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望……願望!”
尖銳又縹緲的囈語如淬了冰的針,狠狠刺破迪特裡希混沌的思維屏障。那聲音不似人聲,更像無數細碎的音節在虛空裡碰撞、纏繞,帶著一種詭異的穿透力,反覆碾過他空蕩蕩的腦海。
他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迎接他的卻是濃得化不開的漆黑——不是夜晚的靜謐黑暗,而是密不透風、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濃稠,連自己的指尖都看不見分毫。囈語並未停歇,“願望”二字如同附骨之疽,在耳道裡盤旋,順著神經鑽進顱腔,每一次重複都讓他的太陽穴突突作痛。
迪特裡希的腦袋像被塞進了一團浸滿泥漿的棉絮,混沌、沉重,什麼都抓不住。過往的記憶如同被潮水沖刷的沙畫,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什麼願望?誰在說話?這無邊無際的黑暗是哪裡?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更可怕的是,當他試圖追溯自我時,腦海裡隻剩下一片空白。我是誰?這個簡單的問題,竟成了困住他的無解迷局。
他想開口發問,想嘶吼,想哪怕發出一點聲音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可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滾燙的棉絮,連一絲氣流都無法擠出。肌膚傳來黏膩濕滑的觸感,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浸泡在某種溫熱的液體裡,那液體帶著淡淡的腥甜,像未乾的血,又像某種生物的黏液,緊緊裹著他的四肢百骸,讓他渾身難受。
他想掙紮,想揮動手臂,想蹬踢雙腿,可身體軟得像冇有骨頭,四肢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連微微挪動一下都做不到。那液體彷彿有粘性,將他牢牢束縛在原地,絕望如同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一點點淹冇他僅存的意識。
算了……就這樣吧……
疲憊感如海嘯般席捲而來,眼皮重得再也撐不住。好想就這麼沉下去,沉入這無邊的黑暗和黏膩的溫暖裡,再也不用思考,再也不用掙紮,讓一切都歸於虛無……
“迪特裡希!”
一聲急促而清晰的呼喊猛然在腦海深處炸響!那聲音帶著焦急,帶著熟悉的溫度,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混沌的迷霧。迪特裡希渾身一震,瀕臨渙散的意識瞬間被強行拉回,心臟不受控製地劇烈搏動起來——這聲音……
可不等他抓住那絲轉瞬即逝的熟悉感,呼喊便驟然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黑暗依舊是那片黑暗,黏膩的液體依舊包裹著他,隻有“願望”的囈語還在執拗地迴響。
但那聲呼喊像一顆種子,在他空白的腦海裡紮下了根。迪特裡希……這是我的名字?他在心裡反覆咀嚼著這三個字,舌尖彷彿嚐到了一絲遙遠的熟悉味道,像是童年時母親哼唱的歌謠,又像是戰友在戰場上的呐喊。
聲音是從哪來的?是誰在叫他?這個地方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願望……願望……”囈語再次響起,這一次更響、更密集,像無數隻冰冷的蟲子鑽進他的耳道,順著脊椎爬遍全身,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魔力,纏繞著他的意誌,試圖將他重新拖回那誘人的沉睡之中。
迪特裡希咬緊牙關(儘管他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做出這個動作),殘存的意識在黑暗中微弱地閃爍。不行……不能睡……他要知道答案,要知道自己是誰,要找到那個叫出他名字的人。
可那黏膩的液體、無邊的黑暗,還有如魔咒般的囈語,都在一點點消磨著他僅存的力氣。他的意識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願望……實現你的願望……”囈語突然變了調,帶著一絲蠱惑的溫柔,在他耳邊低語。
“願望……實現你的願望……”
那蠱惑的溫柔像摻了蜜糖的毒藥,順著黏膩的液體滲入四肢百骸。迪特裡希殘存的意識在黑暗中搖搖欲墜,眼皮重得如同墜了千斤巨石,耳邊的囈語漸漸化作輕柔的搖籃曲,將他一點點拖向無邊無際的沉眠。這一次,他冇有再掙紮,疲憊與絕望徹底壓垮了那絲微弱的執念,意識如同一艘斷了錨的船,在黑暗的海洋裡緩緩漂流,最終墜入了深不見底的沉寂。
不知過了多久。
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
