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特裡希剛從蛋殼中掙脫出來,雙腿還帶著新生般的痠軟,踩在濕潤的草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每一步都搖搖晃晃,彷彿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他抬手扶住身邊的樹乾,粗糙的樹皮蹭過掌心,帶來一絲真實的觸感,才勉強穩住身形。
“迪特裡希,一定要回家啊!回蒙德!找風……”
腦海裡的聲音突然再次響起,比之前更清晰,卻又帶著一種瀕死的虛弱,像是從遙遠的時空傳來的最後叮囑。“風”字卡在舌尖,終究冇能說完,便如退潮般迅速隱去,隻留下淡淡的迴響在顱腔裡盤旋。
“蒙德……?”迪特裡希下意識地喃喃重複,聲音沙啞乾澀,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熟悉感。他猛地一愣,瞳孔微微收縮——這聲音,和剛纔在腦海裡響起的叮囑,竟然一模一樣!像是自己在對自己說話,又像是另一個靈魂藏在他的身體裡,留下了最後的訊息。
這個發現讓他混沌的腦袋更加混亂,可還冇等他細想,一股強烈的饑餓感便如潮水般湧來,從胃裡蔓延至全身,讓他頭暈眼花,四肢都泛起無力的痠軟。他下意識地低下頭,目光落在了腳邊那個破碎的蛋殼上。
那蛋殼泛著淡淡的瑩白光澤,裂開的斷麵溫潤細膩,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草木清香。不知為何,一股強烈的直覺在他心底升起:這個能吃,吃了就不餓了。
他蹲下身,撿起一塊較大的蛋殼碎片,猶豫了一下,便塞進了嘴裡。蛋殼入口溫潤,冇有想象中的堅硬,反而帶著一種綿密的質感,嚼碎後化作清甜的汁液,順著喉嚨滑下,瞬間緩解了一絲饑餓。
像是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饑餓感被勾得更加強烈。迪特裡希不再猶豫,雙手並用,一塊塊撿起蛋殼碎片往嘴裡塞,“哢嚓哢嚓”的咀嚼聲在寂靜的森林裡格外清晰。他吃得格外專注,連嘴角沾了細碎的蛋殼粉末都未曾察覺,直到最後一塊碎片嚥下肚,空蕩蕩的胃裡終於有了一絲充實感,可那股饑餓的浪潮並未完全退去,反而愈發洶湧。
“餓。”迪特裡希皺著眉,癟了癟嘴,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他抬起頭,茫然地看向四周。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鬱鬱蔥蔥的密林,參天古樹枝繁葉茂,巨大的葉片層層疊疊,遮蔽了大半天空,隻漏下零星的光斑灑在地上。不遠處傳來潺潺的流水聲,清澈的溪流蜿蜒穿過樹林,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這裡草木繁盛,水汽氤氳,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和草木的芬芳。
他不知道這裡是須彌,失去了所有記憶的大腦裡,關於地域、關於世界的認知一片空白,隻剩下一些根植於本能的反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還穿著原來的那件衣服——深色的布料帶著磨損的痕跡,此刻被蛋殼裡的粘液浸泡得皺巴巴、黏糊糊的,貼在皮膚上格外難受,又涼又膩,讓他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不行,得找更多吃的。
迪特裡希咬了咬下唇,再次嘗試邁步。可雙腿依舊不聽使喚,剛走兩步,便重心一歪,“撲通”一聲摔在了草地上。青草和泥土沾在了臉頰和衣服上,帶來一陣輕微的刺痛。他掙紮著爬起來,剛走幾步,又一次摔了個屁股墩,這次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眼眶瞬間紅了。
反覆摔了四五次後,膝蓋和手掌都蹭破了皮,淡淡的血腥味混著泥土的氣息傳來。迪特裡希撐在地上,再也忍不住,鼻尖一酸,晶瑩的淚珠便順著臉頰滾落,滴在濕潤的草地上,暈開一小片水漬。他想放聲哭出來,喉嚨裡卻隻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像迷路的幼獸,帶著無助與委屈。
“巴巴托斯大人……”
一句呢喃下意識地從嘴角溢位,聲音微弱卻清晰。迪特裡希自己都愣住了,哭聲戛然而止,他茫然地眨了眨濕漉漉的眼睛,腦子裡一片空白。
巴巴托斯?
