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餅的甜香在唇齒間漸漸消散,最後一點櫻花碎屑被迪特裡希細細嚥下。
他抬手蹭了蹭唇角沾著的糯米粉,指尖還殘留著淡淡的櫻花香氣。那份甜意像是一縷暖流淌過四肢百骸,將方纔盤踞在心底的懼意沖淡了些許。金色的眼眸裡,終於褪去了幾分惶恐,多了幾分少年人該有的鮮活。
卡利普索將手裡的櫻餅殘渣隨手丟在一旁的石縫裡。
石縫裡的苔蘚被殘渣壓得微微下陷,很快便有細碎的光點從苔蘚間漫出來,像是在啄食那些碎屑。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塵土,動作間帶著幾分隨性的利落。目光再次投向廢墟深處那座巍峨的宮殿,眸色沉了沉。
“走吧,該去中心區了。”
他的聲音剛落,淵下宮天穹中央的晶石光芒便輕輕晃了晃。
像是被風吹動的燭火,又像是沉睡的巨獸輕輕眨了眨眼睛。灑下的光點也跟著微微搖曳,落在兩人身上,像是披上了一層細碎的星子。迪特裡希應了一聲,連忙從石頭上跳下來,鞋底落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腳步輕快地跟上卡利普索,方纔的寒意與不安彷彿被櫻餅的甜意撫平。
他甚至有閒心去打量腳邊那些泛著藍光的植物。那些植物的葉片是半透明的,像是用琉璃雕琢而成,葉脈間流淌著淡淡的藍光,邊緣還點綴著細碎的光點。迪特裡希看得入了迷,指尖剛要碰到一片葉片,就被卡利普索伸手拍開。
“彆亂碰,淵下宮的東西,大多帶著毒。”
卡利普索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警告,眼神卻冇有太多責備。
迪特裡希悻悻地縮回手,吐了吐舌頭,卻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株植物。葉片上的光點像是細碎的星星,在晶石的光芒下閃爍著,美得驚心動魄。他心裡暗暗記下,回去一定要告訴神子姐姐,這裡有這麼好看的植物。
兩人沿著蜿蜒的石板路,朝著中心宮殿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那座建築,周圍的廢墟就越發完整。不再是之前那種斷壁殘垣的破敗,而是能隱約看出當年的宏偉輪廓。腳下的石板紋路也越發清晰,那些古老的文字像是活了過來,在光芒的映照下,隱隱透出淡淡的熒光。
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靜靜地注視著他們的腳步。
空氣裡的鹹腥味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鬱的、像是陳年檀香的味道。那味道帶著幾分肅穆與莊嚴,讓人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腳步,生怕驚擾了這片沉睡了千百年的秘境。
宮殿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那是一座用巨大的白色晶石建成的宮殿,遠遠望去,像是一座漂浮在光芒裡的仙宮。屋頂是飛簷翹角的樣式,上麵刻著繁複的龍紋,龍紋的間隙鑲嵌著細碎的藍色寶石,在光芒下閃爍著幽藍的光。
像是巨龍的鱗片,在沉睡中依舊散發著威嚴。
宮殿的大門緊閉著,門板上雕刻著一幅巨大的壁畫。畫中是一條通體雪白的巨龍,盤旋在雲層之上,龍爪下踩著一顆散發著光芒的晶石,正是天穹中央那枚晶石的模樣。巨龍的周圍環繞著無數穿著白色長袍的人影,他們雙手合十,臉上帶著虔誠的神情,像是在進行一場盛大的祭祀。
迪特裡希看得入了神,腳步不知不覺間慢了下來。
他盯著壁畫上的巨龍,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親切感。像是冥冥之中,有什麼東西在召喚著他。就在這時,一股刺骨的涼意忽然從脖頸處鑽了進來。
像是有冰冷的手指輕輕拂過他的後頸,帶著一股陰森森的氣息。
與淵下宮本身的寒意截然不同,那股涼意像是帶著某種惡意,直鑽骨髓。迪特裡希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腳步猛地頓住,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涼意就貼在他的身後,離他不過一寸的距離。
“卡……卡利普索……”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尾音都在發顫。牙齒忍不住打顫,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不敢回頭,生怕一轉頭,就會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腦海裡瞬間閃過在璃月聽來的那些鬨鬼的傳言,說書先生的聲音像是在耳邊迴響。
——“枉死之人的鬼魂,會化作厲鬼,遊蕩在人間,抓那些心懷恐懼的人當替身……”
卡利普索察覺到他的異樣,腳步也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到迪特裡希臉色蒼白,嘴唇泛著青紫色,身體微微發抖,脖頸處的皮膚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那雙金色的眼眸裡,蓄滿了恐懼,像是受驚的小鹿。他順著迪特裡希的目光往後望去,眉頭微微蹙起。
“怕什麼?有我在。”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鎮定人心的力量,像是一顆定心丸,卻依舊驅散不了迪特裡希心底的恐懼。
迪特裡希咬了咬唇,唇瓣傳來一陣刺痛。他嚥了咽口水,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棉花。在卡利普索的注視下,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了頭。動作慢得像是電影裡的慢鏡頭,每一寸轉動,都像是在承受著巨大的煎熬。
這一轉頭,他的呼吸瞬間停滯,瞳孔猛地放大。
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女人麵龐,正靜靜地貼在他的眼前。那女人的臉離他不過半尺的距離,近得能看清她臉上細密的紋路。
皮膚像是用冰晶雕成的,毫無血色,透著一股淡淡的青灰色。
她的頭髮是灰白色的,淩亂地披散在肩頭,髮絲間沾著細碎的塵埃和泥土。一雙眼睛空洞洞的,冇有瞳孔,隻有一片灰濛濛的顏色,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迪特裡希。那目光裡冇有任何情緒,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絕望。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在訴說著什麼,嘴角卻帶著一抹詭異的弧度。
她的身體也是透明的,迪特裡希能透過她的身體,看到身後的石板路和那些泛著藍光的植物。她就像是一道虛影,漂浮在半空中,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白霧,霧氣裡帶著一股腐朽的氣息,像是塵封了千百年的棺木被打開。
“啊唔唔唔——!”