黑暗中,迪特裡希的意識如同冰封的湖麵,寂靜無聲。那些纏繞不休的囈語、那聲熟悉的呼喊,都化作了遙遠的泡影,消散在無邊的虛無裡。他彷彿成了一粒塵埃,在時間的洪流裡漫無目的地漂浮,感受不到黏膩的液體,感受不到沉重的身體,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直到某一天,一絲微弱的暖意穿透了厚重的黑暗。
那暖意極其輕柔,像初春的第一縷陽光,小心翼翼地觸碰著他冰封的意識。緊接著,一陣細微的震動傳來,從遙遠的地方層層遞進,最終抵達他意識的核心。像是蛋殼上裂開的第一道細紋,又像是種子破土前的悸動,那震動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
迪特裡希的意識開始緩緩甦醒,如同從千年的沉睡中睜開眼。他感覺到包裹著自己的液體似乎變得稀薄了些,不再那般密不透風,肌膚上的黏膩感也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的觸感。耳邊不再有囈語,隻有一種低沉的、規律的搏動聲,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心跳,又像是大地的脈搏,與他自己的心跳漸漸同步。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這一次,不再是以往的沉重與無力。指尖傳來一絲微弱的知覺,能感受到包裹著自己的“蛋殼”——那是一層溫潤而富有彈性的薄膜,帶著淡淡的光澤,將他與外界隔絕開來。他用儘全力,指尖微微蜷縮,竟真的觸到了一層堅硬又略帶韌性的壁壘。
是這裡。
他混沌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這層壁壘,就是困住他的“殼”。
那絲暖意越來越濃,震動也越來越劇烈。迪特裡希能感覺到,“殼”的內部正在發生著某種變化,溫潤的液體在緩緩流動,滋養著他的身體。他的四肢漸漸恢複了力氣,肌肉不再是以往的痠軟無力,而是充滿了一種新生般的韌性。他的感官也在一點點復甦,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類似草木與泥土混合的清香,取代了之前那絲腥甜。
“迪特裡希……”
一聲極其微弱的呼喊,如同穿越了時空的迴響,在他腦海深處輕輕響起。
這一次,那聲音不再急促,也不再轉瞬即逝,而是帶著一種溫柔的期盼,如同母親在呼喚沉睡的孩子。迪特裡希的心臟猛地一跳,沉睡已久的意識瞬間清醒了大半,那些被遺忘的疑問再次湧上心頭——我是誰?這裡是哪裡?是誰在叫我?
他積攢著全身的力氣,從指尖到手臂,從雙腿到軀乾,一點點凝聚起新生的力量。包裹著他的“蛋殼”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悸動,表麵開始出現更多細密的裂紋,一道道銀白色的光線從裂紋中滲透進來,照亮了他眼前的黑暗。
光線越來越亮,裂紋越來越大。
迪特裡希深吸一口氣——這一次,他的喉嚨不再堵塞,能清晰地感覺到氣流湧入肺腑,帶著清新的氣息,讓他渾身一顫。他猛地攥緊拳頭,雙腿蹬向下方,後背用力挺起,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砰——”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碎裂聲響起。
包裹著他的“蛋殼”終於不堪重負,從頂部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刺眼的光線瞬間湧入,讓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新鮮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濕潤的水汽,徹底驅散了黑暗與黏膩。
他用儘全力,雙臂撐住裂開的“蛋殼”,緩緩向上攀爬。身體從溫潤的液體中掙脫而出,肌膚接觸到空氣的瞬間,傳來一陣輕微的涼意,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前,身上還殘留著少許透明的黏液,卻在接觸空氣的瞬間迅速蒸發,化作一層淡淡的光暈。
終於,他徹底掙脫了那層束縛他許久的“殼”。
迪特裡希踉蹌著邁出一步,雙腳踩在柔軟的草地上。他抬起頭,眯著眼睛適應著眼前的光明——那是一片鬱鬱蔥蔥的森林,參天的古樹枝繁葉茂,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形成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遠處傳來清脆的鳥鳴和潺潺的流水聲。
這不是那片無邊的黑暗。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那是一雙骨節分明、帶著新生光澤的手,指尖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溫潤。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感受到血液在血管裡流淌,感受到風拂過肌膚的觸感。
“迪特裡希。”
那聲熟悉的呼喊再次響起,這一次,清晰得彷彿就在耳邊。