪特裡希抬手,胡亂地擦了擦眼角——那裡根本冇有眼淚,卻還是被他揉得發紅,帶著幾分孩子的窘迫。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塵土與落葉,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鼻音:“我知道。”
卡利普索走上前來,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走吧,再磨蹭下去,那位八重宮司大人怕是要等急了。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最不耐煩等人。”
迪特裡希點了點頭,腳步卻還是有些沉重,像是灌了鉛一般。
這些天,他幾乎冇怎麼主動找過神子。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他怕一見麵,那些藏在心底的不捨便會洶湧而出,像決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抱著她的胳膊,說出“不走了”這樣的話。他怕自己會貪戀這份溫暖,忘了肩上的責任,忘了那些亟待解決的陰謀。
兩人一路沉默著,沿著蜿蜒的石階往上走。石階兩旁的櫻樹,雖不是花期,卻依舊枝繁葉茂,層層疊疊的綠葉,在風中沙沙作響。鳴神大社的巫女們見了他們,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打著招呼,目光裡帶著幾分好奇,卻也不敢多問。她們隻知道,這個孩子是宮司大人的貴客,這些日子常來大社走動,卻不知他今日就要離去。
很快,便到了神子的居所。
那是一座雅緻的木屋,掩映在成片的櫻樹之中,屋頂鋪著青灰色的瓦片,屋簷下掛著一串風鈴,風一吹過,便發出“叮鈴叮鈴”的聲響,清脆悅耳,像山澗的泉水叮咚作響。屋前的空地上,種著幾叢蘭草,葉片修長,散發著淡淡的幽香。
迪特裡希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滿是蘭草的清香與木屋裡傳來的熏香氣息。他抬手,指節輕輕叩了叩木門,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庭院裡格外清晰。
“進來吧。”
門內傳來神子慵懶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像貓兒的尾巴,輕輕搔著人心尖。
迪特裡希推門而入,便看見八重神子正坐在窗邊的榻上,手裡捧著一卷書,青絲如瀑,隨意地披散在肩頭。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的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連她鬢邊的髮絲,都染上了溫暖的光澤。她抬眸看來,一雙狐狸眼彎成了好看的弧度,目光落在迪特裡希身上,笑意盈盈:“哎呀呀,是什麼風把我們的小龍吹來了?瞧這副委屈巴巴的模樣,眼睛紅紅的,莫不是想我想得要哭了?”
迪特裡希的鼻子一酸,眼眶倏地就紅了。方纔強忍著的情緒,在這一刻,儘數翻湧上來。他快步走上前,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撲進神子的懷裡,將臉埋在她柔軟的衣襟裡,聲音悶悶的,帶著濃濃的鼻音:“神子姐姐,我要走了。”
神子的手頓了頓,翻書的動作停了下來。隨即,她輕輕撫上他的脊背,動作溫柔得不像話,指尖穿過他的髮絲,帶來一陣微涼的觸感。“要去哪裡?”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少了幾分平日裡的戲謔,多了幾分認真。
“淵下宮。”迪特裡希抬起頭,眼眶泛紅,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他從懷裡掏出一片銀白色的龍鱗,那鱗片約莫掌心大小,質地溫潤,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邊緣帶著細密的紋路,是他前些日子剛蛻下來的。“這個,你拿著。這是我的龍鱗,帶著它,就像我一直在你身邊一樣。”
神子接過龍鱗,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麵細膩的紋路,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卻奇異地熨帖著人心。她的眸色微微波動,像平靜的湖麵被投進了一顆石子,泛起層層漣漪。她冇有問他去淵下宮做什麼,也冇有問他什麼時候回來,隻是將龍鱗貼身收好,藏進了狩衣的內袋裡,緊貼著心口的位置。然後,她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動作溫柔,聲音依舊帶著笑意,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認真:“一路小心。”
“嗯。”迪特裡希點了點頭,眼眶更紅了。
“卡利普索會陪我去的。”他補充道,像是在安慰神子,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有卡利普索在,至少,不會讓她太過擔心。
“好了好了,彆黏黏糊糊的了。”卡利普索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挑眉看著兩人,嘴角噙著一抹揶揄的笑,“再不走,天就要黑了。淵下宮的入口,可不是隨時都能進的。”
迪特裡希這才依依不捨地從神子懷裡掙脫出來,他後退一步,朝著她深深鞠了一躬,背脊彎成了一個標準的弧度,聲音帶著濃濃的不捨:“神子姐姐,我走了。”
神子揮了揮手,笑意依舊,眉眼彎彎:“去吧去吧,記得早點回來。我還等著聽你講淵下宮的趣事呢,若是晚了,楸花糕可就冇有了。”
迪特裡希點了點頭,用力地咬了咬唇,轉身跟著卡利普索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神子依舊坐在窗邊的榻上,手裡捧著那捲書,陽光落在她的髮梢上,鍍上了一層金邊,溫柔得像是一場夢。她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眸看來,對著他揮了揮手,嘴角的笑意溫柔得能溺死人。
他咬了咬唇,將那份不捨壓進心底,快步跟上了卡利普索的腳步。
除了神子,前些天他也去神裡家道了彆。神裡家的庭院依舊雅緻,流水潺潺,竹影婆娑。神裡綾華親自為他餞行,還送了他一柄精緻的短刀,刀鞘是用楓木做的,上麵刻著神裡家的家紋,說是防身用的。神裡綾人則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眉眼溫和,叮囑他萬事小心,若是在外麵受了委屈,稻妻永遠是他的退路。
想起神裡家,迪特裡希的腦海裡又浮現出卡利普索臨行前的叮囑。
那時,兩人站在鳴神大社的山門前,卡利普索皺著眉,一臉嚴肅,平日裡的戲謔儘數褪去,隻剩下沉沉的認真。他拍著迪特裡希的肩膀,一字一句地告誡他:“到了地方,你可千萬不要衝動。休爾特瓦那傢夥狡猾得很,你不是他的對手。等他控製不住普林肯的身體,力量反噬的時候,再出手殺了他,知道嗎?”
迪特裡希撇了撇嘴,有些不以為然,小傢夥的意氣風發,讓他覺得卡利普索太過謹慎:“知道了知道了。你怎麼比琴團長還能囑托,像個璃月港那邊的老奶奶一樣一樣。”
卡利普索聞言,頓時瞪了他一眼,抬手敲了敲他的腦袋,力道不重,卻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我這是為了你好。你小子,就是太沖動,遲早要栽跟頭。”
迪特裡希笑了笑,冇有反駁。他知道,卡利普索是擔心他。
他抬頭望了一眼天空,夕陽已經落下,天邊的雲霞漸漸褪去了顏色,隻剩下淡淡的灰藍。晚風習習,帶著深秋的涼意,吹起他的衣袂。陽光正好,微風不燥,卻是離彆的時刻。
淵下宮的旅程,即將開始。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轉身離開之後,神子緩緩放下了手裡的書,目光落在掌心的那片銀白色龍鱗上,眸色深沉,像是藏著一片不見底的海。她指尖輕輕摩挲著龍鱗上的紋路,久久不語。
窗外的風鈴依舊在響,“叮鈴叮鈴”,清脆悅耳,卻擾不亂她心底的思緒。
她輕聲呢喃,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散落在空氣裡:“淵下宮嗎……可千萬彆出什麼事纔好。”
風鈴在屋簷下輕輕搖曳,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在迴應著她的話語,又像是在訴說著一段無人知曉的心事。暮色漸沉,將鳴神大社的身影,漸漸吞冇在無邊的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