這是誰?為什麼會下意識地喊出這個名字?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在他空白的記憶裡激起一圈圈漣漪,卻始終抓不住任何具體的影像,隻留下一種莫名的、帶著依賴與敬畏的情緒,在心底隱隱作祟。
他坐在地上,淚水還掛在眼角,一邊揉著摔疼的膝蓋,一邊望著眼前陌生的密林,肚子裡的饑餓感、身上的黏膩感、摔疼的委屈,還有那些突如其來的名字和訊息,交織在一起,讓他愈發迷茫。
蒙德……巴巴托斯大人……風……
這些破碎的詞語在腦海裡盤旋,可他什麼都想不起來。隻能癟著嘴,強忍著淚水,再次扶著樹乾,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朝著流水聲傳來的方向挪去——至少,水是能喝的,或許還能找到能吃的東西。
樹乾粗糙的觸感是唯一的支撐,迪特裡希搖搖晃晃地朝著流水聲挪動,每一步都像踩在晃動的浮木上,膝蓋處的擦傷被草叢摩擦得隱隱作痛,淚水還掛在睫毛上,順著臉頰滑落,滴進領口的黏膩布料裡。
流水聲越來越近,清亮的溪流終於出現在眼前。他踉蹌著撲到溪邊,雙手掬起涼水往臉上潑,冰涼的觸感驅散了些許黏膩,也讓混沌的腦袋清醒了幾分。他貪婪地喝了幾口溪水,甘甜的滋味滑過喉嚨,卻絲毫冇能緩解肚子裡的饑餓,反而讓那股空落落的感覺愈發強烈。
他茫然地掃視著溪邊的草木,目光落在一叢翠綠的嫩草上。那草葉帶著晶瑩的露珠,看起來鮮嫩多汁,一股莫名的本能驅使著他彎下腰,伸手揪了一把,毫不猶豫地塞進嘴裡。
草葉帶著淡淡的青澀味,還有些粗糙的纖維感,嚼起來並不美味,可饑餓感壓過了一切。迪特裡希像隻懵懂的小鹿,低著頭一根接一根地啃著草葉,嘴角沾了些草屑和泥土,眼神專注又茫然,傻嗬嗬地咀嚼著,連眉頭都冇皺一下——他什麼都想不起來,隻知道吃了這些,肚子就不會那麼難受了。
“哇哦,你在吃草嗎?”
一道清脆開朗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好奇與笑意,像林間跳躍的陽光,瞬間打破了溪邊的寂靜。
迪特裡希渾身一僵,咀嚼的動作停了下來,緩緩轉過頭。
隻見不遠處的樹蔭下,站著一個金髮少女。她的頭髮如陽光般耀眼,在斑駁的光影中泛著柔和的光澤,一雙粉色的眼眸像盛著春日的桃花,明亮又靈動,此刻正帶著好奇的笑意打量著他。少女穿著輕便的旅行裝,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揹包,看起來精神飽滿,渾身都透著一股蓬勃的朝氣。
她就是路?,從楓丹而來的旅行家,一路遊曆至此,正打算在這片須彌的密林裡尋找些獨特的植物標本。冇想到剛走到溪邊,就看到一個模樣狼狽的少年,正蹲在地上傻乎乎地啃著草,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衣服皺巴巴黏糊糊的,膝蓋和手掌上還有明顯的擦傷,看起來格外可憐又好笑。
迪特裡希愣愣地看著她,嘴裡還含著冇嚼完的草葉,眼神裡滿是茫然與警惕。他不認識這個突然出現的人,陌生的氣息讓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後背緊緊貼住了身後的樹乾,像隻受驚的小獸。
路?見狀,忍不住笑了出來,腳步放輕,慢慢朝著他走過來,臉上帶著友善的笑容:“彆害怕呀,我冇有惡意的。”她的聲音溫柔又輕快,像溪水潺潺,“你怎麼會在這裡吃草呢?這草可不好吃哦,而且吃多了會肚子不舒服的。”
她走到迪特裡希麵前,蹲下身,目光落在他沾滿草屑和泥土的臉上,還有他那身黏膩的衣服上,眼神裡多了幾分關切:“你看起來好像遇到麻煩了?是不是餓壞了?”
迪特裡希看著她粉色的眼眸,那裡麵冇有惡意,隻有純粹的好奇與友善。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現嘴裡還含著草葉,下意識地嚥了下去,喉嚨動了動,憋了半天,隻從嘴裡擠出一個字:“餓……”
聲音依舊沙啞,還帶著一絲未散去的委屈,眼眶又忍不住紅了幾分。他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隻知道自己很餓,很疼,還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