迪特裡希喉嚨裡爆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身體猛地往後退去,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他死死地抓著卡利普索的衣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抖得像篩糠,金色的眼眸裡蓄滿了淚水,眼底的恐懼幾乎要溢位來。
“有……有鬼啊!卡利普索!有鬼啊!”
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砸在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水漬。腦海裡的傳言越來越清晰,他嚇得連魂都快飛了,死死地躲在卡利普索的身後,隻敢露出一雙眼睛,驚恐地看著那個漂浮在半空中的女人。
女人似乎被他的尖叫聲驚擾,空洞的眼睛微微動了動。
像是沉寂了千百年的湖麵,終於泛起了一絲漣漪。嘴唇翕動著,發出一陣細碎的、像是蚊子哼哼的聲音。那聲音又輕又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濃濃的痛苦與絕望,聽得人心裡發毛。
“好疼……”
她的聲音像是一縷青煙,在空氣裡緩緩飄散。
“我的身體……好疼……”
她一邊低語著,一邊緩緩地抬起手。那是一隻同樣蒼白透明的手,手指纖細,指甲縫裡沾著黑色的泥土。她的手朝著迪特裡希的方向伸去,像是想要抓住什麼,指尖離迪特裡希的臉頰越來越近。
迪特裡希嚇得閉上眼睛,渾身抖得更厲害了。
可那隻手,卻又在離他還有一尺遠的地方停了下來。然後緩緩地垂下,化作一縷淡淡的白霧,消散在空氣裡。迪特裡希躲在卡利普索的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喘。他緩緩地睜開眼睛,看著女人那副痛苦的模樣,心裡的恐懼又多了幾分不忍,卻還是不敢靠近。
卡利普索看著他這副慫樣,忍不住低笑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在這寂靜的廢墟裡,顯得格外清晰。他伸出手,拍了拍迪特裡希的後背,動作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語氣裡卻帶著幾分揶揄:“瞧你這點出息,不過是個執念罷了,算什麼鬼。”
“執念?”
迪特裡希的聲音帶著一絲茫然,他從卡利普索的身後探出腦袋,小心翼翼地看著那個女人,金色的眼眸裡滿是疑惑。
“什麼是執念?”
“就是這片土地上的人,死後留下的念想。”
卡利普索解釋道,他的目光落在女人身上,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情緒裡有同情,有惋惜,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淵下宮沉眠了千百年,不知道有多少人葬身在這片廢墟裡。他們有的帶著遺憾,有的帶著痛苦,有的帶著執念,便化作了這樣的虛影,永遠地留在這裡,重複著生前的痛苦。”
他說著,忽然伸手,將躲在身後的迪特裡希推了出去。
迪特裡希猝不及防,踉蹌著往前邁了兩步,正好站在女人的麵前。他嚇得差點哭出來,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想要往後退,卻被卡利普索用眼神製止了。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去,摸摸她。”
卡利普索的聲音帶著幾分戲謔,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你試試,看看能不能摸到什麼。”
“摸……摸她?”
迪特裡希的臉都白了,他看著女人那張蒼白的臉,連連擺手,身體抖得像個篩子。
“我不要!萬一她抓我怎麼辦?”
“放心,”卡利普索挑了挑眉,語氣篤定,眼底的笑意更濃了,“她隻是一道執念,冇有實體,傷不了你。我又不可能害你。”
迪特裡希看著卡利普索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又看了看麵前那個低聲啜泣的女人。
心裡糾結得厲害,像是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說,太可怕了,趕緊跑;另一個說,卡利普索不會騙你的,試試吧。他咬了咬唇,猶豫了半天,終於鼓起勇氣,緩緩地抬起了手。
他的指尖顫抖著,像是秋風裡的落葉。
一點點地朝著女人的手臂伸去,每往前一寸,心臟就跳得更快一分。指尖離女人的手臂越來越近,他甚至能感覺到從女人身上傳來的那股刺骨的涼意,像是靠近了一塊千年寒冰。
他的心臟跳得飛快,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終於,他的指尖觸碰到了女人的手臂。
一片冰涼的觸感傳來,卻冇有任何實體的感覺。像是穿過了一層薄霧,又像是穿過了一團空氣。他的指尖徑直從女人的手臂裡穿了過去,冇有碰到任何東西。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在觸摸一場虛無的夢。
迪特裡希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又試了一次,將手整個伸了過去,依舊是一片冰涼,冇有任何阻礙。他的手從女人的手臂穿過去,又從另一邊穿出來,像是穿過了一道光。
“真的……摸不到……”
他喃喃自語道,眼底的恐懼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好奇。金色的眼眸裡閃爍著探究的光芒,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的玩意兒。他看著女人那副痛苦的模樣,心裡的不忍越來越濃,他試探著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那個……你好?”
女人冇有理他,依舊低著頭,低聲啜泣著。
嘴裡反覆唸叨著“好疼”,聲音裡的痛苦像是要溢位來。迪特裡希看著她,心裡的同情更濃了。他往前湊了湊,想要看清女人的臉,聲音也放得更柔了些。
“你……你叫什麼名字?”
他的聲音像是一縷春風,想要吹散女人身上的寒意。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你的身體……很疼嗎?”
女人還是冇有理他,空洞的眼睛裡緩緩地流下兩行透明的淚水。淚水像是兩顆透明的珍珠,從她蒼白的臉頰滑落,落在地上,化作一縷白霧,消散在空氣裡。
迪特裡希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有些發酸。
他幻想起以後如果大家都被尼伯龍根打敗的樣子,孤獨無助的夜晚。冇有親人,冇有朋友,隻能一個人躲在角落裡,舔舐著傷口。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同病相憐的感覺,他剛想再說些什麼,就被卡利普索打斷了。
“行了,彆白費力氣了。”
卡利普索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不耐煩。他走上前,一把拉住迪特裡希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的執念太深,已經聽不見外界的聲音了。與其在這裡浪費時間,不如趕緊去宮殿裡找那條蠢龍。”
迪特裡希回頭看了一眼女人。
她依舊漂浮在半空中,低聲啜泣著,像是一座亙古不變的雕像。那雙空洞的眼睛裡,還在不停地流著淚水。他心裡有些不捨,卻還是被卡利普索拉著,朝著宮殿的方向走去。
腳步一步三回頭,金色的眼眸裡滿是惋惜。
“她會一直留在這裡嗎?”
迪特裡希忍不住問道,腳步慢了幾分。
“或許吧。”
卡利普索的聲音淡淡的,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直到她的執念消散的那一天。”
兩人的身影漸漸遠去,女人的啜泣聲越來越輕,最終消散在淵下宮的微風裡。隻有那片淡淡的白霧,依舊縈繞在原地,像是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宮殿的大門近在眼前。
那扇巨大的石門,不知道用什麼材料製成,表麵光滑如鏡,倒映著天穹中央的晶石光芒。門上的壁畫在光芒的映照下,栩栩如生,那條雪白的巨龍像是隨時都會從門上飛出來,發出震耳欲聾的龍吟。
卡利普索走到門前,伸出手,輕輕按在門上。
他的指尖剛碰到門板,門上的龍紋便忽然亮了起來。像是被點燃的火焰,發出一陣淡淡的白光。那些龍紋像是活了過來,沿著門板緩緩遊走,發出細碎的嗡鳴之聲。
“看來,這扇門,需要用特殊的方式才能打開。”
卡利普索的眉頭微微蹙起,目光落在門上的龍紋上,若有所思。眼底閃過一絲凝重,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不尋常的東西。
迪特裡希也湊了過來,看著門上的龍紋,金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好奇。
那些龍紋太逼真了,像是有生命一般。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些發光的龍紋,卻被卡利普索一把拍開。
“彆亂碰,小心觸發機關。”
卡利普索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警告,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卡利普索的話音剛落,宮殿的大門便忽然發出一陣沉悶的聲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門後甦醒,發出了一聲悠長的龍吟。那龍吟聲低沉而威嚴,像是從遠古傳來,震得整個淵下宮都微微顫抖起來。天穹中央的晶石光芒劇烈地晃動著,灑下的光點像是斷了線的珍珠,簌簌地落在地上。
迪特裡希的心臟猛地一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他抬頭望向宮殿的大門,金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興奮與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